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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北大荒后,才知道什么叫寒冷!如果没有到农场第一天领的那几大件皮毛“装备”,怕是要冻死好几回了。
脚下这片土地,为什么叫北大荒?有文化的老兵说,就是“北”国高寒,“大”片沃野,“荒”无人烟。北大荒也是黑龙江省三江平原和松嫩平原在这个年代的别称。
关于寒冷的话题,是北大荒人的自豪,也是北大荒人的梦魇。
我刚到连队时,蒋班长特意嘱咐:千万不能用湿手去摸房门上的金属把手!我心存疑虑,偷偷地用指尖试试,那门上的铁把手黏黏的,指尖一小块皮差点就给粘下来。为此事,就该给蒋班长磕个响头。
据说有老兵恶作剧,蒙新兵,说北大荒的冬天里,所有金属的东西都变成甜的,跟抹上糖精一样甜。有新兵缺心眼,又好奇心重,训练时用舌尖偷偷舔枪栓,结果一下子就给粘瓷实了,只能咧着大嘴叫唤。
滴水成冰,在北大荒不是形容词。连队里流行一句话:“撒尿带棍儿,拉屎带锯儿。”想想,很恐怖。看看厕所里那一座座朝天锥一般的尿塔,就知道撒尿也是一件有危险的事情。
巴彦这地方,是个风口,在漫长冬季里,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是常态,零下四十度也不罕见。北风呼啸着,吹在脸上像小刀凌迟一般,空气变的黏稠,吸进鼻腔后也有一种丝丝拉拉的痛楚。多数情况下,猫在屋里不出门,是最好的选择。
但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不能闲着,要尝试各种困难的磨炼。寒风料峭,连队派我们四个知青去煤矿拉煤。

巴彦车站上行几十公里,有个叫大杨树的车站,那地方有个煤矿,方圆百里用煤都去那儿买。我们四个知青出发前,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皮帽子上的护鼻扣的严严实实,戴上两层厚厚的口罩,脚底下套两双袜子然后再穿大头鞋,皮大衣裹在身上,腰里还勒着根绳子,可谓是全副武装。
解放牌卡车在冻土路上颠簸前行,我们四个人分坐在车厢两侧,背靠厢板,相互之间用脚抵住,免得被颠翻在车厢里。大约车行一个多小时后,终于抵达大杨树煤矿,卡车停在高高的煤堆旁边。
我们的两条腿早已冻得僵直,根本就下不了车。大家就在车厢里打滚,用脚相互蹬踹,腿上的知觉一点点恢复。半晌,才感觉又活了回来。
用四把铁锨装满一车四吨煤块,是个力气活儿,但劳动是抵御寒冷的唯一办法。我们谁都不愿意偷懒,但见四把铁锨上下翻飞,一车煤渐渐装满。我们四个人,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奔流,头顶开始蒸腾出热气,嘴上戴着的两层口罩,外面一层结冰后冻得邦邦硬,而里面一层已经潮湿柔软起来。
很幸运的是,大杨树煤矿离铁路不远。我们赶上一趟下行的客车,舒舒服服地坐回巴彦。那时坐嫩林线上的火车,只要说是铁道兵的,可以不用买票。
我把去大杨树煤矿拉煤的过程,详细地描绘在家信里,本意是报告一下北大荒的真实生活,不想却把妈妈吓坏了。她立即给北京的大舅写信,请他买一双毡靴寄给我。大舅跑遍京城大街小巷,最后还真在天桥买到一双厚厚的、高腰到膝盖的毡靴。包了一个大包裹,寄到巴彦的连队。
待我拆开包裹,把一屋子知青羡慕的不得了,大家挨着个地试穿了一遍,都说站在雪地里肯定暖和,但走路肯定费劲。这一说,把我满心的欢喜都一风吹走了。过去总说东北三样宝——人参、貂皮、靰鞡草。这个靰鞡草就是垫在毡靴里的,特别柔软保温。一是靰鞡草什么样,大家都没见过;二是我们干活要跑前跑后,穿这个毡靴显得累赘。于是,这双满带亲情的毡靴就被束之高阁了。

相比起拉煤的艰辛,去林子里伐木,是件比较浪漫的工作。我们取暖烧的木柴——这里叫柈子,需要自己去林子里采伐。
依然是四个知青一组,在连队牵上一匹马,套上爬犁,沿着雪道一路向北。这时候,谁也不愿意坐在那爬犁上,都嫌冷,自己迈开两腿,蹚着厚厚的积雪,别有一番情趣。走上一个多小时,就看见大片的白桦林了。
桦木不成材,一般都是伐了当柴烧。但高高耸立的白桦树总给人一种诗情画意的味道,白桦树干上有着大大小小无数的眼睛,在雪地里显得风情万种。伐木的快乐,给人留下深深记忆。
我们一般选择道路附近的、大约有碗口粗细的白桦树采伐,这样便于装运到爬犁上。
四个人有分工,其中俩人手持一把“大肚子”锯,贴着树根一通狂锯。另外俩人手持板斧,在一旁候着。冬季里的白桦树,木质脆,很容易锯,三下五除二就放倒一棵。然后,手持板斧的两人抡起斧子,高高举起,用力砍下,把树干上的枝枝杈杈都砍去,只留下一根光光溜溜的白桦树干。
中午,大伙把砍下的白桦树枝收集起来,点燃一堆篝火,把从食堂带来的馒头架在火上烤(外出干活儿的人才有资格吃馒头,在家只能吃高粱米饭)。渴了,就去积雪厚的地方,从里面掏出一把塞进嘴里。
篝火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燃声,烤焦的馒头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大家隔着火苗相互望着,天南海北地神侃,不知是像《林海雪原》里的小分队,还是更像奶头山下来的众土匪。
歇够了。我们撮起身后的雪,把尚未燃尽的篝火砸灭。把一根根白桦树干码放在爬犁上,牵着马,打道回府。
回到连队后,一不做二不休,趁势把白桦树干锯成一尺半长短的木段,然后一斧子劈成两半,两斧子劈成四瓣。这就是柈子。在墙根底下码放整齐,冻上两天,水分全无,正好烧炕。
在白桦林中伐木,踩着厚厚的积雪在树丛中走来走去,有一种诗的意境。寂静的林海,没有飞鸟,没有走兽,只有白桦树干上一只只眼睛注视前方。看不到危险,也感觉不到伤害。

同样的环境,由于下雪而变得恐怖无比。那是连队安排的一次拉练,偏偏挑了一个下雪的日子。我们知青排的人也都扛着枪,走在连队的末尾,无形中成了收容队。
拉练的队伍在荒野里七拐八绕,一头扎进了茂密的白桦林。这时候,雪已经越下越大,每一片雪花都像鹅毛一般飘洒而来,密集且急速,无声无息却显得沉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两米之外几乎看不到人影,一步跟不上,就可能找不到队伍了。而在这个昏天暗地的密林中,根本无法辨别方向,甚至找不到路径。不得已,我们一路走,一路和前后的弟兄保持语音联络,不是骂一声天,就是骂一声地,要不然就假装嗓子眼里塞了鸡毛,一路上咳嗽不停。一旦听不到回音,心里就紧张的“咚咚”打鼓。几个小时的雪地急行军,我们居然没有掉队,都全须儿全尾儿地走了回来。
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季里,最恐怖的一天还是不期而至。
那天在回营房的路上,缘于小哥们儿之间玩闹,不慎让寒风吹到了耳朵,开始还不以为意,但进屋后仅片刻,右侧耳朵剧烈疼痛起来,引来同屋知青一片惊呼。我拿起小镜子照照,这只耳朵竟然肿涨的如茄子,耳垂不仅肥大而且晶莹透亮。我的心“忽”的一下子沉如万丈深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陪我匆匆跑去营部,找卫生所的军医求救。军医检查后怒斥道:“严重冻伤,真是瞎胡闹!”
我胆战心惊,嗫嚅地问:“耳朵会掉吗?”

军医说:“保不齐,看你注意不注意了。”说罢,上药,又用纱布把脑袋中间包了一个严严实实。
在屋里养伤多日。无聊时,我闭目暗想,一个人一边有耳朵,一边没耳朵,该是个什么样子?走路会跑偏吗?越想越害怕——接受再教育还没多大长进,耳朵先少一只!
忧心忡忡地过了些日子,再去营部找军医换药时,发现耳朵水肿已消,但整个耳廓都是黑的。又过了一些日子,黑痂慢慢剥落,一个鲜嫩的耳朵破茧而出。
事后,我问军医:“为什么就一只耳朵冻了,另一只却没事儿?军医说:“刮西北风,这边迎风,当然就冻这只耳朵。你还想把两边都冻成紫茄子啊!”
耳朵终于保住了,我感觉命运对我不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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