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能新 中国作协会员
序章:山河在呼唤
大别山,亿万年前还是浩瀚汪洋。
而今,造山运动的遗篇早已被苍翠覆盖,唯有那些壁立千仞的悬崖、幽深莫测的洞穴、奔泻而下的飞瀑,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地壳深处曾经积蓄过怎样惊天动地的力量。
在鄂东英山与罗田交界的崇山峻岭深处,两道银练自五十余米危崖劈空而下,声若龙吟,昼夜不息。当地人说,那叫双龙瀑布,若干年前,是两条真龙在此守护着一方水土,护佑一方百姓。
千百年来,这龙吟声穿云裂谷,气势恢宏,但却唤不醒沉睡的穷山沟;这飞瀑奔流不息,也浇灌不了干涸的粮仓。直到一个老兵的出现,这方山水才开始讲述起一个崭新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退伍军人对绿色山乡的再造;关于一个农家子弟对故土的反哺;同时,也是一个乡村艺术家用丹青妙手在荒山野岭上绣出的锦绣华章。

他的名字,叫郑子明。
第一章:钢枪与画笔
1963年4月,英山县孔家坊乡棕树湾村,一声婴啼划破了大别山清晨的寂静。郑家添了个男丁,取名子明。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父亲是位勤劳朴实的农民,却有着山里人罕见的创新头脑。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这位庄稼汉硬是凭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生产工具的琢磨,先后发明了简易插秧播种机、拧绳机、棉花分离器等实用工具。别看这些工具粗糙、其貌不扬,投用后却极大提升了乡亲们的生产效率。当时的农民没有专利意识,只想着好用方便,能给大伙带来便利就心满意足了,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
父亲的这些“创造”,就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年幼郑子明的心田。他从小就知道,人,活着,就要为别人做点什么;山,再穷,也挡不住人改变命运的念头。
棕树湾地处英山、罗田交界的崇山峻岭中的河谷地带,虽幽静美丽,却也贫穷闭塞。郑子明的童年是快乐的,山间的清泉、林间的鸟鸣、古老的传说,都滋养着他的心灵。但快乐之外,他更清楚地记得山民们那一双双渴望而无助的眼神,那是被贫穷压弯了脊梁,却又渴望挺直腰杆的眼神。
他暗暗立下志愿:长大后,一定要让穷山岭变成金银窝!
淳朴的乡风,丰富多彩的民间艺术,还有那些流传千古的英雄故事,都在悄悄塑造着这个少年的品格。郑子明酷爱文艺,尤其对美术、绘画情有独钟。他拿着木炭在石板上画,用树枝在沙土上描,见什么画什么,画什么像什么。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负责学校的黑板报、墙报,不仅写字作画,还搞编排设计。他创办的板报专栏,总能引来全校师生的观赏赞叹,甚至连附近的村民都跑来欣赏。
那,便是他最初的“艺术展览”,也是他最早的“文化传播”。
1981年7月,郑子明高中毕业。同年10月,他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应征入伍,穿上了梦寐以求的绿军装。
从大别山的山坳里走出来的农家娃,第一次坐上了奔赴远方的列车。车轮滚滚向前,窗外的山川向后飞驰,他心潮澎湃:终于可以去保家卫国了,终于可以去见识更广阔的大千世界了。
新兵连三个月,是他脱胎换骨的三个月。站军姿、走队列、五公里越野、战术训练……汗水浸透衣衫,脚底磨出血泡,他都咬紧牙关挺了过来。军营是个大熔炉,让他把身上的泥土气、书生气都炼成了钢筋铁骨般的意志。
但最让他惊喜的是,部队并没有埋没他的艺术才华。新兵集训刚结束,他就因美术专长被抽调到三分队司令部担任营房助理。这意味着,他可以在完成军事任务的同时,继续拿起画笔从事他心爱的创作。
在部队的四年,是他艺术生命拔节生长的四年。白天苦练军事技能,晚上就着营房的灯光自学美术理论,坚持创作。他参加全军技艺大比武,荣获美术创作二等奖。那些年,他每年都获得部队嘉奖。
1982年,部队选送他到北京美术学院作为军地两用人才进修。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在美院的课堂上,他第一次系统地学习了绘画技法、色彩原理、构图美学;在图书馆里,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古今中外的艺术典籍;在画室里,他通宵达旦地练习,试图把大别山的山魂水魄都留在画布上。
毕业回到部队后,他被任命为军地两用人才教员。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即将退伍复员的战友,他把自己在北京学到的一切倾囊相授。他深知,对于大多数农家子弟出身的军人而言,脱下军装后的路,就得靠自己打拼了,那条打拼路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他要给战友们一把能打开新生活大门的钥匙。
可以说,四年的军旅生涯,给了他两样受用终身的财富:一是永不言败的拼搏精神,二是扎实过硬的艺术功底。这两样东西,后来在他的人生中互相加持,成就了一个退伍老兵的不凡人生。

第二章:别样的起跑线
1984年10月,郑子明退伍了。
按照当时的安置政策,凭借他的专长和荣誉,完全可以在县文化馆谋一份体面的工作。那是一个端着“铁饭碗”、受人尊敬的位置,尤其对于一个想在艺术道路上走得更远的人来说,那里有平台、有资源、有艺术圈子。
但郑子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放弃安置,自主创业。
这个决定,既出于一个军人的担当:他要为政府减轻就业负担;更出于一个农家子弟的倔强:他相信自己能闯出一条更宽广的路。
退伍之初,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为自己谋生路,而是为战友找出路。他联系了全县26名退伍军人,自掏腰包在县城举办了退伍军人职业技术培训班。没有场地,他出资租用闲置的民房;没有教材,他就自己编写讲义;没有设备,他把自己当兵期间攒下的钱全部投了进去。
在培训班上,他把在部队学到的油漆美术、实用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战友们。从调配油漆到墙面涂装,从木工基础到装饰设计,他手把手地教,一遍遍地示范。那些刚从军营出来的汉子,握惯了钢枪的手,要拿起刷子、尺子、画笔粉刷、作画,好似孩童拿起绣花针,笨拙得很。但郑子明有耐心,他在部队当教员时就知道,没有教不会的兵,只有不用心的教官。
这批培训班结业后,26名退伍军人都掌握了实用技术,纷纷走上了自主择业、自主创业的道路。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退伍军人、下岗工人、贫困农民找上门来。郑子明来者不拒,先后举办了油漆美术速训班、农村实用技术培训班,合计为480多名群众免费培训,帮助他们掌握了赖以谋生的本领。
《黄冈报》对郑子明的先进事迹进行了连篇累牍的宣传报道,标题很醒目:“你是艺术的创造者”“他把退伍军人的旗帜插在创业高地上”“郑子明热心帮战友”。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笔“精神财富”。他没有赚到钱,却赢得了乡亲们的尊敬;他没有任何职位,却找到了人生的价值坐标。
1996年,郑子明在罗田县白莲河镇成立了奇鼎竹木有限公司,主营竹木艺术制品。他把部队培养的组织管理能力与在美院学习得到的美学素养结合起来,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产品既有实用性又有艺术性,迅速打开了市场。公司先后安置了200多人就业,其中不少是退伍军人和贫困农民。
两年后,他又在罗田县凤山镇投资成立湖北迦南工艺品有限公司。这一次,他把目光投向了更弱势的群体:聋哑残疾人和贫困毕业学生。免费为他们提供培训和就业岗位,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挣得尊严。这家公司效益良好,每年上缴国家税收100多万元。
郑子明的创业故事不胫而走,传遍了大别山区。
2008年,已过不惑之年的郑子明做出了人生中最大胆的一次跨越,他带着团队奔赴上海,在青浦区成立了子明道具有限责任公司。
上海滩,繁华如梦,却也风高浪急。一个从大别山走出来的退伍兵,要在这个国际大都市的文化市场上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但郑子明有他的底气。他的底气来自于部队练就的雷厉风行、诚实守信;来自于美院习得的审美眼光、创新思维;更来自于他骨子里那股“大别山人”的坚韧和朴实。
他为影视剧拍摄制作道具,为大型文艺演出设计场景,为节庆活动搭建舞台。每一次交付,他都精益求精;每一次合作,他都做到诚信守时。慢慢地,“子明道具”在上海文化圈有了口碑。
有一次,一个大型文艺演出临近开幕,原先负责场景搭建的公司临时出了状况,主办方急得团团转。有人推荐了郑子明。他二话不说,带着团队连续奋战三天三夜,不仅按时完成了搭建任务,而且场景设计的美学水准远超预期。演出成功后,主办方负责人握着他的手说:“郑总,你不仅是企业家,更是个艺术家!”
在上海的十八年,郑子明带领186名山区民工,为北京、上海、杭州等繁华都市的文化市场贡献了大量高质量的场景设计和服务。他让大别山人在大都市赢得了尊重。
也正是这十八年的闯荡,让他完成了资本积累,更让他开阔了眼界、提升了格局。他看到了文化旅游产业的巨大前景,也看到了城乡融合发展的时代趋势。
每到夜深人静,望着窗外璀璨的都市灯火,他的思绪总会飘回那苍茫的大别山,飘回那个叫棕树湾的小村庄,飘回少年时立下的那个誓言:让穷山岭变成金银窝。
第三章:反哺,向大山最深处:
2016年,乡村振兴的号角吹响大江南北。
那天,郑子明在上海的办公室里接到了英山县有关部门的电话,邀请他回乡投资创业。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久久沉默。黄浦江的波涛在脚下奔涌,可他的心却飞向了千里之外的大别山。
他想起了父亲的背影。那个发明了简易农具却从不计较名利的农民,一辈子都在与贫穷抗争。
他想起了母亲的眼神。那个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农妇,把对儿子全部的爱都缝进了一针一线里。
他想起了山民们的目光。那一双双渴望而无助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四十多年。
第二天,他,就做出了决定:回乡!
妻子和子女都很意外。在上海打拼了十八年,公司稳定了,人脉建立了,市场成熟了,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去?回去意味着从头开始,意味着把已经到手的安稳,全部押上去赌一个未知的前景。
郑子明只说了两句话:“我是大别山养大的。现在大别山在呼唤我。”
他把上海的公司交给团队打理,自己收拾行囊,像当年退伍时那样,踏上了归乡的列车。
英山县温泉镇泻水岩村,一个深度贫困村。全村203户726人,耕地面积仅391亩,山林面积却有2800亩。这里山高坡陡,交通不便,除了满山的石头和树木,几乎一无所有。多少年来,当地党委政府殚精竭虑,却始终找不到那把打开脱贫之门的“金钥匙”。
但泻水岩有它的“宝贝”——独特的地形地貌,高耸险峻的奇峰,千奇百态的怪石,还有那个幽深清凉的水帘洞。这里距县城12公里,与安徽太湖县、本市蕲春县交界,但由于交通不便,让它“养在深闺人未识”。
郑子明到来之前,已有人在这里尝试过旅游开发,形成了水帘洞景区的雏形。但由于投入资金不足,缺乏科学规划,项目陷入了困境。
郑子明来考察那天,恰逢雨后初霁。他沿着泥泞的山路攀爬,汗水浸透了衣衫。当他钻进水帘洞,看到那些鬼斧神工的钟乳石、听到那叮叮咚咚的滴水声时,一个艺术家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可以打造为“人间仙境。”
但一个企业家的理性也告诉他:要在这里搞开发,投入巨大、周期漫长、风险极高。
他在洞口站了很久。山风穿过峡谷,带着草木的清香;瀑布从高处跌落,在潭中溅起雪白的水花。那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军营里的集结号:那是号令,也是使命。
他决定:干!
2016年4月,泻水岩村两委以招商引资的方式,与郑子明签订了旅游开发合作协议。他带着团队进驻泻水岩,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艰苦创业。
最开始的几个月,他几乎把家安在了工地上。白天,他带着技术人员攀岩涉水,对山林、岩壑、泉水、瀑布、洞穴、植被、土壤、气候、地形地貌做细致入微的勘察;晚上,他一个人在工棚里画图纸、做方案,常常熬到凌晨两三点。
他要把艺术家的审美、企业家的算盘、军事家的布局全部融进这张蓝图。
经过反复酝酿,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依托《西游记》的文化IP,将水帘洞打造成“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的现实版人间仙境。
这个构想,既考虑到了自然资源的禀赋:这里有瀑布、有洞穴、有山峦,正好可以对应小说中的水帘洞、花果山;又考虑到了市场需求:西游文化是中国人共同的记忆符号,具有强大的市场号召力;更体现了一个艺术家的文化自觉:要让自然景观与人文故事交融,让游客在山水间感受文化的魅力。
方案定了,接下来就是真金白银的投入。郑子明把自己在上海打拼十八年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又多方筹措资金,前后共计投入3000多万元。
这笔钱,用在了刀刃上。
他组织施工队修建了高山水库,既控制了瀑布的水源,又解决了灌溉问题;拓宽加固了景区公路,安装了不锈钢护栏,让昔日险象环生的山路变成了坦途……
他在幽深的洞厅里仿照《西游记》有关情节,布设精致玲珑的艺术品,把简陋的洞穴打造成了水晶宫般的奇幻世界;他开发了花果山,栽植林果,建设栈道、亭廊、观景台,还仿照猴群玩乐的场景设置了游乐设施。
3000米步道,2528级台阶,每一米、每一级都是他带着工人们用肩膀扛、用双手砌,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最让游客惊叹的,是他对水帘洞的艺术打造。洞内灯光幽微,钟乳石在光影交错中变幻出奇幻的色彩;石笋、石幔、石花与人工布景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哪些是天然、哪些是人为。仙女池波光粼粼,二龙戏珠栩栩如生,天池倒映着洞顶的钟乳,烽火台让人遥想古战场的烽烟……
他还结合当地民俗,开发了地下餐饮、民俗表演等项目,让游客在欣赏自然风光的同时,感受浓郁的地方文化。
2022年,水帘洞景区通过网络评选,荣获黄冈市旅游景点人气榜第一名,并被上级文化旅游部门审定为三级景区。
昔日的荒山野岭,变成了车水马龙的旅游胜地;曾经深度贫困的泻水岩村,变成了游客络绎不绝的“网红村”。不仅解决了当地五十多人的就业问题,每年为村集体创收、为村民增收累计超过一千多万元。


第四章龙吟,在罗田山间回荡
水帘洞的成功,并没有让郑子明停步。
2023年的一天,他接到罗田县白庙河镇党委书记张鑫的电话。张鑫在电话里说:“郑总,我们马面冲村有条双龙瀑布,比你的水帘洞还壮观,你一定要来看看!”
郑子明去了。站在双龙瀑布前,他仰望着那从五十米高空奔腾而下的两道银练,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这,的确比水帘洞的瀑布更高、更险、更野!水雾扑面而来,清凉湿润,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瀑布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崖壁上覆满青苔,蕨类植物在石缝间顽强生长……
他顺着峡谷往下走,发现下面是一条深长幽邃的峡谷,溪流湍急,怪石嶙峋,两岸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越往深处走,越觉得这里藏着无穷的潜力。
张鑫跟在他身后,一路介绍着当地的情况。马面冲村比泻水岩更穷,交通更不便,青壮年几乎都外出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镇里一直想搞旅游开发,但没人敢接这个盘:投资太大,回报太慢,风险太高。
走到峡谷尽头,郑子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蜿蜒的山路、幽深的峡谷、飞泻的瀑布,在他的脑海里渐渐合成了一幅蓝图。
他说:“张书记,这个项目我接了。”
张鑫喜出望外。但他不知道,郑子明做出这个决定时,心里承受着多大的压力。水帘洞的投入还没有收回,现在又要启动一个新项目,资金链一旦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但郑子明有自己的算盘。他在部队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当机立断,抓住战机。 双龙瀑布的资源禀赋太过优越,如果错过了,可能就再也寻不到下一个合适的开发地了。
2024年4月,双龙瀑布文旅项目正式启动。
郑子明这一次的构想更加宏大。他计划利用地形建造黄冈市首个大型人造洞穴“龙宫度假酒店”,将自然洞穴与现代建筑完美融合,打造一个集观光、度假、休闲、会议于一体的综合性文旅目的地。
但在开发过程中,他始终坚持一个原则:不破坏原生态环境。 为了保留一棵古树,他可以修改设计方案;为了保护一处天然岩壁,他可以放弃更省钱的施工方式。所有建设,都严格遵循这一原则,哪怕成本高出三倍也在所不惜。
他说:“山水是有灵性的。你敬畏它,它才会回报你。”
项目开工后,郑子明再次立下规矩:优先安排本地退伍军人、贫困户和剩余劳动力务工。 建设期间,每天用工量五六十人,有时候超过百人。仅2024年5月到年底,景区就支付劳务工资600多万元。
村民付汉文以前靠种几亩薄田维生,一年到头收入不到两万元。如今在景区当管理员,每天有200多元收入,一年下来增收五六万。他逢人就说:“郑总是我们的贵人!”
村民周老爹是个唱山歌的好手,以前只能在田间地头自娱自乐。景区开发后,他的《采茶调》被谱成了交响乐,在玻璃栈道上循环播放。七十多岁的老人,现在抖音粉丝超过三万,比镇长还风光。他女儿周小妹笑着说:“老爹现在可忙了,天天有人请他唱山歌、拍视频。”
更让郑子明欣慰的是,景区的开发带动了周边村民的整体增收。八家农家乐、十多家便利店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村民们自产的板栗、茯苓、茶叶、土鸡、腊肉等农产品在家门口就能卖出好价钱。连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路边摆个摊卖点零食饮料,一个月都能增收上千元。
据不完全统计,景区运营以来,本村及周边村民每月可增加收入100多万元,全年累计增收1000余万元。该公司每年还为该村额外创收240万元。
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改变,一个个命运的转折。
第五章:丹青未老,荒岭成帷
在白庙河镇马面冲村的双龙瀑布景区建设现场,郑子明每天都要巡查一遍工地。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工装,戴着一顶安全帽,皮肤晒得黝黑,与普通工人没什么两样。但只要一谈起景区的规划、设计、艺术呈现,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语言也变得格外生动。
他的笔记本里有一首自题诗:“少小离家老大回,青山已改旧时眉。幸有丹青手未老,能将荒岭绣成帷。”
这四句诗,浓缩了他的一生。
“少小离家老大回”:十八岁参军离乡,五十多岁回乡创业,四十多年的漂泊,他走过大半个中国,却始终没有忘记来时的路。
“青山已改旧时眉”:昔日的荒山野岭,在他的手中变成了旅游胜地,山还是那座山,却换了人间。
“幸有丹青手未老”:他手中的画笔一直没有放下。在部队,他画军营、画战友;在上海,他画道具、画场景;在大别山,他在山水间作画,在洞壁上作画,在石阶上作画,把整座山都当成了他的画布。
“能将荒岭绣成帷”:这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手笔。他用艺术家的审美、企业家的魄力、军人的意志,把一座座荒岭“绣”成了锦绣河山。
郑子明常说:“我这一辈子,当过兵、经过商、搞过艺术,但说到底,我就是大别山的儿子。山养了我,我就要回报大山。”
这种“还山”的情怀,贯穿了他创业的始终。
自公司运作以来,他始终把社会责任放在首位。公司优先安排当地退伍军人、本村贫困户及邻近地区困难家庭53人就业,在景区建设过程中优先安排照顾本村及周边村民做工,使本地剩余劳动力不用出远门就能解决生计问题。
他与12户困难家庭进行帮扶对接,每年及时送去生活物资和钱款。每年向灾区和贫困战友家庭捐款捐物20多次,合计30多万元。
这些数字,对于一个大企业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靠自己摸爬滚打、把钱一分一分挣出来的创业者来说,每一分都体现着一个退伍老兵的社会担当。
更令人敬佩的是他的远见。在开发双龙瀑布的过程中,他不仅考虑眼前的经济效益,更着眼长远的社会效益。他主动与镇政府沟通,共同争取了1200多万元的道路改造资金,把3.5米的窄路拓宽改造,解决了困扰当地多年的交通问题。
他还计划要建设非遗工坊,把罗田的板栗加工、茯苓膏制作、传统竹编等手工艺进行产业化开发,让老手艺“变现”,让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在郑子明的蓝图中,双龙瀑布景区不仅仅是一个旅游景点,更是一个乡村振兴的试验田、一个文化传承的孵化器、一个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的实践样本。
第六章:水滴里的太阳
2026年初秋,我再次探访大别山,走进白庙河镇,来到了马面冲村。

郑子明站在村口迎接我们,然后,带我们参观双龙瀑景区。说实话,确实让我震撼不已,与第一次来才隔一年多时间,景区已经从一个规划中的蓝图变成了现实中的璀璨明珠。双龙瀑布依旧气势磅礴,但周围的环境却焕然一新。黄冈市首个大型人造洞穴“龙宫度假酒店”依山而建,与自然景观巧妙融合,仿佛是大自然与人类智慧共同雕琢的艺术品。即便是炎热的夏季,这里依然凉风习习,暑气顿消,令人顿觉心旷神怡也!酒店内部设计别具匠心,溶洞内的钟乳石和石笋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奇幻景象,宛如步入仙境……
沿着景区步道漫步,随处可见新修的观景平台和生态步道,既方便游客欣赏美景,又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原始生态环境。远处的山林郁郁葱葱,近处的溪流清澈见底,各种鸟类在林间欢快地鸣叫,整个景区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这样的变化,不仅提升了游客的体验感,也为当地村民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来这里休闲度假,感受大自然的魅力与人类创造的智慧结晶。
此刻,玻璃栈道上,《采茶调》交响乐悠扬回荡,游客们或驻足拍照,或漫步其中,脸上洋溢着轻松愉悦的笑容。溪流边,村民们经营的农家乐生意兴隆,空气中弥漫着板栗和腊肉的香气。曾经的荒岭,如今已是游人如织的旅游胜地,绿水青山真正变成了金山银山。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不是一句空话。我们大别山有山有水有文化,只要思路对了、路子正了,穷山沟一定能变成金银窝。”
郑子明眼中闪烁着光芒,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我要把双龙瀑布打造成全市一流的景区,让它成为老百姓玩得起、放得心、走得近、舍不得的美好家园。”
说实话,一个普通老兵,能够有这样的理想信念,确实让我们感动,不由得连声夸赞。郑子明有些羞涩地挠挠头:“作为退伍老兵,就是要退伍不褪色。我们接受党多年培养和教育,定要时刻不忘党的恩情。能够为家乡做点实事,带动老百姓创业致富,就是我人生最大的荣誉和愿望!”
同行的友人插嘴道:“郑总,你已经六十岁了,还这么拼,不累吗?”
他笑了笑,说:“累啊,怎么不累。但是你看——”他指着远处的双龙瀑布,“那水从那么高的地方冲下来,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它累不累?可它停过吗?它不能停。它一停,这山谷就死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不能停。我一停,跟着我干的几百号乡亲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有了盼头,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水滴里的太阳”。一滴水虽然渺小,但它折射出的光芒,足以照亮一片天地。一个人虽然平凡,但他用一生践行的承诺,足以温暖一方百姓。
山水无言,龙吟有声!
我相信,大别山定不会忘记,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曾经有一位退伍军人,倾其所有,用其一生,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变成了一场生动的实践;有一位老兵,把青春、热血、智慧和深情,都融进了他的“绿色山乡”梦之中!
尾声:写作起因
写完上文,我得声明一下:其实,我与郑子明是熟识的,我们既是同乡,又是本家,小时候还一起上同一所学校,可以说,学生时代几乎形影不离。后来,他参军、创业,我们就接触少了,但从他战友田翔那里,我听到了关于他的许多信息。田翔也是个作家,与我过从甚密,他不光是说,还写了不少关于郑子明的文章发在报刊上,就是他的这些文章和信息,让我对郑子明刮目相看了!
郑子明在英山建设水帘洞景区时,已经声名远播了。不少人动员我写他,但其时,我尚有不少顾虑,最主要的是怕“度”不好把握。后来,他到罗田开发双龙瀑、开发周家寨,更是引起了社会各界关注,要我写他的人更多了。于是,我就决定写了这篇文章。
写作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起初,我担心自己笔下的郑子明会失真,毕竟他在我心中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创业者,而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说实话,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伍军人,能够凭借一双巧手把自己塑造成为“民间艺术家,”尤其是这个民间艺术家的身份又将他打造成为“民营企业家”,这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时代变迁史。我试图在文字中,捕捉他身上那种不屈不挠的韧性和对生活的热爱,从最初靠卖手艺做油漆开始,到后来凭借独特的创意和精湛的技艺赢得市场认可,再到最终建立起自己的品牌,带动一批人共同致富。每一个阶段的转变都需要细腻的笔触去描绘,既要展现他作为艺术家的敏感与执着,也要刻画他作为企业家的远见与担当。甚至想把他的生活点点滴滴呈现出来,那样,才能血肉丰满!但是,那却是这篇小小的文章所不能承载之重了!
那些已经发表过的文章给了我很多启发,但我也希望用自己的视角去描绘他。我开始翻阅他创业初期的资料,采访他的合作伙伴和当地干部群众,试图从不同侧面了解这个为“绿色山乡”绘梦人的真实面貌。郑子明本人性格低调,对媒体采访向来谨慎,但对我还是敞开了心扉,他坦诚地分享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那些在艰苦环境中坚持梦想的日夜,那些为了项目殚精竭虑的瞬间,以及他对家乡发展的赤子之心。因限于篇幅,这些细节我无法全部吸收,所以,这便是这篇文章最大的缺憾了!
文章完成后,我将初稿发给那些接受过采访的人们审阅,他们只说了一句话:“很真实,没有一点夸大!”为此,我还是很欣慰。我的写作初衷,就是真实记录,不带任何修饰和偏见。我只希望通过文字,让读者感受到那些平凡生活中不平凡的瞬间,体会到人性的复杂与温暖。
或许,这就是我写作的意义。用文字留住那些值得被铭记的故事与精神,让平凡中的伟大得以流传。
作者简介: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黄冈市文联副主席、黄冈市作家协会主席。现为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60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