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宅词典(一)
文/景卫萍
序
推开我家老宅后院那扇门,木门“吱扭”一声闷响,眼前便耸起青黛色的山脊。山脚下,层叠的坡地、错落的杂木林之间,立着一座玉皇庙。老宅被猕猴桃园、樱桃园、银杏树、核桃树与柿子树团团环抱,六间砖瓦斑驳、门窗残破的老屋,就这般在四时流转里静静伫立。
春日,新绿遍野,繁花满枝,老宅被缤纷花色装点一新,嗡嗡蜂鸣里,裹挟着清甜的蜜香;盛夏,果树撑开浓密绿荫,声声鸟鸣萦绕院落;深秋,秋叶斑斓,田野间的果香漫入宅院;隆冬,漫天飞雪静静覆落,老宅宛如头戴雪帽的老者,沉陷于悠长的旧梦。荒草丛生的庭院里,偶尔能看见野生动物留下的足迹。这,便是这座废弃老宅一年四季的模样。
根脉
所谓老宅,大多是历经两三代人居住的宅院。六七十年岁月冲刷,老宅便浸满沧桑;若是逾百年的古宅,要么成了文物古迹,要么早已荡照无存。如今放眼各村,砖混结构的楼房连片而起,不过是有的气派规整,有的简陋朴素。这些楼宇,大多修建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旧房的地基之上。穿行在村巷之间,偶尔能看见隐于楼宇缝隙中的老宅,样貌陈旧,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有些老宅虽年代久远,因仍有人居住,萦绕着人间烟火,便显得敦实而庄重。屋内的火炕、土灶、木楼、农具,院中的竹木桌椅、遮天蔽日的老树,样样朴素可亲,都是旧岁月留下的印记。村里不少老人不愿随子女同住,依旧独守老宅。袅袅炊烟伴着秦腔曲调从瓦檐间飘出,日子过得自在悠然。
也有不少老宅无人打理修缮,日渐破败倾颓:檐角残缺,风雨直灌;墙体开裂,木椽朽烂。屋内蛛网密布,积满烟垢尘土,蛇鼠在此栖身;院里野树杂草疯长,成了野兔、山鸡出没的荒园。在岁月侵蚀下,一部分危旧老宅被彻底拆除,土地开垦出来栽种果树;还有一部分任由墙体坍塌,如同时代留下的遗迹,默默向远方的后辈发出无声的呼唤。谁家不曾有过老宅?谁人不是在老宅的土地上降生成长?谁又不是从老宅门前出发,奔赴四方打拼闯荡。哪怕远在天涯,哪怕实体的老宅早已不复存在,只要记忆未曾消散,故园故土,永远是游子心中魂牵梦绕的根。
老宅是否真的有魂?我曾踏足北京故宫,这座昔日帝王将相的居所气势恢宏。琉璃瓦熠熠生辉,朱红宫墙庄严肃穆,雕梁画栋、玉砌雕栏之间,上演过数不清的权谋纷争与爱恨情仇,沉淀下厚重绵长的历史。我也曾走进关中民俗博物馆,明清风格的孙姓赵姓等古宅保存完好,门楼、照壁、前厅、后室错落有致。宅院中的石雕、砖刻、陈设器物,无不彰显着旧时主人的身份志趣,定格了逝去的流年。建筑本是凝固的艺术,艺术又怎会没有灵魂浸润其间?即便是乡野间寻常的土木瓦屋,也自有其魂魄。老宅是人们溯源生命的起点,处处萦绕着烟火五谷与母亲的温情;它见证着一代代平凡人的喜乐悲欢,承载着物质与精神双重的岁月记忆。

夫家老宅,是寻常百姓的泥瓦老屋。六间瓦房分两代建成:三间上世纪六十年代由祖辈夯土架木,砌成土木瓦房,前墙糊着山中挖取的白黏土,斑驳后檐挂满各式农具;另三间是九十年代公婆一手起造的砖木瓦房。六间房并肩伫立,如同两代人共经风雨,一砖一瓦都浸着两代人的血汗与岁月记忆。当年爷爷凭这三间土屋,为独子娶下镇上姑娘;公婆又靠着红砖瓦房,给长子定亲完婚。两间院落,记录着两代人成家立业的往事。
老宅坐落于秦岭北麓大曲村虎头沟畔。东可闻耿峪河流水淙淙,西近田峪河与楼观台,北距集贤古镇不足六里,南倚连绵巍峨的秦岭,此地住户也被当地人称作“坡嗲人家”。大曲村不过三千人口、四千亩田地,村名由来早已无从考证。村庄呈椭圆散居之势,地域铺展得开阔,是为“大”;地势高低起伏、沟壑纵横,是为“曲”。从前集贤镇上的人,总唤大曲村民“山边边”“口子上来的”;若是彼此失了和气,便会出言刻薄,叫他们“山狼”。大曲村民受不住这般奚落,也会梗着脖子粗声回怼:“山狼又咋了,翻你家后墙,不拉你姐便叨你娘。”在我印象里,大曲是一处陕南移民聚居地。全村十几个生产队,每队二三十户人家,半数都是早年从陕南各地迁来落户。当地人说话一口陕南腔调,语调婉转柔和,热忱亲切,听来远比关中硬朗粗重的方言温润入耳。
村内沟壑共三条:大曲沟、小曲沟、虎头沟,每条山沟都有一股活水流淌,村民便沿沟开荒垦田,安家度日。大曲沟水量最丰,当地人也称大曲河,沟口筑有水库,用以调蓄旱涝。可这一方造福乡邻的水域,也成了失意之人了结性命的去处,藏着几分人间难言的悲戚。沿水库朝南走,就是远近闻名的红孩儿洞。一溜儿依山崖凿挖的石洞中,供奉着各路神仙。
听村中老人讲,解放前的大曲地广人稀,四野荒石遍地、杂草疯长,野兽出没,是一片荒僻山野。建国后部队进驻屯守,百亩通讯兵团驻地落地于此,与沿路的林业保护站、供电所、供销社、村委会、小学校舍比邻而建,柏油马路早早连通营房与集镇。上世纪八十年代,部队常放露天电影,远近乡民接踵而至,沿路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各色小摊沿街铺开,新观念、新风气随银幕传入山村,大曲一度热闹红火,被外村人戏称“大曲市”。如今大曲村紧邻107环山旅游公路,村口一副对联写着:“大秦巍巍八百里,曲水源源九天来”,道尽此地山水如画的风光。
老宅便建筑在虎头沟口,背靠虎头山,出沟口头一家。此山山岭轮廓饱满,酷似虎头,与周遭峰峦东西连绵、一字排开。山上松柏、白杨、槐树、翠竹与各类杂木灌木丛生,四时风光各有韵味,铺展成一幅天然山水长卷。紧邻虎头山的东岭上,坐落着公主庙与香山寺。公主庙后方有一座高大坟冢,相传是唐代一位公主修行终老、埋骨之地。香山寺藏于僻静半山,与公主庙相距不远,两处古刹历来是隐士清修之所,也是乡民进山朝拜的去处。
虎头山半坡原有一座玉皇庙。文革破四旧时期,庙宇遭红卫兵焚毁拆平,庙中古碑也被村民搬回,或是垒院墙,或是铺台阶。改革开放后,有修行之人在虎头沟口高台之上,重修三间玉皇庙。沟口早年建有小水库,每逢春夏干旱,便能引水浇灌田地。水库余水顺沟流出,途经旧地名老虎窝,向东折转汇入耿峪河。单看这些流传至今的古地名,便知此地早年是虎豹出没的蛮荒山林。想来或是先祖生性豁达风趣,才给这片山野安上这般雄浑粗犷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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