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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 星 北
(短篇小说)
作者:汤文来 福建宁德

物理學家束星北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窄的铁架床上。床单是白的,硬邦邦的,像被浆洗过一千遍的麻布。窗外的光也是白的,但不是日光——是那种从毛玻璃后面透进来的、均匀的、没有温度的白。他不知道这是几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墙上没有钟。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感觉凉,那种凉像什么东西从脚底板往上爬,沿着脚踝、小腿、膝盖,一直爬到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手指擦了一小块,露出来的外面还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白的。
"束星北。"有人喊他。
他回头。门开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人——影子。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知道是个影子,又长又薄,像一张被裁下来的纸片贴在门框的暗处。那影子又说了一遍:"束星北,该走了。"
"去哪?"
"你忘了?"那影子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笑,"今天是解剖的日子。"
束星北看着那道影子。他想起来了。今天是解剖的日子。他被通知过,要去观摩一具尸体的解剖。那是一具特殊的尸体,据说是多年前一个自杀的物理学家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去看这个。但通知是上级来的,他得去。
他跟着那道影子走。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是灰绿色的,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走廊在变窄,窄到两臂伸开就能碰到两边墙壁。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裂缝,裂缝里渗着水珠,水珠是暗红色的,像锈,又像别的什么。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的液体没有味道。但凉。
影子在他前面走着,始终跟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加快脚步想追上去,那影子也快。他慢下来,影子也慢。他忽然觉得那影子在逗他玩。
"别闹了,"他说,"我赶时间。"
影子停住了。束星北也停住了。走廊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铁门,门面上全是锈,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影子的手指——如果那算是手指的话——搭在门把手上。门开了。
屋子很大,像一间废弃的厂房。天顶很高,高到看不见。四面墙上挂满了镜子,大的小的,方的圆的,有些镜面已经碎裂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往外蔓延。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台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有一个人形的隆起。
"这就是。"影子说。
束星北走过去。他站在手术台旁边,伸手想掀开白布。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他犹豫了。布料是湿的,潮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那些镜子里的人影全在动。不是他的倒影——是另外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镜子里面,贴着镜面,像一群被关在玻璃后面的鱼。他们的嘴在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他们的眼睛都在看他。
"他们在说什么?"他问。
影子已经不在门口了。它出现在他对面的那面镜子里,站在那群人中间,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它的嘴也动了,但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被无数个喇叭同时播放出来的同一句话:"他们在说,掀开。"
束星北掀开了白布。
白布底下是一具男尸。瘦,极瘦,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像一排被掰断了的琴键。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暗褐色的斑块。尸体的脸侧向一边,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束星北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熟。
他见过这张脸。
在哪儿?他拼命想。脑子里有一团雾,浓浓的,怎么拨都拨不散。他凑近了看——尸体的嘴角有一道很深的纹路,往下撇着。额头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头发花白,稀稀疏疏的,贴在头皮上。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大概一寸长。
"他是谁?"束星北问。
镜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是你。"
束星北猛地直起身。他低头看着手术台上的那具尸体,又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手术台。他的脸跟尸体的脸一模一样。瘦,极瘦,颧骨高耸,嘴角那道纹往下撇着。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的。下巴上一道旧疤,一寸长。
"不。"他说。
"是。"镜子里的声音说,"你死了很久了。"
束星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他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桌子。桌子是木头的,漆面斑驳。桌上放着一叠纸,纸边卷着。他拿起最上面那张,上面是打印的字,字迹被水洇过,有些模糊了。但他认出了自己的名字——束星北。名字下面是一行日期,日期下面是几个字:"遗体捐赠。"
他攥着那张纸。纸是湿的,跟他刚才碰到的白布的触感一样。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时候写的。他凑近了辨认,那些字是:"我这一生,没有做完的事——"后面的字被水洇得完全看不清了。只有最后三个字还依稀可辨:"……那束光。"
"那束光。"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镜子里的声音安静了。那些挤在镜面后面的人影也不动了。整间屋子忽然变得死寂,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他低头看着手术台上的那具尸体——他自己的尸体。尸体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他站在一间实验室里。那间实验室的窗户朝南,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实验台上。他正对着一台仪器,仪器上有一根细长的真空管。他把电压调上去,真空管里的气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亮晃晃的光,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蓝色的光。像极光,像深海里的水母发出来的那种光。那束光在真空管里轻轻晃动着,他盯着它看了很久。那时候他想,这束光还能更亮。他需要更高的电压、更纯净的真空、更精密的仪器。他需要时间。
但那束光后来灭了。他再也没有把它重新点亮。
"那束光。"他又说了一遍。
手术台上的尸体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动作——是手指。右手的中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在抓什么。束星北盯着那根手指,它蜷曲了一下又伸直了,伸直了又蜷曲。像一个信号。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手指。尸体的手指是凉的,硬邦邦的,像一根被冻过的树枝。但在他握住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从指尖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具身体深处试图苏醒。
"你在干什么?"镜子里传来一个声音,比刚才尖了一些,带着一种焦躁。
束星北没有松手。"我在找他。"
"找谁?"
"找那束光。"
他闭上眼睛。他的手掌贴着那根冰凉的手指,感觉到那阵微弱的震动沿着他的掌心往上升,升到手腕,升到小臂,升到胸口。那震动越来越清晰,从模糊变成具体,从微弱变成可辨。他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是心跳。一具死了很多年的尸体的心跳,隔着冰凉的皮肤,正在慢慢地、吃力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像一扇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门,正在被人从里面推着。
"你听见了吗?"束星北说。
镜子里的那些脸全都贴在了镜面上,挤得变了形。他们张着嘴,像是在喊,但他听不见。他们敲着镜面,咚咚咚的,但玻璃没有碎。
他低头看着手术台上的那具尸体。尸体的眼睛睁开了。灰白色的眼珠转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像风吹过一根绷紧了的铁丝:
"……那束光。"
束星北的手还握着那根手指。他感觉到那阵心跳越来越强了,从一下一下变成连着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门。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手术台上的尸体缓缓坐了起来。白布从它身上滑落,露出嶙峋的肩胛骨、凹陷的胸廓、一根一根凸起的肋骨。它坐在手术台边沿,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束星北。"它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知道你该做什么。"
"做什么?"
"把灯打开。"
它抬起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束星北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屋子尽头有一扇门——他之前没注意到那扇门。门是黑的,铁质的,上面没有把手。他看着那扇门,又回头看了看手术台上的那具尸体。尸体已经躺回去了,白布重新盖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它又变回了一具普通的、冰冷的、等待被解剖的尸体。
束星北朝那扇门走去。他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用肩膀顶了一下,还是不动。他退后两步,助跑,撞上去——门开了。他跌进了门后的黑暗里。
黑暗很沉,像水一样裹着他。他在黑暗里漂浮着,看不见上下左右。但他能感觉到脚底下有东西——硬邦邦的,平的。他踩上去站稳了。然后光来了。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面透出来的。起初是胸口,一小团暗蓝色的光晕,像一团被攥在掌心里的萤火虫。那团光慢慢扩大,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到四肢,到指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光。暗蓝色的、冷冷的、像深海生物发出来的那种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双手。那双手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双手了——瘦了,老了,骨节突出,指甲泛黄。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手。他一直带着这双手活了几十年,做了很多事,也有很多事没做成。
他想起来了。那束光——他没能点亮的那束光——其实一直在他身体里。它没有灭。它只是在等。等他把门推开。
远处有什么声音传来。他仔细听,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走过来,越来越近。他抬起头,黑暗里浮现出无数张脸——那些镜子里的脸。他们朝他围过来,张着嘴,喊着什么。这一次他听见了。他们在喊同一句话:
"把灯打开。"
束星北站在黑暗里,浑身发着暗蓝色的光。他看着那些围过来的脸,看着他们张大的嘴,听着他们一遍一遍地喊。他慢慢举起右手——那只苍老的、骨节突出的、发着蓝光的手——朝虚空中按了下去。就像很多年前,在那间朝南的实验室里,他把手按在仪器的开关上一样。
他的手指合拢了。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很轻,像灯丝接通的那一瞬间发出的"嗡"。

物理學家束星北
光来了。不是他身上那种暗蓝色的光——是另一束。从头顶照下来的,白亮的、灼热的、带着温度的。像午后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实验台上,落在真空管上。那束光把整个黑暗都撑开了。那些围过来的脸在光里慢慢融化,变成一缕一缕的白烟,升上去,散了。手术台、镜子、铁门、走廊——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光。
束星北站在光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苍老的手,但手指不再发抖了。他慢慢地、稳稳地,把手放下来。
然后他醒了。还是那张窄窄的铁架床,还是那扇蒙着水汽的窗,还是那个白得没有温度的房间。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还是凉的。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的时候,发现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小片暗蓝色的荧光,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像退潮一样,退回皮肤深处。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光还是白的,但跟刚才不一样了。他看出来了——那不是毛玻璃后面的白,那是真正的日光。阳光正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穿过水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暖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擦了一小块玻璃。外面是一条街。街上有树,树上有叶子,叶子是绿的。有人从树下走过,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瘦高个,背着一个帆布包,正快步走着。那人走到一棵树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从他脸上滑过,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束星北看着那张侧脸。瘦的,颧骨高的,嘴角有一道往下撇的深纹。下巴上有一道旧疤。那人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了。
束星北的手还贴在玻璃上。窗台上有一片灰尘,灰尘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他凑近了看,灰尘上的字很模糊,但他认出来了。那三个字是:"束星北。"
他把手收回来。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的。他把手心翻过来对着光,看着那片已经彻底褪去的暗蓝色。指尖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但他知道它来过。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不是影子,是有血有肉的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束老师,"那人说,"该出发了。今天的课,学生们等着呢。"
束星北转过身。他看着门口的那个人,又看了看窗外那条被日光晒得发白的街。"好。"他说。
他跟着那人走出去。走廊还是那条灰绿色的走廊,但墙上的裂缝不在了,水珠也不在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暖洋洋的。他走得不快不慢,阳光落在他的肩上、背上、后脑勺上。他感觉到那束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身体里,像水渗进干透了的泥土。
走出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气息和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饭菜香。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日光。街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叮铃铃地响着,清脆的。树叶在风里哗哗地响着。
他走下台阶。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的。
2026年8月10日作者供稿。

物理學家束星北
2026年8月12日

作者简介:
汤文来,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并出版过《心灵旅程》(作家出版社)《生命之歌》(百花文艺出版社)两本诗集。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被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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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8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