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婶(小说)
槐树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时,总能听见黑婶的声音从街东头滚到西头。她生得黑,颧骨上两团红,像灶膛里没熄的炭;骂起人来腰杆笔直,唾沫星子砸在地上能溅起土花,连村口那只护崽的母狗见了,都得夹着尾巴往柴垛里钻。
没人敢惹黑婶。未出阁时,她是家里的“活阎王”,姐姐们偷用她的木梳,她能堵着房门骂到日头偏西;连爹娘劝她收敛些性子,她都能把纺车一摔,扯着嗓子数落到二老低头叹气。真正让她名声传遍十里八乡的,是那年跟张霸天的死磕。
张霸天是村里的土霸王,见黑婶家没男丁,就带着家丁把村西那十亩水浇地圈了,还把黑婶爹推倒在田埂上,磕破了额头。黑婶从镇上赶回来时,爹正躺在草席上哼哼,她抄起院角的锄头就往张家门口冲,却被邻居死死拽住。“要骂,咱就骂得他抬不起头!”黑婶把锄头一扔,往张家门槛上一坐,从日出骂到日落。
她不骂脏话,却能把张霸天抢占良田、逼死佃户的旧事翻出来,一桩桩、一件件,像数自家粮囤里的豆子,清晰得让围观的人都咋舌。“张霸天,你摸着良心问问,你爹当年饿肚子时,是谁家给的红薯?如今你发了财,就忘了本,连孤儿寡母的地都抢,你算个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张家紧闭的大门,把里面的人骂得坐立难安。
这一骂就是半个月。张霸天先是让人扔石头,后来又想雇人打她,可黑婶早把铺盖卷搬到了张家门口,见人就骂,连路过的货郎都得绕着走。这事终于惊动了县长——那位总把“包青天”挂在嘴边的父母官,听说后拍了惊堂木,把张霸天传到大堂。黑婶在堂下站得笔直,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最后补了句:“县长要是不管,我就接着骂,骂到府城去,骂到京城去!”
县长为了立威,当场打了张霸天二十大板,还逼着他把地还给了黑婶。从那以后,没人再敢欺负黑婶家,连小孩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黑婶”。
嫁人的时候,黑婶的陪嫁里,除了布匹首饰,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婆家是镇上的富户,公公总觉得黑婶是“山野丫头”,没规矩,天天让她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做饭、喂猪,稍有怠慢就冷嘲热讽。“我儿子娶你回来,是让你当牛做马的,不是让你当祖宗的!”公公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火星子溅到黑婶的手背上。
黑婶忍了三个月。直到有天早上,她做饭晚了些,公公竟把粥碗摔在她脚边,骂她“丧门星”。
她骂了三天。第一天,公公还嘴硬,说她“不知好歹”;第二天,街坊四邻都来劝,说公公做得过分;第三天早上,公公红着眼圈,让婆婆端了碗糖水给她,低声说:“以后……你歇着吧,活让下人干。”黑婶喝了糖水,没再骂,转身回了屋。
后来村里来了八路军,穿灰布军装,戴八角帽,见了老人就扶,见了小孩就笑。年轻人都疯了似的要参军,黑婶的男人也动了心,背着她报了名。黑婶知道时,男人正跟招兵干部说话,她冲过去一把揪住男人的胳膊,把他拽回了家。
“你走了,我跟娃怎么办?”黑婶把娃抱在怀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转脸就扯着嗓门,往招兵的院子里冲。“八路军同志,你们不能带他走!”她站在院子里,从日出骂到日落,“我家男人走了,地里的活谁干?娃病了谁管?你们要打鬼子,我不拦着,可也不能不管我们娘俩的死活啊!”
招兵干部耐着性子劝了她半天,说会安排人照看军属,可黑婶油盐不进,天天来骂,最后没办法,只好让她男人退了伍。男人在家唉声叹气,黑婶却不觉得错:“日子得过,鬼子要打,可家也不能散。”
没等多久,鬼子就进了村。他们端着枪,挨家挨户抓壮丁,黑婶的男人躲在柴垛后,还是被搜了出来,绑着押走了,被逼着当了皇协军。黑婶在家哭得死去活来,哭够了,就坐在炕沿上骂自己,骂了整整三天,声音哑得像破锣:“我当初为什么拦着他?要是他去当了八路军,也不会落到鬼子手里,更不会被逼着做这伤天害理的事!”
第四天早上,黑婶揣了个窝窝头,往鬼子的炮楼走去。炮楼门口的鬼子端着枪拦住她,她却不管不顾,扯着嗓子骂:“小鬼子,你们不是人!抢我们的粮,抓我们的人,逼我们当汉奸,迟早有一天,你们会被赶出去,碎尸万段!”
鬼子听不懂中国话,愣了愣,旁边的汉奸赶紧翻译。鬼子听了,气得哇哇叫,冲上去把黑婶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黑婶被打得嘴角流血,却还在骂,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小鬼子,你们不得好死!汉奸走狗,迟早遭报应!”
鬼子把她绑在炮楼前的柱子上,逼她道歉。黑婶梗着脖子,吐了口血沫在鬼子脸上:“要杀要剐随便你,想让我道歉,没门!”她接着骂,骂鬼子的暴行,骂汉奸的无耻,直到嗓子发不出一丝声音,直到鬼子的刺刀狠狠捅进她的肚子。
黑婶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村西的方向——那是她当年从张霸天手里抢回来的十亩水浇地,如今长满了绿油油的麦子,长势喜人。
她男人在炮楼里听说了消息,当晚就联合了几个同样被逼迫、有血性的伪军,趁鬼子熟睡时烧了炮楼,带着枪偷偷投奔了八路军。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勇气,他红着眼眶说:“我媳妇骂了一辈子,骂恶霸、骂不公,最后为了骂鬼子、骂汉奸死了,我不能让她白死,得替她守住这村子,替她杀鬼子!”
多年后,村里的老人还会跟小孩讲黑婶的故事,说她是个厉害的女人,骂街能骂退恶霸,骂服公公,最后还骂出了中国人的骨气。每当说起这些,老人们总会指着村口的老槐树,语气里满是敬佩:“当年黑婶就在这树下骂,那声音,比打雷还响,比铜锣还亮呢!”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