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好玩的事情,就是做妈妈的小尾巴。尾巴不用自己拿主意,不用分辨东南西北,妈妈走到哪儿,我就黏到哪儿,紧紧拽住她衣服的下摆,一步都不肯落下。只要指尖攥着这块软软的布,就算巷子里挤满陌生人,田埂边长满扎人的野草,我也一点都不害怕。
天刚蒙蒙亮,灶屋的灯就亮了。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一骨碌从被窝里爬出来,趿拉着两只不一样的布鞋,揉着眼睛追到厨房。妈妈系着蓝布围裙,正蹲在灶口添柴,火苗“噼啪”地往上窜,把她的脸颊烘得暖融融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粥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我不说话,就斜斜靠在门框上,盯着她忙碌的背影。
妈妈回过头看见光着脚丫的我,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门:“小跟屁虫,天还冷呢,回被窝躺着去。”我摇摇头,小碎步跑到她腿边,整个人贴住她的膝盖。她来回挪动着忙活早饭,腿轻轻晃来晃去,我就像系在她身上的小挂件,牢牢贴住,怎么甩都甩不掉。
吃过早饭要去菜园,这可是我最开心的时候。田埂又窄又弯,路边的狗尾草总爱勾住我的裤脚。妈妈走在前头,我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她左脚踩出一个浅坑,我就把小脚严严实实地放进去,连泥土的纹路都要对上。
妈妈蹲在菜畦里拔草,我也跟着蹲下来,小手在泥土里胡乱扒拉。常常把绿油油的青菜苗当成野草揪断,还举着断苗兴冲冲地向她邀功。妈妈不会凶我,只是笑着用袖口擦去我鼻尖的泥印。粉白的蝴蝶在菜花上飞来飞去,我心里痒痒的,想要追上去跑几步,刚跑出两步又立刻刹住脚,慌慌张张回头望向妈妈。我可不能跑远,小尾巴一旦离开了主人,就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日头慢慢爬高,阳光晒得人额头发烫。妈妈把宽边草帽摘下来扣在我的脑袋上,大大的帽檐遮住刺眼的太阳。我仰起脸,看着她额角不断往下淌的汗珠,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擦。风掠过菜地,青菜叶子沙沙作响,我安安静静守在妈妈身边,心里打定主意,今天一整天都要牢牢跟着她。
逢集的日子,整条街道都热热闹闹的。妈妈提着半篓子鸡蛋出门,我早早守在她后面,如果路不好走我就攥紧她的衣角,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
妈妈在菜摊前弯腰挑青菜,和摊主小声讲价钱,我就一动不动站在她身后,眼睛滴溜溜打量来往的行人。人潮挤过来挤过去,我把衣角攥得更紧了,只要指尖能摸到妈妈衣服的布料,再喧闹的人群也吓不到我。
街角的糖摊摆着五颜六色的麦芽糖,甜丝丝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踮着脚盯着糖块看,嘴巴抿了又抿,却不肯开口要。我知道妈妈兜里的钱要用来买油盐,不能随便乱花。可妈妈总能看穿我的小心思,总会停下脚步,买一小块金黄的麦芽糖塞到我手里。糖块含在嘴里,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窝,我叼着糖,继续做寸步不离的小尾巴,跟着她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晌午回到家,妈妈端出木盆,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搓洗衣服。井水凉丝丝的,泡沫浮在水面,一捏就碎。我搬来矮板凳坐在她身边,伸手去捞水面的肥皂泡,泡泡飞上天,在阳光里闪着七彩的光。
我絮絮叨叨地跟她讲方才看见的趣事:谁家的小狗追着公鸡跑,河边的柳树又抽出了新嫩芽,集市上的老爷爷还挑着一筐红彤彤的山楂。妈妈搓着衣裳,一边揉搓布料,一边慢慢应着我的话,认真听我所有细碎的废话。晚霞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往她身边又挤了挤。要是没有我这条小尾巴陪着,妈妈一个人洗衣服,该多孤单呀。
妈妈要去井边打水,我紧跟着走到井台边;她坐在堂屋缝补衣裳,我就趴在桌边玩小石子;就连她去后院喂鸡鸭,我也要小步跑着跟上,守在篱笆边看小鸡啄米粒。
大人们总笑着打趣,说我是妈妈身上长出来的小尾巴,撵都撵不走。我听了特别得意,尾巴就该紧紧贴着主人,白天跟着她晒太阳,夜里守着她进屋睡觉。
我才不要和别的小朋友去村口疯跑,不要去爬高高的槐树。外面再好玩,都不如安安静静跟在妈妈身后。我只要牢牢攥住她的衣角,看着她的背影,闻着她身上皂角和柴火混合的味道,做一辈子甩不掉的小尾巴。
风穿过院墙,摇响了屋檐下的旧铜铃。我拽紧妈妈的衣角,小步紧跟着往前走。只要能一直跟在她身后,做永远长不大的小尾巴,每一天都是甜滋滋的好日子。
编审: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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