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琴声千古月
王恩献

一、琴声漫过屏风来
那夜临邛的月色大约是湿漉漉的。不是那种明朗朗的、能照见人影的月光,而是薄薄的、带了些水汽的月华,像一张被露水洇透的素绢,轻轻铺在卓王孙家厅堂的瓦檐上,洒在庭院里那几株老桂树的枝叶间,也落在十七岁的卓文君屏风后的肩头上。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青丝绾成未嫁时的模样,耳畔是宴席上杯盏相碰的脆响,是宾客们压低嗓音的议论,是她父亲卓王孙那略带得意的招呼声。
卓文君的身世,在临邛城里是人人皆知的。她的父亲卓王孙,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冶铁巨商,祖上从战国时期便开始经营铁矿,传到卓王孙这一代,家中的奴仆就有八百余人,财富之多,据说连成都的官员都要让他三分。文君是卓王孙最钟爱的女儿,姿容娇美,精通音律,尤善弹琴,更兼诗赋文章样样来得。十六七岁时,她曾嫁与一户官宦子弟,婚后不久丈夫便撒手人寰,她便回到娘家寡居,那年她不过十七岁。临邛城里的青年才俊们,没有一个敢登门提亲的——不是她不够好,是卓家的门槛太高,高得让人仰望都觉着脖子酸。谁也看不见屏风后面那个女子的神情,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有些凉。
然后琴声响了。
那是司马相如的琴声。这位来自成都的才子,临邛县令王吉的座上宾,此刻正在厅堂中央抚琴。司马相如的家世,与卓文君恰是两个极端。他本名“犬子”,是成都一个普通人家之子,后来因仰慕战国名将蔺相如的为人,才改了名字。家境贫寒到了什么地步呢?据说是家徒四壁,连一张像样的书案都没有。他年轻时曾花钱买过一个小官,在汉景帝身边做过一阵子武骑常侍,可惜他不喜欢那份差事,便称病辞了职,四处游历。后来他与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敬重他的才华,便邀他来临邛小住,这才有了今夜这场宴席。
他弹的是《凤求凰》,一首古老的曲子,可他指下的旋律却不像古谱那般端方拘谨,而是带着一种少见的炽热与坦荡。琴声铮铮淙淙地浮起来,如山泉漫过冰封了一冬的河床,如第一场春雨落入干涸已久的峡谷,如深夜里有人忽然推开窗子,让满天星子哗啦啦地涌进一室黑暗。那旋律里有跋山涉水的疲惫,也有终于抵达的欢喜;有欲说还休的试探,也有不顾一切的勇敢。整座厅堂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仰着脸、侧着耳,可真正听懂的人,只有屏风后面的那一个。
卓文君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动。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琴弦在她心里激起的共振。她的心原本是一口深井,十七年来没有人往里面投过石子,可这一刻,那琴声像一只伸过来的手,轻轻搅动了井底的寂静。她从屏风的缝隙里偷偷望出去,看见那个弹琴的男子——面容清瘦,目光灼灼,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她忽然觉得,自己等了十七年,就是为了等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双手、这样一曲琴声。她听见琴声在问她:你愿意吗?你愿意抛下这锦衣玉食的日子,抛下这规规矩矩的闺阁,抛下世人给你画好的那条一眼望到底的路,跟我走吗?她没有回答,可她的指尖已经在袖中划出了两个字。那两个字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却在那一夜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后来回忆起那一夜,总觉得月光是有重量的。不是光,是水,是绸缎,是一种柔软而又坚决的东西,把她从旧日子里一点点托了起来。她不知道司马相如隔着屏风能不能看见她,但她知道,那琴声就是写给她的。一个人用了一生的才情,只为了在那一刻对另一个人说:我看见你了,我听见你了,我来了。
二、一盏灯笼照夜奔
宴会散了。杯盘撤尽,宾客散去,厅堂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卓文君回到自己的闺房,坐在窗前,耳畔全是那琴声的回响。她知道自己今晚必须做一个决定——是继续做卓王孙的女儿,锦衣玉食地过完这一生;还是做一回自己,哪怕只有一夜,哪怕要付出一切代价。她选了后者。
司马相如没有走远。他托人悄悄送了一封短笺给她,上面只有几个字:夜半,后门,我在。她没有犹豫,披上一件素色的斗篷,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打开了后门。风很大,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可她站得很稳。司马相如从黑暗里走出来,他们四目相对,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牵过她的手,她没有缩回去。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那盏灯笼像一粒摇摇欲坠的星子,在临邛的夜色里缓缓移动,最后熄灭了——不是因为风吹灭了火,是因为天快要亮了。
这就是“文君夜奔”。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一个女子未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深夜与一个男子私奔,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按照当时的律法与礼教,私奔的女子是要被家族除名的,是要被世人唾弃的,是要被写入史书作为反面典型的。可卓文君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曲《凤求凰》里跳动着的滚烫的真心,她在乎的是那个人隔着屏风把她从人群里辨认出来的那一瞬间的懂得。那懂得比礼教重,比名声重,比父亲震怒时的雷霆万钧还要重。
后世的人把私奔看作一种叛逆,一种对封建礼教的反抗,一种对自由爱情的奔赴。可在那一夜,文君不知道这些大道理,她只知道:如果今夜不走,她会后悔一辈子。她提着灯笼走出的那一步,不只是走出了卓家的大门,更是走出了一千多年来套在女子身上的那层壳——那层叫“贞静”、叫“守礼”、叫“从父从夫”的壳。她用自己的脚踩碎了它,踩得毫不犹豫。
从某种意义说,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就是私奔的“祖师爷”。在他们之前,不是没有私奔的故事,但从未有哪一对像他们这样,被写进正史、被文人吟咏、被百姓传唱,成为后世无数青年男女心中隐秘的灯塔。他们让私奔这个词,第一次有了浪漫的光泽。后世那些在深夜翻窗逃家的女子,那些在站台上拉着恋人的手不肯放开的姑娘,那些面对父母之命咬牙说不的女孩——她们的勇气里,都有一小片来自临邛那夜的月光。
当然,后来的日子远没有那夜浪漫。成都的家徒四壁,让文君第一次体会到“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滋味。但她没有后悔。她脱下锦缎衣裳,换上粗布短衣,挽起袖子,在成都最热闹的街市边开了一家小小的酒肆。她当垆卖酒,站在柜台后面,笑着招呼每一个走进来的客人,笑着量酒、收钱、找零,笑着应对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的笑容里有四川女子特有的爽朗,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那倔强藏在酒坛后面,藏在粗布袖口下面,藏在每一个深夜她独自清洗酒坛时溅起的水花里。月光照在她脖颈上,还是白的,白得像雪,白得像霜,白得像那一夜屏风后面她苍白的指节。
消息传到临邛。卓王孙气得拍碎了书案,大骂女儿辱没门风。可骂归骂,他终究没有派人去把他们抓回来——或许是因为心疼女儿,或许是因为怕丢人,又或许是他心底深处隐约知道,文君做了一件他自己年轻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后来在族人的劝说下,他到底还是分给了文君一些奴仆和钱财,让他们在成都的日子好过了一些。可文君没有用那些钱去买田置地,她依然守着她的酒肆,守着那些诗稿,守着那个她提着灯笼奔赴的夜晚。
那一夜之后,成都的街市上多了一个卖酒的女子。她卖的酒未必是成都最好的,但她卖的勇气,却是千古独一份。
三、酒坛边上的月光
成都的街市有多喧闹拥挤,她的沉默就有多深邃辽阔。人们只看见卓王孙的女儿在当街卖酒,看不见她粗布袖筒里藏着的一卷卷诗稿,看不见那些墨痕在布帛上慢慢干涸时留下的褶皱和印记。她卖酒的时候是掌柜,可她不卖酒的时候,是诗人,是写赋的人,是卓文君。
《白头吟》不是一气呵成的。那是她用好几年的时光,一句一句攒下来的。第一句“皑如山上雪”,是在一个冬日的清晨涮洗酒坛时忽然想起的。那天成都下了一场薄雪,雪落在街市的青石板上,落在她冻红的指尖上,落在酒坛沿上,又迅速化成了水珠。她看着那雪,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意就像这雪一样,洁白,透明,藏不住一点杂质。第二句“皎若云间月”,是在某个深夜核对账目时写下的。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街上的灯火也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她面前的油灯还亮着,灯芯不时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干干净净的,像被谁用清水洗过。她忽然想:我的爱情也该是这样的吧?不沾灰尘,不求回报,就那样亮着,哪怕没有人看见。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这两句是在一个更深的夜里落下的。那天司马相如从长安带回了一封信,信上没有写什么要紧的事,可文君注意到了他拆信时微微加快的动作、看信时微微翘起的嘴角。她知道那封信不是写给她的,那是某个长安官员的来信,内容她不必知道,可她忽然想起了那些年在临邛听过的话——功成名就的男人,总是会变心的。她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只是在信纸上写下了那两行字。她不是在祈求,不是在挽留,她只是把心里最干净的那个愿望写了出来: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人、一辈子、一颗不变的心。如果你给不了,我可以走。
那首诗,她写完最后一字时,窗外的月光正照在砚台上。她搁下笔,从头默读了一遍,一字一字,像抚摸自己多年的旧伤:
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诗写完了,她又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叠好,放进妆奁最底层。她从不在人前读自己的诗,那些诗句是她的呼吸,她的脉搏,她面对滔滔时光的唯一武器和唯一盔甲。她把它们藏在心底最深处,像藏着一把刀——不是用来伤人,是用来护住自己最后那一点不肯低头的尊严。
四、一首诗在酒香里长出来
《白头吟》写完之后,文君并没有停下。她的诗像酒坛里的酒,日子越久,味道越醇。她写酒,写月光,写临邛的山水,写成都的街巷,写那些深夜从酒肆窗外经过的马蹄声。她的诗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寂寞——那寂寞不诉苦,不叫屈,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眯着眼看月亮。
她写得最好的,还是关于爱情的诗。她写“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是用最白的雪、最亮的月来比喻自己的心。她写“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是用竹竿的摇曳和鱼尾的摆动来写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她写“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是在说:真正的男人看重的是情义,而不是金钱和权势。这些句子,放在整个汉代诗歌里,都是上乘之作。
可她从来不把这些诗拿给外人看。她写完,折好,放进妆奁,像收藏一件不肯轻易示人的珍宝。她的才情,是那种不声张的、不炫耀的才情。她不会在宴席上与人斗诗,不会写赋去讨好帝王,不会把自己的诗文到处传阅。她只是写给自己看的,写给月光看的,写给那曲已经散了的《凤求凰》看的。可正是这种不声张的文字,反而比那些喧哗的作品更长久。《白头吟》千百年来被一代又一代人反复吟诵,“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成了无数人对爱情最朴素也最奢侈的向往。那十个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人的修辞,只有一个女子经历过千山万水之后,依然干干净净的心愿。
五、少了一个“亿”字的信
该来的还是来了。司马相如功成名就了,他被汉武帝赏识,以一篇《子虚赋》名动天下,后来又作了《上林赋》,官拜郎官,春风得意马蹄疾。长安的繁华与成都的街市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而那个从成都走出去的男人,正在慢慢被另一个世界吞噬。他开始不那么频繁地往家里寄信,偶尔寄来也只说公务繁忙,言语间客气了许多。文君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说,只在一盏一盏的油灯下读他从前写来的信,读一遍,再读一遍,然后慢慢折好,放回妆奁里。
然后秋天到了。司马相如托人从长安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十三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一到万俱全,唯独少了一个“亿”——“无意”的谐音。他在用数字告诉她:我对你已经无意了,我要纳茂陵女为妾。
文君拿着那封信,在窗前站了很久。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手里的信纸簌簌作响。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曲《凤求凰》,想起临邛那夜的月光,想起自己提着灯笼打开后门时的决心。当年她赌上了一切去奔赴一场爱情,而如今那个人用十三个数字告诉她:那场爱情,可能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段插曲。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纸,磨墨,提笔。她没有哭,没有摔东西,没有披头散发地追问为什么。她只是提笔写了一首回信。那封信用的也是数字,却是从“一”写到“万”,再从“万”写到“一”——正反两遍,层层叠叠,像是把一颗心翻过来覆过去地给那个人看:
“一别之后,二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万语千言说不尽,百无聊赖十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榴花红似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尚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三月桃花随水转,二月风筝线儿断。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
相如收到这封信时,正在长安的官邸里宴客。他展开信纸,读到第一句便怔住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读到“七弦琴无心弹”时,他放下了酒杯;读到“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时,他屏退了左右;读到“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时,他把信纸贴在胸口,久久没有放下。他想起了临邛那夜的屏风,想起了成都街市上那个低头洗酒坛的女子,想起了她脖颈上那一片雪白的月光。
后来司马相如再也没有提过纳妾的事。他把文君接到了长安,两人和好如初。据说他们后来还育有一女,取名“琴心”——那是他们之间最隐秘、最温暖的秘密,是一段传奇里最柔软的注脚。
六、才情是她自己的江山
卓文君留下的文字不多,比起司马相如洋洋洒洒的赋,她不过留下了寥寥几篇诗和信。可就是这些不多的文字,让后世的人们看见了一个比传说中更立体的她。《白头吟》的决绝与清冷,《诀别书》的克制与深情,还有那首用数字写成的《怨郎诗》——那不是一首简单的诗,那是一个女子用全部才情、全部伤痛、全部清醒,在悬崖边上立起的界碑。
她写诗的时候,从来不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上。她写离情不哭哭啼啼,写思念不缠缠绵绵,写决绝不拖泥带水。她有一种非常难得的品质:她能在最难过的时刻保持清醒,能在最痛的伤口面前站直了身子,能用最干净的语言说出最沉重的心事。她懂得爱情不是索取,不是占有,不是把另一个人捆在自己身边就是赢了。她懂得爱情是两棵树并肩站立,各自扎根,各自生长,却又在风里碰触到对方的枝叶;是两条河交汇奔流,各有各的源头,却愿意汇在一起向前流;是两颗心在各自的高处互相照亮,不强求,不攀附,不低到尘埃里。
她的才情,是她自己的江山。在那样的时代里,一个女人没有官位,没有封地,没有可以安身立命的社会身份。可文君用自己的笔,为自己划出了一片疆土。那片疆土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却在每一个读过她诗的人心里。她用“愿得一心人”建立了自己的都城,用“闻君有两意”筑起了自己的城墙,用“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划定了自己的边界。她是一个没有国土的女王,可她拥有的,比许多国王都多。
当年她跟相如私奔,不是因为他富有,不是因为他有名,不是因为他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她只是听见了那曲琴声,并且听懂了。她听懂了他心里的孤独、漂泊与不甘,也听懂了那份孤独里藏着的真诚。那些年她陪他走过了最穷、最苦、最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后来她写《白头吟》写《诀别书》写《怨郎诗》,也不是为了留住他、求他回头、在他面前放低身段。她只是为了告诉他:我曾经爱过你,用尽全力地爱过你,可如果你变了,我可以走。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我们各自珍重就好。
七、千古不灭的月光
千年之后的今夜,临邛的月色依然是湿漉漉的。我们站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想象着两千多年前那个夜晚的模样。卓王孙家的宅院早已不见了,那座屏风也早已化成了尘土,司马相如弹过的那张琴也早已失传。可月光还在,它还是那样薄薄的、带着水汽的模样,照在今天临邛的石板路上,照在每一个听故事的人心里。
我们不知道那夜琴声的具体旋律与音高,乐谱早已散佚了。可我们知道,有一个人听懂了每一个音符背后的心跳,并且用一辈子的时间、一辈子的才情、一辈子的尊严去回应那一次叩问。她用一首《白头吟》告诉世人,爱情可以有尊严地结束;她用一封《诀别书》告诉世人,深情不必卑微;她用一首《怨郎诗》告诉世人,哪怕被辜负,才情依然是支撑自己不倒的脊梁。她让“愿得一人心”成了一个永恒的理想,也让“闻君有两意”成了一个清醒的转身。
一曲琴声千古月,照过司马相如弹琴的手指,照过卓文君涮洗的酒坛,照过她信纸上力透纸背的“决绝”二字。月光什么都见过,见过她的勇敢与果决,见过她的才情与风骨,见过她在一个男权时代里用诗和散文为自己筑起的精神城池与心灵王国。她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烈女,不是一块冷冰冰的牌坊,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会心动,会冒险,会吃苦,会写诗,会伤心,也会在伤心之后提起笔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站起来。
她从来不是被爱情成全的柔弱女子。是她用自己的才情、自己的勇气、自己的清醒与坚韧,成全了爱情本身。她让爱情变得有尊严、有骨骼、有“愿得一人心”的皎洁清白,也有“闻君有两意”的锋利锋芒。琴声早已散入千年的风烟里,但那个在屏风后听懂琴声的卓文君,用一生的诗文与风骨,把那一夜湿漉漉的月光,养成了千古不灭的皎洁与千古回荡的清响。
后世的人没有忘记她。她被列为“蜀中四大才女”之首,与蔡文姬、李清照、上官婉儿并称“中国古代四大才女”。她独创的“远山眉”妆,在唐宋时期风行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对着铜镜描摹她的眉形,却不知道她们描摹的,不只是眉毛,更是一个女子敢爱敢恨的傲骨。明代学者王闿运评价她说:“卓文君私奔相如,是史公欲为古今女子开一奇局,使皆能自拔耳。”她开辟的不是一条私奔的路,是一条让女子抬起头来做人的路。
据说卓文君与司马相如最终白头偕老,在长安度过了最后的岁月。文君去世时,约五十四岁。她走的那天,据说长安的月亮特别亮,照在她安详的眉眼间,像极了两千年前临邛那个夜晚。司马相如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是文君写的,写在一封诀别信里:“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可他们终究没有诀别。他留住了她,可她留下的那些文字,却留住了整个时代。
今夜你若抬头,还能看见那样的月光。薄薄的,湿漉漉的,像一张被谁的心事洇透了的素绢。你侧耳听,也许还能从风声里分辨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琴音——那不是司马相如在弹,是卓文君在无数个深夜里,一笔一划,把自己的心写成了永远的回声。她用一辈子的时间证明了:一个女人可以为了爱情奔赴山海,也可以在爱情走远时,用诗和尊严,把自己活成一座山。
她从来不是被爱情成全的柔弱女子。是她用自己的才情、自己的勇气、自己的清醒与坚韧,成全了爱情本身。她让爱情变得有尊严、有骨骼、有“愿得一人心”的皎洁清白,也有“闻君有两意”的锋利锋芒。琴声早已散入千年的风烟里,但那个在屏风后听懂琴声的卓文君,用一生的诗文与风骨,把那一夜湿漉漉的月光,养成了千古不灭的皎洁与千古回荡的清响。
后世的人没有忘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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