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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血的文明刻度
作者:陈文中(山东)
当布谷鸟的鸣叫在著名作家毕玉堂先生的散文中划破夏日的寂静,我听见的不仅是自然的韵律,更是一部用声波镌刻的文明史诗。这只嘴角渗血的鸟儿,以其生命轨迹丈量着农耕文明与现代性碰撞时的精神刻度,每个音符都在追问:当传统遭遇解构,诗意该如何栖居?
一、自然意象的三重变奏
在麦浪翻滚的田野上空,布谷鸟首先以"物候先知"的身份登场。作者将"布布布谷"的节奏与农耕社会的生物钟精准对应,那些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期盼鸟鸣的饥民,实际上是在等待自然给出的生存许可证。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毕玉堂先生散文中"骨碌躺倒"的细节——当偷麦穗的孩童在鸟鸣声中咀嚼青麦,自然时序与个体记忆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布谷声既是集体苦难的见证者,又是私人创伤的抚慰剂。这种双重性在月夜场景中得到升华,此时布谷鸟化身"爱情祭司",它的鸣叫频率与恋人睫毛的颤动形成共振。作者刻意选用"柳枝拂过锁骨"这类充满肌肤感的描写,让自然意象从宏观时序渗透进微观情感,完成从天文到人文的诗意过渡。
而当布谷声通过电话线穿越二十五年光阴,"乡愁编码"的维度悄然显现。现代通讯技术制造的声学叠印,使"子规啼血"的古典意象获得了当代诠释。散文中那位名叫杜鹃的女子,其抽泣声与鸟鸣构成复调叙事,这种命名上的双关暗示着:在城市化进程中,人们对故土的思念已从地理坐标转移到了声音频谱。当电磁波承载着变调的鸟鸣,我看到的是一部被压缩的文明迁徙史。
二、声音叙事的悲剧转调
布谷鸟鸣的声学变异,实则是精神衰变的音轨记录。从开篇清亮的"大三度音程",到中段电话里"带着电流杂音的遥响",直至结尾处"沙沙的吐血声",这条声音曲线精准对应着传统价值的消解过程。最具冲击力的是邻居挥舞竹竿的场景——人类用工具理性驱逐濒死的布谷鸟,恰似现代文明对诗意的系统性清除。这种暴力驱逐暴露了深层矛盾:我们既会被"叫到猝死"的生命执着震撼,又因恐惧而选择消灭见证者。
在声学蒙太奇的处理上,作者展现出惊人的叙事技巧。当现实中的鸟鸣与记忆中的回声在主人公耳畔重叠,时间被压缩成可感的声波压强。特别是描写童年麦田时,"布谷声—麦穗折断声—吞咽声"的三重奏,构成多感官的记忆晶体。这种处理比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更富张力——因为声音不像气味会随时间挥发,它能在反复播放中累积新的情感包浆。
三、文明冲突的血色启示
当布谷鸟踉跄飞向东南,它翅膀上的血珠滴落成文明的标点符号。蜀王杜宇"化鸟侍农"的传说在此获得当代解读:那位禅位让贤的君主,其魂魄化作的布谷鸟最终也难逃被驱逐的命运。毕玉堂先生的散文通过这个隐喻揭示的,是奉献伦理在功利时代的困境。布谷鸟坚持鸣叫直至吐血的行为,本质上是对"计算理性"的沉默抗议,它的"不划算"恰恰映照出现代人情感能力的萎缩。
在悲剧美学的构建上,作者创造了三重毁灭:布谷鸟的生理死亡、爱情神话的符号性死亡、农耕诗意的文化性死亡。但最具哲学深度的,是散文中那个未完成的飞行轨迹——当受伤的鸟儿挣扎着消失在东南方向,它留下的是关于文明进化的永恒诘问:我获得的,是否配得上我们失去的?那只用生命完成最后一次鸣叫的布谷鸟,最终成为了丈量文明代价的血色尺度。
2026年8月12日于凤鸣居
附毕玉堂先生原作
布谷声声
布谷声里麦子黄了……布谷声声
宿舍旁边有一颗槐树,树龄不古,体魄很大。每当春夏之交,蓊郁的树荫遮盖了三间住室和一个大大的院落,头顶上便响亮起布谷鸟欢快的叫声
“布谷布谷!”
“布布布谷!”……
的确,直到目前,还没有那种鸟儿的叫声能像布谷鸟叫这样令人振奋。不知为什么,一听到布谷鸟的叫声,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总使我不能自已。
一天,一位青梅竹马的朋友电话里送来了远方的问候,巧在这位朋友的名字就叫杜鹃。二十五年不通信息,一听见她那熟悉的声音,又仿佛看见她那晶莹清澈的眸子。二十五年,一个世纪的四分之一,该有多少话要往外掏啊!可是电话里还没谈上两句,杜鹃突然问我:“你家门外有布谷鸟叫吗?”
我说:“是啊!”
“先别讲话,让我听听布谷鸟叫好吗?”
嘴里应着“好”,手已端起了话机,再把螺旋线拉得直一些,举得高一些。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我欣喜地收回话筒连声问:“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吗?
电话里传来了呜呜咽咽的抽泣。
“怎么啦?”我有些慌神。
“二十五年了,我这是头一回又听见布谷鸟叫啊!呜呜……”
多情的杜鹃!我无语了。
布谷鸟啊,你这纯情守一的鸟儿,难道你果真是一只爱情鸟,为了求偶,为了守贞,不吃不喝叫到啼血乃至猝死吗?
据《太平御览.蜀王本纪》载,布谷鸟又名子规,杜鹃、杜宇。史载古蜀望帝自以为德薄,乃另委禅,遂自亡去,化为子规。这位贵有自知之明的帝王,自知德才不及他人,主动退位让贤,其行为可圈可点。而且退位后不仅不再留恋、干预朝政,且毅然“遂自亡去,化为子规”,心甘情愿变成一只催春播夏的布谷鸟,诚心诚意地为百姓服务。古蜀国尚有如此开明的君主,该给现在的我们什么启示呢?
其实,对于布谷鸟,我更倾向爱情鸟、思亲鸟的说法。单从字意上理解,我多么希望“子规”就是“子归”,就是“子思归”、“盼子归”的意思。它极入情理地让人想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依依情,和“鸟啼一夜劝归去”“我自赋归归不得”的别离恨。即使单纯为了求偶而鸣,这种挚诚也足够了。遗憾地是人类进化的文明,远不能影响自然界动植物王国固有的生态和自然演绎。当奸邪、性乱等不能作为一种罪恶受到诅咒,而是从伪科学的字典里扒拉出“性本能”、“性自由”、“性解脱”等来诠释的时候,我们该为“马不配母”的牲畜、生死相守的鸳鸯,还有这为求偶啼血的杜鹃,是颂节烈呢?还是叹愚蠢呢?
百鸟之中,布谷算不上是一位好歌手。它没有画眉鸣叫声的委婉灵巧,也没有百灵的清澈剔透,甚至没有梁上紫燕的蜜意呢喃。它发出的不过是“米多米多”大三度的无限重复。可就这单调而无休止的重复,为何竟是如此的摄人心魄?且自古以来惹动那么多文人墨客、他乡游子,泪水合着鸟鸣写下诸如“子规声不歇”、“呜咽谁复收”、“一叫一回肠一断”、“年年啼血动人悲”的丽章佳句呢?
就因为它的叫声夜以继日的执著吗?
就因为它叫在一个令人多思、多念、多恩、多爱的季节吗?
孩提时期遇上三年自然灾害,那个已被当代人所不熟悉、不理解的艰难岁月,布谷鸟简直就是救命的鸟啊!因为布谷鸟一叫,麦子开始飘香,杏儿逐渐泛红,门前的石榴树爆满了火红的花朵,满脸菜色的百姓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因为再待几天就要吃上新麦子了!这时候,村南头铁匠二大爷就又支起了他的铁匠炉,红红的炉火烤紫了他的胸膛,飞迸的铁花把他护身的油布烧灼地“吱吱”冒烟。随着重锤、响锤交替敲打的音乐,一面面明晃晃的铡刀依靠在墙边,像挂起条条巨大的白鳞鱼。镰刀弯弯摆成一片,像银箔裁出的一地月牙儿。麦香引诱着我们这些饿极了的小孩子,布谷声里,三五成群偷偷钻到生产队的麦地里,骨碌躺在地上,熟练地薅下一把把麦穗,搓上几搓,就往嘴里塞。半青半黄的麦粒又香又甜,肚子吃饱了,我们睡着了。
声声布谷,布谷声声,它使我想起那个到了年龄也不允许谈恋爱的年月。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布谷声中,一对年轻人终于大胆冲破舆论的藩篱,走进了梦幻的月夜。他们不具备现代年轻人的浪漫与新潮,只是手拉手平静地走在夹道垂杨的河堤上。河水轻声低唱,丝绦一样的柳枝拂动着他们的肩膀。一望无际的麦田里游动着三三两两的黑点,护坡人响亮的对话在夜的海平面上清晰而渺远。开心的还是布谷鸟,在麦田的水井旁边突然耸起的高高的白杨树上,在一眼望不尽如烟如雾的柳林丛中,在月朗星稀纯净如水的夜空里……“布谷布谷!”“布布布谷!”歌赛一样无边无际地展开。滤静了晚间的浮躁,筛落下滴露的清爽。手儿扣起来了,胳膊挽起来了,身影踽踽于河畔,直到晨曦开启了夜的睡眼。
一晃又是一个多月,一早上班,杜鹃又打来了远方的电话。
“恁那树上还有布谷鸟吗?”
“有啊!有啊!不过,这只布谷鸟的嗓子坏了,叫的很难听了!”我又举起了话筒。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怎么没有听见呢?”
“它嗓子不行了!你再仔细听!”我把话筒又往高出举了举。
“是布谷鸟吗?不像!”
“怎么不像呢?你再听听!”我把话筒线几乎要拉断了。
“怎么是这种叫法?”
“叫累了吧?可能。”
“你能看到它吗?”
“它躲在树上呢!”
“你去看看好吗?”
“好的!”
可是看到它又怎么样呢?谁知道它到底是哪一只呢?我瞪大眼睛在绿云中搜寻着这位殉情者的身影。透过密布的槐叶,辨着沙沙的叫声,终于看清了:一只鹁鸽大小的布谷鸟,血迹凝结在嘴角,扎煞着灰白的腹毛,它的脚爪已没有足够的力气抓住枝干,随着又一串沙沙沙沙的叫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稍稍站定,又是一串沙沙沙沙!不再是好听的歌声,不再有些许的快活,有的只是竭尽心力的嘶鸣。
我据实相告,杜鹃在电话里已泣不成声。
“你还忍心听它这样叫吗?你怎么不把它赶走呢?快把它赶走吧!我不要听了!我把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挂断电话的忙音,我一时茫然。我开始在屋里找竹竿。两根小竹竿绑起来长度不够,我又到邻家借竹竿,借梯子。邻居小陈说:“可也真够可怜人的,这只布谷鸟的嗓子已经哑了三天了,还吐血呢!那天叫了两声,就有一个大血滴落到我的脸上,真瘆人!怎么还会吐血呢?赶快轰它走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会从树上掉下来。听人说,这种鸟能一直叫到死呢。”
我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感动,绑好竹竿,竖好梯子,一边喊叫,一边用竿稍敲打布谷鸟站脚的树枝。一下、两下、三下……
沙沙沙沙!
布谷鸟飞走了。
就在振翅起飞的刹那,它几乎一个跟头要栽下树来。它是一直朝东南方向飞去的,一副摇摇摆摆、踉踉跄跄的样子。
沙沙沙沙!……
1996年6月于岱庙唐槐院

9年7月毕业于山东师范学院(今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过教、从过政。1995年一一2000年任职莱芜师范学校副校长,2000年合校后,任莱芜职业技术学院师范教育系党支部书记、主任,2004年退休。莱芜地级市时,兼任市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