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也

作者：王佐臣

从前读《心经》，总觉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说的是肉体、欲望，是戒贪、去执。后来才慢慢懂得——它指的不只人身，而是整个宇宙：山河草木、悲欢得失、来处归处，一切都在其中。

一个午后，闲来无事，独伫异乡酒店旁那座无名山头。天高地迥，云气浩渺，风从远山来，又向不知名的去处散去。仰望那片无垠的蓝与白，忽然觉得，自己鼻孔里的呼吸，竟像一串不由自主的脚步声，踏着光，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明天。

它均匀、安静，又毫不留情。像一封写给命运女神的信，一字一句，递送着分分秒秒。

那一刻，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猛地挣脱躯体，在风中短促地逃窜。可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它便一头坠进一片深不可测的云泥沼泽。挣扎片刻，连痕迹也没留下。

天空仍是无边无际的绸缎，阳光在上面滚动着金线。蓝与白交融得那么深邃，仿佛能包容人世间所有的烦恼与喧嚣。我被那画笔调不出的纯粹、诗句道不尽的安宁镇住了，呆立如木鸡，比脚下的碎石子还要愚钝，久久缓不过神。

回到那个临时住所之后，先用冷水冲了冲头，再点上枝烟，便靠在那临窗的长椅上。岂料身子刚了歇下来，思绪，又却开始四处游走……

人来到这世上，生前毫无意识，死后也将荡尽记忆。毕生都在为自己的生命故事编辑，修定忙忙碌碌，用时间与经历编织梦想，到头来却发现，不过竟是一场空空如也！

什么山高水长，什么来日方长；什么繁华鼎盛，什么零落成尘——到头来，终究烟消云散，了无痕迹。原以为自己曾经拥有过，其实只是在不由自主经过；也幻想自己可以留住一些心心念念，其实什么也留不住。

停下漫无边际地遐想，呷了口茶，目光再次又聚焦窗外远处。天边的蓝天白云静静铺展，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化为乌有。童年记忆里永不褪色背景，那个梦想最初起飞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种死一般的寂静。连那寂静本身，也空得让人发笑。

我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永远是迷。赤条条地来，双手空空地去。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世界，这就是万物一切的起源与终结。

有人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可在我的直觉里，这句话本身就是没有起源、没有尽头的空空如也——一句苍白的告白，我敢断言就连告白者也无从辨认。

然而，空，并非一无所有。云会散，也会再聚；花会落，也会再开；人会来，也会去。所谓“空”，不是否定这一切的发生，而是承认它们从未真正属于谁，也从未停驻过一刻。

既然万般皆是空，那么执着也是空，抗拒也是空，连这份“看破”本身，亦是空。

于是，风继续吹，云继续流，呼吸依旧来去不由自主。我起身掐灭了烟蒂，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蓝。

此刻听到影子对自己喃喃细语，喂，呆书生，从今往后要记住，别自作多情，空空如也——不是结束，只是万物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