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副业篇|

                               第八回：阿绣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云翠仙被裁之后，从产品经理变成了皮具匠人，不是神仙救的，是她自己救自己。这一回，不说云翠仙了，说一个叫阿绣的人。

阿绣，三十岁，某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师。她的工位在办公楼的十六层，独立办公室，不大，但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她每天坐在那里，对着数字，查账，对账，做底稿。她的工作枯燥而严谨，每一个数字都不能错，每一笔账都要对上。她在这行已经干了七年，从审计助理做到审计经理，CPA考下来了，工资涨了几倍。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干下去，做到合伙人，做到退休。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响——她想做衣服。不是买衣服，是做衣服。她从小喜欢针线活，小时候给娃娃做裙子，长大了给自己改衣服。她喜欢布料的手感，喜欢缝纫机的声音，喜欢一件衣服从无到有的过程。可她从没系统学过，大学学的是会计，工作做的是审计。她和服装设计之间，隔着一整个青春。

那年春天，她在网上看到一个线下课——周末服装设计班，学期三个月，学费八千。她犹豫了很久，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时间。周末她本来要加班，要看书，要备考。报了班，周末就没时间做那些事了。她想了想，还是报了。

第一堂课，老师让每个人画一件自己想做的衣服。她拿起笔，画了一件大衣，简简单单的，没有多余的装饰。老师看了看，说：“你的线条很干净，有基础吗？”她说：“没有，就是喜欢。”老师没再说什么，她也没再解释。

她开始每个周末去上课，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学打版，学裁剪，学缝纫。她学得很慢，别人一遍就会，她要三四遍。可她学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三个月后，她做出了第一件衣服——一件白衬衫，领子有点歪，扣眼开得不太齐，袖子一边长一边短。可她穿上了，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笑了。虽然不好看，可那是她亲手做的。

她开始在晚上下班后做衣服。回到家，吃过饭，坐到缝纫机前，做她设计的款式。做得不好拆了重做，做好了不满意再做一件。她的技术越来越好，衣服也越来越好看。她开始穿自己做的衣服上班，同事看到了，问：“这衣服哪买的？好看。”她说：“我自己做的。”同事不信，她拿出手机里的制作过程，同事信了。

有一个同事说：“阿绣，你可以开店了，我第一个买。”她笑了笑，没当真。可她回家想了想，为什么不呢？她注册了一个网店，名字叫“阿绣的手工”。上架了几件自己做的衣服，拍了照片，写了描述。没人买，挂了一个月，零销量。她不灰心，又做了几件，重新拍照、上架,  还是没人买。她做了一年，没卖出一件。

那一年，她把做过的衣服挂在阳台上，花花绿绿的，像一面旗帜。妈妈来看她，看到那些衣服，说：“你做这些干什么？浪费时间。”她说：“我喜欢。”妈妈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第二年，一个博主买了她一件大衣，发了一条动态：“这家店的做工真的绝了，完全不输大牌。”那条动态被转发了上千次，一夜之间，她的店火了。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请了两个人帮忙，租了一间小工作室。副业收入超过了主业，她开始犹豫要不要辞职。同事们劝她：“你在事务所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父母也劝她：“做衣服能当饭吃？”她自己也犹豫，因为审计这份工作来之不易，CPA考了好几年，好不容易熬到经理。放弃了，可惜。可不放弃，她没时间做衣服。她每天下班后做衣服到凌晨，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她累得不行，身体开始抗议，颈椎疼，腰疼，眼睛干涩。

她去医院，医生说：“你需要休息。”她苦笑，她也想休息，可她不敢。因为她的副业刚起步，她不能停。她的主业也不能丢，因为那是她的退路。她两边都不敢放，只好硬撑着。

撑了半年，她撑不住了。有一天，她在单位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坐在缝纫机前，看着没做完的衣服，忽然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她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是稳定，还是自由？是别人眼里的体面，还是自己心里的快乐？

她想了很久，第二天辞职了。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她站在写字楼门口，仰头看着那栋她待了七年的大楼。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没有不舍，没有留恋，甚至有一丝解脱。她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做衣服了。

后来，她的小店越做越好。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有了自己的团队，有了自己的品牌。她没有融资，没有扩张，只想把每一件衣服做好。她的客户穿着她做的衣服，走在街上，不怕被认出来，但他们知道，这件衣服只有一个，是阿绣专门为他们“私人定制”的。

她最喜欢的是客户发来的买家秀——那些穿着她衣服的人，笑着，自信着，在阳光下、在镜头里、在她们自己的生活里。她觉得那些笑容，比她得过所有的审计报告都好看。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阿绣》，那个阿绣美丽聪慧，真假难辨。如今的阿绣，不美丽，不聪慧，她只是一个审计师，也是一个裁缝。她跨界了，从数字到布料，从底稿到打版。她不是科班出身，没学过一天服装设计。可她做的衣服，比很多科班出身的都好，因为她用心。跨界不是跨过去的，是一针一线缝过去的。她缝了几年，终于从一间办公室跨进另一间办公室。两间办公室不一样大，不一样亮，可她觉得第二间，才是她的。

正是：

阿绣审计七年整，CPA考到手发软。

周末学习做衣服，首件衬衫歪领绊。

一年掛网零销量，二年博主力推荐。

辞职全职做衣服，工作室把团队建。

莫道跨界有多难，品牌衣秀真抢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