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虫二
雪是上午停的,中午便出了太阳。我母亲后来说,那天的阳光从窗棂子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接生婆的木盆沿上。我许多年后才知道,那接生婆就是奶奶,只是她接生了几十年,从不曾见过一个孩子裹在透明的囊里出世。那层膜薄得像初春河上初融的冰,透过去能看见里面蜷着一团小小的影子,却吹不破、敲不碎。
奶奶裹着小脚,穿三十码的鞋,走路时身子微微往两边晃,像一株根浅的老树在风里。她站在床边时,那双手却纹丝不动——常年替人接生的手,指甲修得极短极齐,正隔着那层薄薄的膜一点一点地探。她后来说,隔着膜能觉出我的眉骨、我的鼻梁,还有眼角一处小小的褶皱。她屏着气,用指甲轻轻地挑,像春天剥蚕豆的皮,那层膜便沿着指甲缝裂了细纹。一声哭从裂口里挣出来,又脆又亮,连屋外的雪光都跟着抖了一抖。

我会走路以后,便再也不肯让奶奶背了。她背我的时候,那晃是从脚底心升上来的——先是脚尖着地,再是脚跟,再是膝盖,再是腰,每一步都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我趴在她背上,总觉得天地也跟着一起转,门框是歪的,灶台也是歪的。母亲笑我挑剔,其实不是。我只是早早地便尝出了那条路上的颠簸有多深。奶奶那双从六岁起就被裹断的脚,要撑住一个又一个孩子的重量,从大伯撑到我,从我撑到弟弟,十几个孩子压过来,她像一棵被反复压弯又直起来的芦苇,总也不倒。
十九岁那年她嫁进刘家,爷爷才十六。翌年便有了长子。之后几十年,她先后生过十二个孩子,其中一对双胞胎男孩没能活下来——生出来不会哭,脸是青的。我至今也不知道,一个亲手接过几十个孩子落地的人,看着自己的孩子脸发青时,那双从不抖的手有没有抖过。她从来不提这件事,就像她从不提那双被缠断的脚。只是夏天的午后,我常见她坐在床沿上,用剪子剪脚底的老茧,剪下来的硬皮落在席子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风干的橘子皮。
我们几个孩子,是被爷爷和奶奶用《增广贤文》一句一句喂大的。她坐在门槛上念,手里的蒲扇一摇一摇,把句子摇得散散的,落在我们耳朵里:“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念到“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时,她会忽然停下来,望着院子外面那条路——那条路通往县城,也通往更远的广州。她的老三,我的父亲,二十二岁那年就是从那条路上走的。后来小叔也是。父亲在南海舰队的船上,海风把脸吹得又黑又硬,寄回来的信上写着:“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切都好。”

迁户口去广州那年,我偷偷翻出那册纸页发黄的线装抄本。是老爷爷办私塾时用的《增广贤文》,老爷爷的字清瘦如竹枝,旁边密密添着注解。“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字我都认得,意思却读不大懂。长大工作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达观,为我如何与命运相处提供了朴素的指引。
奶奶七十多岁时,来广州与我们同住了三个月。她那双小脚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生怕踩疼了地面。她不太出门,多半是坐在阳台上看对面楼顶的三角梅,一看便是整个下午。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她忽然叫住我,笑着说起我出生那天的事:“我用指甲去挑那层膜的时候,手抖得不行。”我盯着她的眼睛问:“怕吗?”她也盯着我,目光缓缓的:“怕得要死。”那是她唯一一次跟我讲那天的事。
她回去不到两年便走了。走的那天上午落了雨,下午却忽然出了太阳,光从窗棂子斜斜切进来,落在床沿上。奶奶最后说了一句话:“太阳一出来,娃娃就要哭了。”

如今我在广州的夜里,忽然又想起这句来。想起那个裹在透明囊里的婴儿,想起那层薄薄的、像莲藕里拉出的丝一样的膜,被一双缠断过的脚支撑着、被一双从不曾发抖的手轻轻地挑开。一声哭亮堂堂的,把满屋子的雪光都惊得抖了抖。
奶奶活了七十多岁,接过几十个孩子,生过十二个,养大了五个。她那双裹断的脚,在堂屋与灶房之间、灶房与产房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半个世纪。每一步都画着一个看不见的圆,每一个圆里都裹着一个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我后来才明白,羊膜里的孩子其实是不冷的。那层透明的囊是暖的,像老房子的土墙,像奶奶蒲扇底下的风,像《增广贤文》里那些旧旧的句子——把人严严实实地裹着,护着,直到有一天,一双指甲剪得极短的手替你挑开一条缝。你就哭了。你就活了。你就沿着那条摇摇晃晃的路,一步一步,走到了太阳底下。

刘兰玲,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学专业,曾担任《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出版个人诗集《听风吹雨》(星岛出版有限公司)。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扶胥之口》在“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中获优秀奖;现代诗《黄埔之歌》获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散文《花城里的木棉花》在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中获三等奖。曾在黄埔图书馆总馆举办“千年扶胥·智潮黄埔”虫二诗歌原创朗诵会。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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