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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是人精神的投影
—— 关于神学、信仰与哲学思辨
文/卢明
引言
人类自诞生文明之日起,便不断追问世界的本源,追问祸福生死的来由。四面八方,古今中外,几乎所有民族,都生长出过神灵信仰。有人认为神创造了人与世间万物;而经过理性的反复思辨之后,我们会得到另一重认知:并非神创造人,而是人创造了神。
但看待这绵延数千年的神学现象,不能简单以 “愚昧” 二字一笔抹杀。它不是少数人凭空编造的一场骗局,也不是单纯统治者用来愚弄民众的手段。其中交织着人性的困境、时代认知的局限、集体心理的投射,又掺杂权力的借用、艺术的依附,同时还有自古不绝的理性批判。把这一层层剥离开来,才能够辩证看清信仰、迷信与哲学之间的边界。
人面对不可把控的现实,灾祸、疾病、死亡、命运的无常,当现实的知识不足以解释周遭世界,人的精神就会自发构建超自然的解释体系。把群体的期盼、恐惧、善恶理想,从人的身上剥离出去,投射到一个超验对象之上,于是神便诞生了。不同地域、不同生存环境,就塑造出面貌迥然的神灵:西方有耶稣,古印度诞生释迦牟尼,华夏本土演化出太上老君。诸神的性格、戒律、愿望,本质上都是人类社会自身的镜像。
这套思想的生成,大量来源于普通民众无意识的集体精神外化。绝大多数信众,并非心知其虚妄而刻意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相信神灵真实存在。这是神学得以扎根的土壤。没有广泛的人性心理作为根基,单凭权势,很难构建流传千百年的信仰体系。
当人们把头脑之中构想出来的神,认定为独立于人之外、主宰世间祸福的客观实在,这就在哲学上构成了客观唯心主义。神本是人的主观精神产物,却被异化成为世界的本原。在这里可以打一个比方,就是 “驴头不对马嘴”:神学体系内部拥有一套完整自洽的逻辑,有自己的推演规则,甚至容纳了朴素的辩证法,讲盛衰消长,讲物极必反。可这套观念体系,和客观事物本身并没有天然的因果联系,是人为强行把二者绑定在一起。算卦命理一类的现象与此逻辑完全同构:干支五行自成闭环,却只是人为建构的符号系统,并不等于现实世界本身的运行规律。
当然,外壳之下,原料全部来自人的主观世界。如果剥去神格、超自然力量这层神学外壳,那些所谓神的意志、善恶劝诫、祈福救赎,全部可以还原为人性、社会伦理与族群文化。石窟造像最能直观体现这一道理:云冈、龙门、麦积山的佛像,石材是客观物质,雕刻出自凡人匠人的双手。世人把人的模样塑为雕像,再把神性附加其上。供养人出钱开窟造像,初衷是求神佛护佑,艺术仅仅是实现信仰的工具,属于 “搭车” 而来。千百年流转,当初的神学光环渐渐淡褪,反倒是匠人的才情技艺留存下来。初衷与后世价值错着茬,不期然而然成就伟大的艺术瑰宝,这是历史当中十分常见的现象。
神学体系的存续,除了民众自发的精神诉求,还有权力层面的自觉利用。但要分清,利用是次生结果,而非起源。统治者看到信仰安抚人心、维系社会秩序的社会功能,便会加以推崇。唐代李唐皇室尊崇道教,又御制《圣教序》抬高佛教地位,既有个人信仰的成分,也有思想教化、稳固世道的现实考量。
不过,信仰如同一把菜刀,是可以被多方使用的工具,并不专属统治阶层。统治者可以借天命神权维护现有秩序;底层的反抗者同样可以借用宗教话语凝聚人心,号召推翻旧政权。同一个信仰,服务于截然不同的政治目标。因此不能简单把宗教全部定义为统治者愚民的骗局。这个旧观点含有部分真实,却过于片面。一部分统治者确实会利用信仰巩固统治,但很多统治者本身也身处时代局限,自己同样笃信天命神佛;更为关键的是,信仰先于权力利用而存在。
还要看到,即便在神学氛围笼罩的古代,理性的反思从未断绝。并非整个古代社会全员沉迷鬼神。我国南北朝时期范缜作《神灭论》,提出 “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直指肉体消亡,精神随之消散,驳斥灵魂不灭与因果轮回。王充、柳宗元等思想家,也留下大量朴素唯物主义的思辨。只不过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清醒的声音属于少数,很难成为社会主流。
视线转向现代,科学已经高度昌明,无神论成为我们社会的主流思想,但迷信与民间信仰并未彻底消失。建国之后一段时期鬼神观念大幅淡化,不代表旧的思想观念已经在人们心中彻底根除,更多是社会环境压缩了它公开活动的空间。改革开放之后社会转型,个体直面市场、疾病、命运的诸多不确定性,现实之中大量人力难以完全掌控的困境,给传统迷信留出了心理空间。思想意识具备相对独立性,不会随着物质条件进步而自动消亡。科学可以解释世界客观如何运行,却不能直接消除苦难、焦虑与死亡带来的精神困惑。
放眼西方发达工业、信息社会,道理也是相通的。科技水平很高,依旧有数量庞大的信众。现代世俗国家大多实行政教分离,不再像古代封建王朝那样,把神权当作国家统治合法性的根基,不再依靠国家暴力强制推行宗教。但宗教作为深厚的社会文化传统,依旧承担心理慰藉、身份认同的作用,也会被部分政治力量拿来争取民意,这是社会层面的博弈,不能等同于古代制度性的神权管制。
结语
看待神学与信仰,应当持有历史唯物主义的眼光。一方面认清,神是人精神建构出来的产物,神学体系在本体论上属于客观唯心主义;另一方面承认,它的出现有特定历史阶段的必然性。它既会被权力利用来维护等级秩序,也曾慰藉无数苦难之中的普通人,还孕育出雕塑、文学、建筑等丰厚的文明成果。
批判它超自然世界观的虚妄,不等于全盘否定它的历史;理解它产生的人性土壤,也不代表认同神真实存在。人类思想的进步,往往就像行路迷路,把南北颠倒,需要经过反复思辨、不断校正,才能够拨开迷雾,看清哪些是客观现实,哪些,仅仅是人类心灵投射出来的影子。
说明:本文系作者对相关问题进行思考的结果,纯属个人思辨。
本期责任编辑:李霞
审核:天阔
出品:天阔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