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考
文‖李鹏飞
引子
《光阴》
岁月如梭催人老,古稀之年还赶考。
拉货运输泥泞道,车辆打滑心肺跳。
铁锨扬土木棍撬,肩扛背驮汗水掉。
羝羊打头曳蔓骄,烈马奔驰嘶鸣骁。
晨光熹微时,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露水还挂在院角的丝瓜藤上,像昨夜未干的泪痕。
七十三岁的我,正站在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
一、启程
古稀之年还赶考——
这句诗从我嘴里念出来时,总带着几分自嘲。
可当第一缕阳光爬上窗棂,我知道这不是玩笑。
镇上的职业技能考核通知贴在村口老槐树下,红纸黑字,像一道无声的召唤。
我摸了摸腰间那串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粗布衣料渗进皮肤。
钥匙串上挂着一把旧车钥匙,那是我的老伙计——一辆载重三吨的农用运输车。
车停在院中,车斗里已经装好了铁锨、木棍和几捆麻绳。
这些工具陪伴我走过泥泞的乡道,扛过沉重的生活,如今又要陪我走过这段特殊的“赶考”路。
妻子在灶间忙碌,蒸汽模糊了窗户。
她端出一碗热粥,手有些抖,粥洒出几滴在桌上。
“路上慢些。”她说。
这句话她说了五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从田间到车旁,从未改变。
我点点头,接过碗时触到她粗糙的手指,那上面有常年劳作的茧,有岁月刻下的纹,有生活留下的所有印记。
车发动时,引擎的轰鸣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我握紧方向盘,感受着七十三岁的手掌与金属的接触。
这双手曾握过锄头,握过扁担,握过孩子的摇篮,如今握着方向盘,驶向未知的考场。
二、泥泞道
出村的路是泥泞的。
昨夜一场雨,把黄土路变成了黄泥汤。
车轮碾过,泥浆飞溅,像大地在叹息。
我放慢车速,双手紧握方向盘,感受着轮胎与地面的每一次博弈。
车辆打滑的瞬间,心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是身体在抗议,在提醒我岁月的重量。
可我不能停。
后视镜里,老槐树渐渐远去,而前方,泥泞仍在延伸。
我想起年轻时第一次开车的情景。
那时车是借的,路是熟的,心是慌的。
父亲站在路边,挥着手说:“慢慢开,路还长。”
如今路确实长,长到可以装下七十三年的人生;可车却老了,老到需要我格外小心地对待。
铁锨扬土,木棍撬石。
这是我在泥泞中摸索出的经验。
当车轮陷入太深时,我就下车,用铁锨挖开周围的泥,用木棍撬动石块垫底。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滴进眼睛里,涩涩的疼。可我不能擦,一擦就模糊了视线,一模糊就可能出错。
肩扛背驮的日子早已过去,可身体的记忆还在。每弯一次腰,每伸一次手,肌肉都在抗议。
但我知道,这是生活教给我的第一课:当你无法改变环境时,就改变自己的姿态。
车窗外,村东头老李家的羊群正穿过田埂。
那只领头的公羊,昂首挺胸,踏着泥泞走出自己的节奏——
像极了我年轻时赶集拉货的模样。
三、汗水与尊严
汗水掉在方向盘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继续前行。考场在镇东头,还有三公里。这三公里,是我与岁月的一场对话。
我想起年轻时赶考的情景。那是高考,是改变命运的考试。
我背着行囊,走过同样的泥泞道,那时的心跳是兴奋的,是充满希望的。
如今心跳是沉重的,是带着责任的。但车轮碾过水洼时溅起的水花,竟和当年一样亮。
铁锨扬土时,我想起父亲。
他一生务农,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说:“人这一生,就像种地。春种秋收,有苦有甜。可只要你肯弯腰,土地就不会亏待你。”
如今我弯不下腰了,可土地依然在那里,等待着我用另一种方式去耕耘。
木棍撬石时,我想起母亲。
她一生要强,哪怕病重时也不肯让人扶。
她说:“人老了,可以走不动,但不能站不直。”
如今我站得直,可每一步都需要用力。而用力本身,就是回答。
肩扛背驮的日子虽已远去,但那份坚韧仍留在骨子里。
汗水掉进泥土,瞬间便被吸干,看不见踪影。
可我知道,它们从没白流——
它们浇灌过青春,浇灌过家庭,如今浇灌着晚年,让这片土地记得我来过、累过、弯过腰。
四、考场内外
终于,考场到了。那座旧校舍的红砖墙上爬满青藤,绿窗户开着半扇,里面传出翻卷子的沙沙声。
我停好车,从车斗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喝口水润了润嗓子。
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皱纹里嵌着泥点,鬓角花白如霜打的苇花。我用手掌抹了一把脸,走进考场。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考生,年轻的几个正低头摆弄手机,中年人望着窗外发呆。在我前面,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老汉正用袖口擦桌面,他身旁放着一顶草帽,帽檐磨得发白。 我们互相点了一下头,像是某种默契。
试卷发下来,我翻开第一页。题目不是书本知识,而是实际操作:
如何安全驾驶在泥泞道路上?如何处理车辆打滑?如何正确使用工具进行救援?
我笑了。这些题目,我每天都在经历。
可当我提笔时,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我写不下那些汗水,写不下那些疼痛,写不下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瞬间。
邻座的年轻人写得飞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落笔,像是在田埂上一步一步挪动。监考老师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那只握着笔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痕的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走开了。
交卷前,我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正移到窗台上,斑驳的光影正好落在我的试卷上。
我忽然明白: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写多少字,而是为了让七十三岁的身体,依然能对生活说一声:我在。
交卷时,监考老师接过我的答卷,目光在我花白的鬓角上停了停。
我知道,他看见了——
一个老人,在泥泞道上挣扎,在汗水里坚持,在岁月里前行。
五、归途
回程的路依然泥泞,可车轮碾过水洼时,溅起的泥点不再让我心惊。
赶考结束了,可人生的赶考才刚刚开始。
车行到村口,老槐树依然在那里,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
我停下车,走到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见证了多少代人的成长,多少代人的离别,多少代人的归来。
我想起妻子在灶间忙碌的身影,想起父亲弯腰种地的背影,想起母亲站直的姿态。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意义。
而我的意义,或许就藏在这条往返无数次的泥泞道上——
藏在每一次打滑后重新起步的轰鸣里,
藏在每一滴渗入黄土的汗水中,
藏在七十三岁依然选择“赶考”的那个清晨。
镇西马场的嘶鸣声随风飘来。
那些老马,鬃毛已不如当年油亮,可跑起来时,蹄声依然有力。我看见其中一匹,在跑过泥坑时放缓了步子,稳稳地踏了过去,然后重新加速。
我想,我和它们一样——衰老的是皮毛,而那股向前的劲头,还牢牢扎在骨头里。
车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再次响起。
我握紧方向盘,感受着七十三岁的手掌与金属的接触。
前方,路依然泥泞,但车轮印痕深处,已有野草顶出嫩芽——那嫩芽上还挂着一滴露水,像极了今早丝瓜藤上的那一颗。
只要心跳还在,赶考就永远不会结束。
因为光阴如梭,催人老,可赶考的心,永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