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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猫·鼠(讽刺小说)
文|董惠安
(一)
孔圣洁坐在院长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贴身的套装紧裹着已过中年的丰腴身材上,高耸的胸部堆压在大班台面,释放着难以抵御的诱惑,风韵依然的脸上洋溢着略显神秘的微笑,心情堪称惬意加得意。她的身份是常春藤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而她此刻却有着女皇临朝听政时的那种居高临下态势,墙上那幅《虎啸山林》图,更衬托出这座办公室拥有的金銮殿的尊威。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距离她给宁刚打电话过去了整整两天。两天前半夜通话时她在家里,穿着睡袍,刚洗完澡,浑身裸露着性感的曲线。她自信在如此情景中捕捉猎物,妩媚柔性中更有一种所向披靡的杀伤力。她记得当时对宁刚说得很清楚:和庄晓云这个知性美女结婚,顺便帮自己的丈夫郑仁军把这个闹心的“把女生肚子搞大”问题摆平,条件是允许他可以立刻博士毕业,留校任教,赠予他俩五十万安家费,另加五十万给他用于安置老家父母。这样不仅完全终结他十余载的寒窗苦读生涯,更能让他从“穷书生”一步跨入白领精英阶层。唯一的附加条件是,“你必须每周到办公室来跟我私下汇报两次,你懂的!”
至于宁刚是否“懂的”,一般人说不清道不明。可是,宁刚在电话那头竟然久久沉默。这让她感到自己的征服欲受到一种无声却冷硬的挑战。于是她用冰冷的口吻甩了句“给你三天考虑!否则......”她把自己的狠话留了半句。
按照以往的经验估计,经过个人困境、乡下父母贫病问题反复碾压、不得不按照她划定的红线匍匐蛇行的宁刚,此刻应该来到她的大班台前俯首帖耳、“领命听令”了。她翘起嘴角,想象着这五年来宁刚在自己的拿捏下忍气吞声、人格扭曲的样子,由一声声的慷慨争辩到一次次的叹息隐忍、妥协息声。再预想他推门进来的样子吧,高大英俊却头颅不敢昂扬,像一只被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小鼠,始终在自己的掌心中嘚瑟着。
她常常陶醉于这种场景。每年答辩季,那些等候答辩的硕士生、博士生站在讲台上,脸色苍白,手指发抖,活像被扔进屠宰场的羔羊,更像被告席上待决的囚徒,而她端坐在台下,手里握着他们前程命运的按钮。想让他们过就过,想让他们延就延,想让他们哭,他们就哭。那种掌控感美妙得让她浑身发麻。她更欣赏他们一个个在她这样强势的命运掌控者面前的战战兢兢、低眉顺眼,就差屈膝下跪了。她在心底由衷地感慨,导师一对一地带学生,类似于君与臣、主与奴、猫与鼠的关系,可以对他们的命运拥有生杀予夺之权利,学生的生死歌哭完完全全地系于她这样的导师的喜怒哀乐,当然,学生如果愿意放下身段跪倒在导师脚下,或者家长能明白事理地暗中解囊“进贡”,一切还是可以通融的。啊啊,这种制度设计,何其美妙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答辩的情景。那时的她站在台上,身子也是微微颤抖的。但她就像一株柔弱的藤蔓缠住了当时的强势掌控者郑仁军这棵大树。当时坐在台下的郑仁军递过来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那个微笑不但让她稳住了神,她也回报以会心一笑,后来这微笑就变成了幽会的房卡、变成了项目合作、变成了所谓的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婚姻。那时候的她是一只温顺的猫,郑仁军是猫的主人,她妩媚地在他面前赤诚相见,袒露出全身的诱惑,换来了现在的辉煌。
脚步声终于响起,门把手随之转动了。“宁刚这个小冤家终于来了,看老娘今天如何调教你!”她立刻收敛了嘴角的笑,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不怒而威的神情。然而,令她惊讶的是,推门进来的却不是宁刚,而是曾经令她既畏惧又期待过、既拒之又迎之的、利用权势霸占她身体,并最终成为她丈夫的郑仁军。
“怎么是你?”孔圣洁把堆压在大班台上胸部收起来,没好气地问,“宁刚呢?”
“你问我?还是去问问你那宝贝侄女孔武丽吧!”郑仁军显得很是疲惫和沮丧。
这些年来,孔圣洁这只曾经在郑仁军眼中温顺的猫逐步变成了经常大发雌威的虎。自从生养了儿子后,她拥有了和郑仁军平起平坐的筹码。随着她对“男人是靠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而女人是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这句名言的深刻感悟和活学活用,她开始充分学会了利用自己的姿色与心机之蔓攀爬上了更多的“高树”,获取了更多更广的资源人脉。渐渐地,她和郑仁军成了同一山林里的两头猛虎,经常互相撕咬,水火不容。两人在家里行同路人,指责对方婚内出轨的争吵撕扯暂且不论,就是在学术见解方面也是彼此鄙视。
有一回,孔圣洁为自己署名第一作者的论文《关于道家科技起源发展探源——从马王堆汉墓保护技术说起》论文在核心期刊上发了出来而得意洋洋,他忍不住泼了盆冷水:“你糊弄全国学术界可以,可是能骗过常春藤大学的圈子?谁不知道,宁刚才是真正的第一作者,你连那些文物照片哪张是哪个朝代都分不清,还敢鱼目混珠?”
孔圣洁白皙的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块大红布,却毫不示弱地回击道:“你那个‘当今中国女性乳房比上代人高出五厘米’的狗屁论文,已经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网上都在冷嘲热讽,说常春藤大学的副校长兼航天材料学院院长郑仁军先生,就知道研究出个这么个玩意儿!简直是侮辱斯文!”
郑仁军不以为然:“虽然我的这项研究成果不是高精尖,可是对于当今中国服装审美还是极具实用价值!女性服装设计岂能不考虑‘三围’变化?不像你,自称是从古文献中发掘出的宫廷美颜秘方,强塞给我的公司试产,结果出来的产品就不敢投放市场,试用的女模特大部分脸上过敏出疹子,就连你侄女孔武丽都没有幸免......”
孔圣洁的红脸突然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气急败坏地开始翻旧账:“郑仁军,你敢揭我的短?你成立的服装模特儿队,闹出了多少绯闻?这些年对女学生动手动脚的事情还少吗?那个叫什么曼丽的女孩,在给你送交的论文里夹房卡的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
郑仁军红着脸反唇相讥:“你在权贵圈子里‘交际花’‘大众情人’的大名尽人皆知!而在你的学生弟子圈子里,利用权势玩弄小鲜肉,霸道女皇的威名更是名声远播,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种争吵互骂,几乎经常发生,冷战与热战转换无常。但始终没有真正翻脸——她理智地认为,两人毕竟是一个相互捆绑的“利益共同体”,还有相互依存的价值。于是两人在无数次争吵冷战后达成一种默契:郑仁军染指小女生,她就在男生中找小鲜肉。他去哪里开会,她就去哪里做学术报告。他绯闻不断,她也四处留情。两个人倒也互不干涉,相安无事。直到庄晓云这个硬茬出现,他们这个“利益共同体”受到了撼动。
据悉,那个平日看似文弱的小姑娘把B超单甩在郑仁军面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巨额金钱的“补偿”,更不接受所谓“安排好工作、送出国发展”的承诺,就要一个郑仁军正妻的“身份”。
郑仁军先慌了神。就像热量传导一样,孔圣洁接着也慌了神。
郑仁军回家跟她从坦白、争吵到摊牌的过程中,油光的脸上看不到一点愧疚和歉意,一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架势。她大发雌威,穷尽所有羞辱性的词汇痛快淋漓地把他臭骂了一顿,可他只是默默地抽着烟,似乎知道她的这一场雷霆咆哮过去后,最终还是会帮他摆平庄晓云的——不为别的,说难听了,两人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我郑仁军倒了,你孔圣洁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让宁刚接盘!”孔圣洁脑海灵光乍现,突然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给他一百万安家费,让他立刻博士生毕业,婚后要随时听后我的安排!”——尽管他和庄晓云结婚,可他还是跳不出老娘的手心,还是我卧榻上的“小鲜肉”!
当然,让宁刚当“接盘侠”,孔圣洁对郑仁军也是开出了苛刻条件的:第一,要让自己的侄女孔武丽当郑仁军名下的校办工厂的副厂长,主管财务大权;第二,郑仁军必须把自己创办的另一家服装公司的30% 股份转到她孔圣洁的名下。几经讨价还价,博弈折冲,郑仁军一阵叹息、苦笑后,最后无奈地同意了这项“不平等条约”。谁让他没有控制住那点荷尔蒙引发的躁动呢!
这个一整套“摆平”方案一跳出脑海,她自己都笑了。她感慨自己的这个设计太完美了。他宁刚一个五年毕不了业的博士生,用一份婚姻换一张含金量满满的毕业证,换一个薪金多多的教职,换一百万现钞——她简直就是一个能普度众生的观音菩萨!至于婚后“每周到办公室来跟我私下汇报两次次”的附加条件,她相信宁刚会最终忍辱接受的。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他乖乖服从为他量身定制的命运“路线图”之后,每周至少要求他在自己的“金屋”中“待命”两个下午。想想他高大挺拔的身材,匍匐在自己的高跟鞋前任她蹂躏的情景,她便忍不住心潮荡漾,征服欲随之涌动,她仿佛回到青春时代,禁不住脸红心跳的感觉。
可是,事情似乎没有按照预定的思路发展。孔圣洁从郑仁军走进办公室后一脸沮丧的表情中察觉到了风云诡异。
此时的郑仁军,缺少了曾经的风流威势,脚步都有些不稳,就像丛林打斗撕咬过程落败的病虎,嘴里喷出浓烈的烟味儿,虽然头上染过的黑发依然油光,但领带歪斜着,鬓角汗津津的,眼底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血丝。他反手费劲地关上门,颓然倒在真皮沙发上。似乎没有听到孔圣洁的急切询问。他喘了几口粗气,没好气地回了句:“宁刚去了哪儿?你问问你那宝贝侄女孔武丽吧!”
“孔武丽她怎么了?你让她当上副厂长没有?”她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还有,那家公司的30%股份转到我名下没有?”
郑仁军冷笑一声:“哼哼!孔武丽没兴趣当什么副厂长,她和宁刚睡到一块儿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宝贝侄女和宁刚穿上一条裤子啦!”郑仁军猛地抬起头,眼底那层血丝更红了,“我亲自去找宁刚,他宿舍的东西已经搬空了。据别的学生说,他不是被学校赶出去的,是主动退学了!有人看见他前天晚上跟孔武丽一起打车出校门,去的是城西那方向。他还放话说,他要捅破高校学术造假的天,让一个个专家权威摘下假面具,来个鱼死网破!”
孔圣洁的手指攥紧了座椅扶手。她花了十秒钟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两天前她打电话给宁刚谈条件时,客厅里开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一条学术打假的快讯。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电话那头宁刚的沉默里,似乎藏着某种她在当时完全忽略的东西。
“宁刚还说了,他要做亚马逊热带雨林中的那只蝴蝶,煽动自己微弱的翅膀,给中国学术界带来一场打假的龙卷风!”
神经敏感的孔圣洁,此时立刻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回味着郑仁军刚才说的那句“你侄女孔武丽和宁刚睡到一块儿去了”的话,先是愤怒地痛感自己的“小鲜肉”竟落到小冤家孔武丽的嘴里,继而一个更危险的判断跃出脑海:自己的亲侄女,和宁刚谈情说爱了,她会不会赞同并有可能卷入宁刚的疯狂“打假”行动呢?如果是真的,这不仅意味着让宁刚当“接盘侠”的计划落空,让郑仁军从绯闻中无法解脱,让他给自己转让公司股份的梦想落空,甚至自家的“共同体”也有崩盘的可能!于是,她浑身顿时一阵燥热,从真皮转椅上弹跳起来,抓起手机,拨通孔武丽的号码,狂吼道:“孔武丽!你赶快滚到我的办公室来!!”

(二)
有着常春藤大学“校花”之称的孔武丽推开孔圣洁办公室那扇虚掩的门时,孔圣洁已经重新坐回了大班台后面的真皮转椅上,迅即换了一副面孔:眉峰高耸,两眼犹如两把泛着寒光的剑,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盛怒以待的威势。
“姑妈!”孔武丽似乎并不在乎她的威势,只是很平静地叫了一声,神情很是淡定,完全不像平日孔圣洁眼中那些学生们低眉顺眼、贱如奴婢的态度。
孔圣洁没有接这声称呼。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血脉联系,和自己外貌、心气相似度极高的侄女孔武丽,只见她剪着男孩般的利落短发,额头宽阔,鼻梁挺直,眉宇间透着果敢和智慧,浑身释放着强大的气场,这让孔圣洁她恍惚间感觉自己在照镜子。镜子中的形象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光亮,和自己二十年前在答辩台上看向郑仁军时的目光全然不同,那里面没有求助求援的渴望,没有抛出自身柔性资源用于交换的暗示,没有面对命运掌控者时的紧张和怯懦。有的则是对权威的平视,是新一代知识女性把控自我命运的自信。
“听说你和宁刚那小子搞到一块儿了?”她尽量压低心中的怒火,声调故意放平稳些,“你知道我苦心促成宁刚和庄晓云的婚事,是为了什么。你明知道那是你姑父闯的祸,我咬着牙帮你姑父摆平这件事,是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可你,为什么偏要节外生枝?”
孔武丽站在孔圣洁的大班台对面,没有对接姑妈的严厉责怪的目光,昂着头说出了让孔圣洁极感刺耳的话:“我觉得宁刚是特别优秀的中国青年,你打压他这么多年,不准他毕业,是一种极不光彩的职业亵渎。”
孔圣洁眉毛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手掌在桌面上啪啪两下:“什么是亵渎?我给他条件了——毕业,留校,赞助他一百万。外面博士生排着队求我收,我凭什么对他特殊?我让他多干几年活怎么了?那是我身为导师的权力。”
“导师的权力?”孔武丽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桌沿上,“你让他当司机、当送货员、当推销员,让你给姑父的化妆品公司当免费劳动力,让他试用那堆烂面膜,对了,我也试用了,到现在我脸上的过敏印子都没消褪。他那篇论文《道家科技起源》跑了三个省博物馆,熬了四十七个通宵,发表的时候连通讯作者都没挂。这叫导师的权力?”
孔圣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声调依然高昂:“你到国外混了几年,就学了几句新名词?要不是我给你安排航天材料学院院办工作,你连个像样的职位都找不到!你知不知道在这条学术链上,他宁刚离了常春藤连要饭都找不着门?汉江大学海岩团队,东海大学曹品修,北天大学江浪——那些都是我的关系资源,我打个招呼,让他四处碰壁,寸步难行!”
孔武丽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孔圣洁捕捉到了其中某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宁刚说了,”孔武丽一字一句地说,“你那些关系户,什么汉江大学的海岩、东海大学的曹品修,什么北天大学的江浪,都是弄虚造假、欺世盗名的假学者!他根本不屑于去蹚浑水,相反,他还准备瞄准这些冒牌学者的学术成果来一场打假呢!”
“打假?”孔圣洁的声调尖起来,人也从真皮转椅上弹跳起来,“他拿什么打?就凭他那点水平?借他十个胆儿他都不敢!”
孔武丽淡淡一笑:“亲爱的姑妈,你真低估了宁刚的水平和胆识,那些花些银子、找点门路在所谓核心期刊上发的论文,在宁刚看来,有不少都是鱼目混珠、欺世盗名之作,这是学术界的悲哀.....甚至包括咱常春藤大学的一些论文....”
孔圣洁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宁刚也太狂妄了!核心期刊发表的论文,是经过多少专家权威审定的,岂容他一个跳梁小丑来质疑、来打假?”
“姑妈,你太低估你的学生宁刚啦!也太低估AI的力量了!”孔武丽话说的很平淡,但却是掷地有声,“宁刚他研发了一款AI识别生成论文的软件,这个软件就是一面照妖镜,在这款软件面前,任何篡改数据、重复图像、抄袭雷同的批量造假论文,都会露出狐狸尾巴。姑妈,你和北天大学的‘杰青’江浪博士合写的那篇《从鸡蛋里孵化出恐龙的假想到现实》的论文,很多数据是抄袭、引用美国某大学实验室的成果.....”
“什么?”孔圣洁气急败坏地,“他宁刚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谁给他的底气?你说!”
孔武丽也挺起身姿,亮出底牌:“是我给他的底气!”
“你——?是你给他的底气?!”孔圣洁感到自己变成了从身后墙上《虎啸山林》画中跳下来的猛虎,而她眼前的侄女孔武丽,也变成了一只张开血口的雌虎,与她势不两立。此刻她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恨不得撕咬孔武丽两口,厉声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死女子,是要往我心口捅刀子呀!你明明知道宁刚背叛我、败坏我,你还要和他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你要气死我啦!我现在就给你爸你妈打电话,让他们教训教训你这个白眼狼!”
孔武丽也不示弱:“我爸妈管不了我的。他们就是想管,也挡不住我为宁刚主持公道,帮他伸张正义!”
“你为宁刚主持公道?帮他伸张正义?他在我这里遇到了什么不公道?”
“你还不清楚?”孔武丽眼睛里放出了两道寒光,“你侵吞他的科研成果、无端延误他的博士生毕业时间、把他当成无偿劳动力这些不公道事就不说了,你为他安排无爱的婚姻,甚至利用金钱权势把他霸占为奴,这难道是公道?!”
“所以,你就横插一杠子,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你可以这样理解!姑妈,你要是还有一分良知,就给宁刚自由婚恋的权利吧!”
孔圣洁此刻的感觉,就像是一块心头肉被硬生生剜走了。操刀手竟然还是自己最信任最亲近的侄女,她忍不住流出了眼泪,说话都有点呜咽了:“我供你到国外读书镀金不说,还给你介绍了好几个家境好、有背景、很帅气的博士生,可你一个都瞧不上眼,偏偏就看上了这个宁刚.....你想诚心和我作对是不是?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立刻从这趟浑水中退出,让宁刚乖乖地和庄晓云结婚,一好百好。二是你若不选择退出,我就让学校撤销和你的工作合同,并取消博士生在读资格,将你打回原形!”
此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继而在两个孔姓女人之间目光的剧烈对撞中膨胀升腾,仿佛随时有爆炸的可能。就在这时,郑仁军突然闯了进来,看到这姑侄二人之间两虎相争、互不相让的架势,急忙打圆场,好言相劝道:“咱们自家人以和为贵,不可自乱阵脚。有话好好说.....武丽,你冷静一下!”
孔武丽毫不服软地表示:“我是要从这趟浑水中脱身,不用学校开除,我会自己选择跑路!”
孔圣洁再次把桌子拍得啪啪响,红着眼睛瞪着孔武丽:“你,天堂有路你不走,不见棺材不落泪!走出这个学校门,没有哪一家高校愿意收留你!离开了我的庇护,你,试试吧!”
孔武丽倔强地回应她:“我和宁刚已经商量好了,离开常春藤之后,我们就去当学术浪人,专门在学术江湖里除暴安良!咱们走着瞧!”
“你给我滚!滚!!”
“我这就滚!”孔武丽转身推门而去,像一阵旋风飞离。
郑仁军有点不知所措,惊诧地:“这...这....”
孔圣洁完全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地朝着郑仁军吼道:“你这个无耻的东西,滚!”
郑仁军目瞪口呆:“你?也让我滚?”
“滚!我要和你离婚!离婚!!”
(三)
孔圣洁依旧坐在院长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贴身的套装似乎有些松垮,曾经高耸的胸部有些畏缩,有些憔悴的脸上残存着几分风韵,心情犹如秋风吹皱的潭水。她常春藤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的身份因宁刚在学术江湖中的打假而受到影响,加之丈夫郑仁军和侄女孔武丽的背叛,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在逼近。坐在大班台上惯有的那种女皇临朝听政时居高临下的感觉,早就消失殆尽,墙上那幅《虎啸山林》图,倒是给了她虎落平阳的感受。 她似乎在等待什么,可是她不知还能等来什么。
门前冷落车马稀啊!
过去爱之恨之、剪不断理还乱的丈夫郑仁军,终于在她的斥责辱骂下离婚了,不会再来找她了。郑仁军在离婚后很快就辞去了常春藤大学副校长兼航天材料学院院长的职务,放弃了博士生导师资格,冠冕堂皇地和那个已经大了肚子的庄晓云结婚了!随后远走南方一家化妆品集团公司,成为职业经理人。令她惊诧的是,那个庄晓云居然在郑仁军失去铁饭碗的情况下,还死心塌地地追随郑仁军而去。据说还有一些师生去参加了这两个人的婚礼!他郑仁军凭啥还有这样好的人缘?有信息传到她耳朵里,郑仁军一贯善于笼络人心,带硕士博士生多年,从不无故拖延学生的毕业时间,也不把学生当成无偿马仔使用,虽然学生们都习惯喊他“老板”。他给在公司兼职或任职的学生,都给丰厚的酬劳。虽然他有着“好色”的名声,但他比她孔圣洁的口碑要好一些。
过去帮过爱过、曾寄予厚望的侄女孔武丽,也和自己翻脸了,不会再来了。唉,她居然真的辞去了航天材料学院院办副主任的工作,放弃了博士生在读机会,和宁刚同居在一处城郊的出租屋里,过起了无职业、无身份、无收入的“宅生活”。孔武丽的父母曾打过来电话,大骂孔武丽不懂事,读书读傻了,恳求她再帮帮孔武丽,给她找个体面的工作。可是,孔武丽居然不接她的电话。有人告知她,孔武丽和宁刚联手打假学术顶级刊物上的造假论文,已经在中国学术界掀起了一股可怕的旋风!而宁刚和孔武丽,已经成了网络上的风云人物。

而且,网络上以有传言,众多网民纷纷在追问,像宁刚这样的超级人才,怎么会读博五年都毕不了业?他的博士生导师是何方神圣?出来走两步!
孔圣洁感到丝丝寒意。
北天大学的江浪急匆匆地打来电话,口气急促而严峻:“孔学姐呀,你培养的博士生宁刚,还有你那侄女孔武丽,不得了啦!他们神经巴拉地搞什么学术打假,把咱俩联合发表的论文挑了一大堆毛病,是死缠烂打呀!还有海岩、曹品修他们在《Nature》发表的论文,也被盯上了。你必须想办法要制止这种危险的举动!否则会在学术圈掀起一场地震!”
她惊出一身冷汗,经过一阵剧烈的大脑风暴,脑海终于跳出了一个办法,她立刻拨通孔武丽的电话,柔声说道:“小丽呀,姑妈想通了,觉得千不该万不该,实在不该让宁刚替郑仁军背锅,是姑妈糊涂啊!我现在认定你和宁刚是珠联璧合的一对,我祝福你们的结合,我愿意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一百万现金,外加一套婚房!只求宁刚答应一个条件,不要再在网上打假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学术界,水太深了,不要幻想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世界......你劝劝他,继续回来读博吧,明年毕业,在事业上大展宏图!”
孔武丽说话的语调也显得柔和:“姑妈,您的情意我心领了,可这事要由宁刚来做决定。您还是和他直接说说吧!”
电话给到了宁刚手中,她努力地让语调更加柔和,寒暄几句话后,直接切入正题,把刚才所说的祝福话、婚礼赞助幅度以及交换条件复述了一遍,可宁刚在话筒里始终沉默不语,这让她的权威和自尊再次受到打击,心头不禁一阵发凉。

几天后,几条网络热搜在手机上弹出——
“汉江大学海岩《Nature》论文涉嫌图像重复”
“东海大学曹品修被指数据伪造,显微图像仅做旋转”
“北天大学江浪团队多篇论文的图片照搬挪用于国外某学术刊物”
.......
底下铺天盖地的评论里,有人贴出了宁刚那个AI软件的分析截图,每条异常点旁都附了红框标注,精准得像手术刀的切口。这几位在国内学术界大名鼎鼎的“杰青”和“长江学者”论文造假事件很快在网络上沸沸扬扬。当孔圣洁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担心发生的事情果真就发生了——
北天大学、东海大学以及江汉大学先后成立了调查组,江浪、海岩、曹品修等人的论文成果被取消,他们头顶的“杰青”“长江学者”称号也被撤销。更可怕的是,孔圣洁本人也突陷造假风暴漩涡——她的硕士毕业答辩时的论文涉嫌抄袭,被人在网上扒出,在常春藤大学校园里掀起不小的舆论波澜.......
头顶上曾经耀眼的光环褪去了,仿佛一只金凤凰被扒光了羽毛。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她明显感觉到人们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议。她感觉成了一只过街老鼠。她努力地用过去屡试不爽的萌态小喵咪的姿态求助于过去的曾攀援过的“大树”,可是,有的树朽了,有的树倒了,有的依旧根深叶茂者,但一听说她的麻烦事,就避而远之。她深深陷入了一种无望和无助之中。
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是校办通知她出席一场学术报告会。内容是宁刚返校,为常春藤大学全体师生所做的关于学术打假的报告。要求她务必出席!
该不该去?敢不敢去?能不能去呢?她陷入了迷惘中。
恍恍惚惚地,她感觉自己走进了报告厅,悄悄坐在了最后排的一个座位上。她发现宁刚隔着几百人的头顶,目光精准地找到了她,像猎手锁定猎物。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礼貌,但孔圣洁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仿佛看见那只曾经被她无数次踩在脚下的“小鼠”,此刻长出了獠牙和利爪,变成了一头比她更年轻、更凶猛的虎。
董惠安
2026.8.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