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铜与时光的交响
——乙巳初夏谒首都博物馆记
张兴源
一
乙巳年的五月,暮春与初夏交接的时日,北京城已经褪去了晚春的料峭。我从延安出发,坐了整整一夜的火车,窗外的黄土高原渐渐退去,代之而起的是华北大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田。那麦子正是抽穗的时节,绿浪翻涌如海,一直铺展到天边。列车在晨光中驶入北京西站时,我忽然想起我少年时在志丹县张渠老家的山梁上放羊,仰望着天上的流云,想象着远方的模样——那时的我,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一次次地走进这座古老而又崭新的都城呢?
此番来京,不为别的,只为看一看那重新开放不久的首都博物馆。
说起来,我与北京的缘分不算浅。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研究生班学习过两年。那些日子,我像一个饥渴的旅人,在文学的荒漠中终于寻到了一片绿洲。课余闲暇,也曾走过不少地方——故宫的巍峨、天坛的肃穆、颐和园的旖旎、什刹海的幽静,都曾留下过我的足迹。然而说来惭愧,首都博物馆,我却一直没有去过。那时它的新馆尚在筹建之中,旧馆还在孔庙里。在我的印象中,那似乎只是一个收藏古物的地方,与故宫、国博相比,总觉着少了些分量似的。
直到此次出发之前,我在“十二万卷楼”的书堆里翻检资料,偶然读到一篇关于首博新馆的文章。文章说,这座博物馆从1953年开始筹备,到1981年正式对外开放,原馆址设在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北京孔庙之中。而它的新馆,则是北京市“十五”期间的重点文化建设工程,2001年12月奠基,2005年12月开始试运行,2006年5月18日正式开馆。读到这里,我不禁掩卷沉思——一座博物馆的诞生,竟也如此曲折漫长,仿佛一个生命的孕育,要经过多少岁月的等待,才能呱呱坠地。
于是我决定,此番到京,必去首博。
二
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我乘地铁到了木樨地,出站后沿着复兴门外大街向东走,远远地,便望见了那座建筑。
第一眼,便叫人觉着不凡。
巨大的屋盖向外挑出深远的檐口,仿佛一只展翅的巨鸟,又像是从古老的中国大地上生长出来的某种庄严的意象。通长的石质幕墙沉稳地矗立着,那青灰色的质感,让人不由得想起北京的古城墙来。广场的地面微微起坡,传承着古代高台建筑的遗风。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椭圆形的青铜展馆,从方正的主体建筑中斜出墙面,仿佛一件沉睡千年的文物,终于破土而出。青铜、木材与砖石的大量运用,更显一种历史的久远。
我站在广场上,久久地仰望着。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周礼·考工记》里的话:“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古人营建都城,讲究的是法天象地、规矩方圆。而眼前这座建筑,不也正是如此么?它既有现代建筑的雄浑与通透,又处处透出中国传统建筑的韵味与精神。钢结构棚顶与玻璃幕墙诉说着时代的步伐,而那深远的挑檐与青灰的石墙,却又将人的思绪拉回到千百年之前。
据说,北广场和大堂地面所用的石材,产自自古以来为营造北京城供应石材的房山地区;方形展厅的外装饰,采用北京最常见的榆木;而椭圆形展厅外壁的青铜纹样,则直接取自北京出土的西周青铜器。一座建筑,从材料到纹饰,都与脚下的这片土地血脉相连——这大约便是“以人为本,以文物为本,为社会服务”的设计理念的最好诠释了。
迈进中央大厅,迎面便是一座高大的明代牌楼。牌楼是木结构的,朱红的柱子、斗拱飞檐,在玻璃天棚洒下的阳光中,显得既古朴又明亮。牌楼之下,是下沉式的翠竹庭院,潺潺的流水声若有若无。一时间,我竟有些恍惚——这究竟是走进了博物馆,还是走进了一座古老的园林?
三
首博的展览,最核心的便是那“中华文明的有力见证——北京通史陈列”。这个展览于2024年2月10日经过改陈升级后重新开放,展厅面积5000平方米,展出文物近1000件套,其中一级文物就有120余件套。2025年,它刚刚获评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
我沿着参观的路线,从“文明曙光”开始,一步步走进了北京七十万年的人居史和她一万余年的文化史。
第一单元展示的是史前时期。展柜中陈列着“北京人”的头盖骨模型、石器和骨器。那些粗糙的打制石器,在今天的我们看来,简陋得几乎不值一提。然而就是凭着这样简陋的工具,我们的先民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度过了多少个漫长的夏夜与寒冬。我想起《史记·五帝本纪》中记载的“黄帝战于阪泉之野”“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那些上古的传说,虽然缥缈难稽,却也并非全无根据。北京地区发现的这些旧石器时代遗址,不正是在为那些遥远的传说提供着物质的注脚么?
从“文明曙光”到“建城之始”,展厅的色调由暗转明,仿佛历史本身也在逐渐苏醒。第二单元展示的是周初分封燕蓟的历史。而这一单元的核心展品,便是首都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伯矩鬲与堇鼎。
我在伯矩鬲的展柜前,驻足最久。
这件青铜器铸造于西周早期,1974年出土于北京房山琉璃河燕国贵族251号大墓,如今永久收藏于首都博物馆,被公认为首博十大镇馆之宝的第一名。它通体布满精美的牛头纹饰,那牛首双目圆睁,双角卷曲,仿佛仍在三千年的沉睡中保持着某种警觉。器盖与器身浑然一体,铸造工艺之精湛,即便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仍叫人叹为观止。因它独特的造型和精湛的工艺,被誉为“中国最美青铜器”之一。
而更令人动容的,是它内壁的铭文——“匽侯赐伯矩贝”。寥寥数字,却记录了一个真实的历史瞬间:燕侯赏赐了一个名叫“伯矩”的贵族一些贝币。三千年前的某一天,某个名叫伯矩的人,怀着感激与荣耀的心情,铸造了这件青铜器,以纪念那一次赏赐。三千年后,我们站在展柜前,隔着玻璃与他对视。他早已化为尘土,连名字都只剩下“伯矩”二字,可这件青铜器却替他活了下来,替他向三千年后的人们讲述着那个遥远时代的遥远故事。
与伯矩鬲比邻而居的,是堇鼎。这是北京地区出土的形体最大的青铜器,重达41.5公斤。鼎的内壁铭文记载了堇奉燕侯之命前往宗周向太保奉献食物,并受到太保赏赐的事情。一尊鼎,一件鬲,一个记录的是受赏,一个记录的是奉使。它们共同见证的,是西周分封制度在北京地区的实行。
《史记·燕召公世家》记载:“召公奭与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于北燕。”寥寥数语,便是一段王朝兴替、封疆裂土的历史。而眼前这些青铜器上的铭文,却让那段冰冷的文字有了温度,有了血肉。三千年前,燕国的土地上,有人奉命出使,有人接受赏赐,有人铸造青铜以纪其事——他们不是史书中抽象的名字,而是活生生的人,有着与我们一样的喜怒哀乐。
我忽然想起《诗经·小雅·采薇》中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三千年前的燕地,大约是比今天要寒冷得多、荒凉得多的。那些被分封到北疆的周人,背井离乡,来到这苦寒之地,他们心中该有着怎样的彷徨与坚韧?而正是这些人的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才开启了北京三千多年的建城史。
琉璃河遗址是燕山南麓目前已知面积最大的西周遗址,也是国内迄今发掘时间最长、规模最大、内涵最丰富的西周封国遗址。经过六十余年的持续考古工作,这里发现了多重城垣、大型建筑、完整墓葬区、建城铭文和甲骨文等重要遗迹。它被誉为“北京城之源”——原来这座我无数次到过的、熟悉又陌生的都城,它的源头,竟是在房山那片土地上。
四
从“建城之始”继续向前,便是“北方重镇”。这一单元展示的是秦汉至隋唐五代时期,北京作为中原王朝北方军事重镇的历史。
展柜中陈列着秦汉时期的陶器、铜镜、钱币,还有北朝时期的佛像和唐代的三彩。我看到一枚“半两”钱,锈迹斑斑,字迹漫漶,却依稀可辨。秦始皇统一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这枚小小的铜钱,便是那场伟大变革的历史见证。《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曰:“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而北京城所在的蓟城,便是那三十六郡之一——广阳郡的治所。
汉代以降,北京地区一直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前沿。我在展柜中看到一批出土的汉代铁兵器——铁剑、铁戟、铁镞。那些兵器早已锈蚀不堪,却仍能让人想象出当年烽火连天、金戈铁马的场景。班固在《汉书·地理志》中记载蓟城“东至海,西至太行,北至军都,南至涿鹿”——这四至之内的土地,千百年来,不知经历过多少征战与和平、萧条与繁华、毁灭与重建。
唐代的展品中,有一件三彩骆驼,昂首嘶鸣,背上驮着丝帛和货物。那骆驼的造型生动而夸张,充满了盛唐的气象。我想起《资治通鉴》中记载的安史之乱——安禄山正是从范阳(即今天的北京地区)起兵,掀开了唐朝由盛转衰的序幕。而这件三彩骆驼,大约便是那个时代东西方商贸繁荣的见证,也是那个时代盛极而衰之前的最后华彩。
五
再往前,便是“建都之始”与“大都肇建”。
辽升幽州为南京,金海陵王迁都燕京——北京从此成为王朝的都城。而真正让北京成为中国大一统王朝首都的,是元世祖忽必烈。元至元四年(1267年),元大都开始营建,至元十三年(1276年)基本建成。从此,北京正式成为中国大一统王朝的首都。
展厅中陈列着元大都的出土文物——精美的青花瓷、细腻的钧窑器、庄重的石刻构件。还有一幅巨大的元大都地图,清晰地展示着那座举世无双的都城之格局:五十坊、十一门,宫殿巍峨、街衢纵横。《元史·地理志》记载:“大都路,唐幽州范阳郡,辽改燕京,金迁都,号大兴府。元太祖十年,克燕,初为燕京路,总管大兴府。至元二十一年,置大都路总管府。”——从蓟城到幽州,从南京到中都,再到元大都,这座城市的名字几经更迭,而其作为都城的地位,却从此奠定,再未动摇。
明代永乐迁都,是北京城市发展史上的又一里程碑。展厅中陈列着明代的城砖、琉璃瓦、石雕,还有一幅《皇都积胜图》的复制品。那画卷上,北京城的雄伟壮丽历历在目——正阳门的箭楼、午门的五凤楼、紫禁城的金碧辉煌,无不展示着大明王朝的赫赫威仪。《明史·成祖本纪》记载:“永乐四年闰七月,建北京宫殿,修城垣。十九年正月,改北京为京师。”——从“北平”到“北京”,从“行在”到“京师”,这座城市完成了它作为大一统王朝首都的最终确立。
清代的展品更加丰富。康雍乾三朝的瓷器、书画、玉器,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我看到一件康熙皇帝的御笔书法,写的是唐代诗人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那字迹端正而洒脱,既有帝王的威仪,又不乏文人的雅致。《清史稿·圣祖本纪》评价康熙“经筵讲学,孜孜不倦”,看来并非虚言。
我又看到一件乾隆时期的玉雕,是一尊观音像,通体莹润,雕工精细。观音的面容慈祥而安闲,仿佛在俯视着尘世间的芸芸众生。乾隆皇帝一生六下江南、十全武功,然而在这尊观音像面前,那些轰轰烈烈的事功似乎都变得遥远和模糊了——留下的,只有一种静谧的、超越时空的美。
六
移步“古都破晓”单元,展厅的气氛陡然为之一变。民国时期的北京,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沧桑。我看到五四运动的传单、李大钊的手稿、鲁迅的书简——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却都透着一股子不屈的精神。
有一份《新青年》杂志的创刊号,封面上“新青年”三个字简洁而有力。我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在《〈呐喊〉自序》中写的那段话:“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北京,这座古老的城市,在新文化运动的浪潮中,终于不再是“毫无边际的荒原”,而成了思想碰撞、火花四溅的战场。
还有一张老照片,是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后,解放军入城的场景。照片上的北平市民,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有人挥舞着旗帜,有人伸出手去触摸坦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压抑已久的欢欣。两个月后,毛泽东从西柏坡“进京赶考”,在香山双清别墅写下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的豪迈诗句。从此,这座千年古都,翻开了其历史的崭新一页。
七
从展厅出来,已是午后时分。阳光透过玻璃天棚,在大厅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座明代牌楼静静地矗立着,朱红的柱子、彩绘的斗拱,在光与影的交织中,显得格外庄重、质朴而美丽。
我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来,望着来来往往的参观者。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儿女的搀扶下缓缓而行;有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在展柜前低声交谈;还有一群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身份,然而在这一刻,他们都走进了同一座建筑,面对着同一段历史。
我想起忽培元先生为我那四卷本选集作序时写的话:“假若文学是一条大河,写作者就是立志渡河的人”。其实,历史又何尝不是一条大河呢?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条大河中的一滴水珠,渺小而又不可或缺。而博物馆,便是那条大河岸边的观景台——站在这里,我们可以俯瞰河流的走向,看清它的源头、它的曲折、它的奔流不息。
首博的建筑本身,不也是一件巨大的文物么?那深远的挑檐,是从汉代宫殿的遗址中走来的;那青灰的石墙,是北京古城墙的遥远的回响;那破土而出的青铜展馆,象征着从地层深处被唤醒的历史记忆。而走进这座建筑的人们,便是在与历史对话——不是面对枯燥的文字,而是面对真实的、有温度的物证。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旧唐书·魏徵传》里的这句话,在今天依然有着振聋发聩的力量。首博的“北京通史陈列”,从七十万年前的“北京人”到新中国首都的建立,九个单元、近千件文物,串联起的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历史,更是一个民族从蒙昧到文明、从分裂到统一、从苦难到复兴的漫长历程。
而我,一个从陕北高原走来的陕西作家,在这座博物馆里,看到的不只是北京的历史,更是整个中华文明的缩影。那些青铜器上的铭文、那些泛黄的书页、那些斑驳的兵器——它们沉默着,却又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切。正如高建群先生为我的选集题写的那句话:“一代又一代的陕北人,从他们仰望星空产生梦想的那一刻起,从他们战战兢兢地从窑洞迈向大世界的那一刻,他们就是胜利者了”。其实,岂止是陕北人?整个中华民族,从远古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在战战兢兢中迈出,哪一步不是在仰望星空中坚持?
八
离开首博时,夕阳西下,余晖给那座青铜色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巨大的挑檐在斜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一只巨手,在无声地抚摸着脚下的土地。
我站在广场上,回望了许久。
我想起自己的“十二万卷楼”。那里堆满了书,从《史记》《汉书》到《资治通鉴》,从《诗经》《楚辞》到唐宋诗词,几万册书籍将几十个书柜塞得满满当当。每次推门进去,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纸墨香气——那是我这辈子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那些书,是我用几十年的时间一本一本搜集来的,它们是我的财富,也是我的生命。
然而此刻,我忽然觉得,首博的这近千件文物,不也是一部部无字的书么?它们比纸上的文字更古老、更真实,也更有力量。纸上的历史可以被篡改、被曲解,而这些文物却不会——它们沉默地躺在地下,一躺就是几千年,直到被考古者的手铲唤醒,然后依然沉默地躺在展柜里,任人观瞻、任人解读。它们不辩解,也不争论,只是静静地存在着——而这种存在本身,便是最有力的言说。
列车载着我驶离北京时,夜幕已经降临。窗外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渐渐远去,渐渐稀疏。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却依然浮现着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伯矩鬲上精美的牛头纹饰、堇鼎内壁工整的铭文、元大都的青花瓷、五四运动的传单……它们像一帧帧电影画面,在我的脑海中反复播放。
我想,这便是一座博物馆的意义了——它不只是收藏过去,更是启迪未来。那些走进博物馆的人,带走的不仅是对历史的了解,更是一种对自身、对民族、对文明的重新认识。
而我,一个以笔为生的写作者,从这座博物馆中带走的,是一部无字的史书,是一曲青铜与时光的交响,是一种穿越千年的、沉默而有力的回响。
列车继续向西飞驰。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而我的心中,却亮着一盏灯。
乙巳年五月末草于返延列车上,修订于延安枣园路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