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吃红薯⼲

                 石长海（甘肃）

   岁⽉如流，世事浮沉。半⽣⻛⾬⾛过，如今丰⾐⾜⻝、烟⽕丰盈，可每当回望年少岁⽉，⼼底总会翻涌出⼀段涩涩的苦味。那段被红薯⼲浸透的饥荒时光，像⼀枚沉在岁⽉河底的粗⽯，粗糙、凛冽、刻⻣，岁岁年年，不曾磨灭。

   我⽣于 1963 年，未曾亲历六⼗年代初最惨烈的⼤荒，却从⼩浸泡在⻓辈含泪的讲述⾥，知晓了那段⼭河挨饿、百姓渡命的艰难岁⽉。世⼈多以为当年荒岁是⽥地歉收、颗粒无收，实则不然。彼时中苏关系决裂，国家背负巨额外债，举国上下唯有勒紧腰带、共渡难关，⽥间收成尽数上缴国库。加之⼤跃进浮夸之⻛盛⾏，“⼈有多⼤胆，地有多⼤产” 的虚浮⼝号席卷⼤地。当年张仲良主政⽢肃，虚报产量之⻛尤盛，层层拔⾼的上缴任务，压得百姓喘不过⽓，家家⼾⼾⼝粮被掏空，只能在贫瘠岁⽉⾥苦苦⽀撑。

   同⼀⽚陇原⼤地，悲苦却厚薄不均。我的家乡陇东合⽔、宁县、镇原⼀带，境遇尚且留有⼀丝喘息之机，⽽数千⾥之外的河西张掖、武威，早已沦为⼈间炼狱。连年征粮、⼝粮怡尽，⽆数⼈家破家贫、⽆以为⽣。多数家庭只能忍痛留住⼀⼆⽼⼩守着故⼟，其余⼈口只得背井离乡、沿路乞讨，向⼝粮稍⾜的陇东逃难求⽣。

   ⽆数河西⼥子，包括已婚妇女踏着荒年的尘⼟，忍饥挨饿⼀路东⾏。为求⼀⼝粗⻝、保⼀条性命，她们含泪扎根异乡，在陌⽣的⼟地嫁⼈安家、⽣⼉育⼥，⽣⽣斩断了与故⼟⾎脉的牵连，埋下⼀⽣⽆法释怀的离别悲剧。岁⽉流转，直到⼋九⼗年代，⼭河安稳、音信渐通，少数⼈辗转寻回了⽼家消息。可半⽣⻛⾬飘零，⻘丝熬成⽩发，⾝边有⽼伴相守、有⼉⼥牵绊，故乡虽在，归途早已⽆期。时⾄今⽇，当年漂泊⾄此的河西⼥人⼤多已然辞世，那段⻣⾁离散、命如浮萍的荒年往事，只剩零星之⼈，默默封存、⽆⼈细说。

   荒年的余苦，绵延数年，最终沉沉落在了 1973 年我辈的身上。

    那年我刚满十岁。稚⼦之年，本该烂漫⽆忧，可我整整⼀年的晨昏朝⼣，都被⼲硬的红薯⼲牢牢裹挟。

   那个物资贫瘠的年代，粮⻝是世间最⾦贵的珍宝，分毫难求。百姓⼝粮全凭国家定量供给，每⽉按期从粮库领回微薄⼝粮，每⼈每⽇仅有⼋两份额，⼀半是粗糙⼲硬的红薯⼲，⼀半是⽟⽶，这便是⼀家⽼⼩全部的⽣计依托。

初尝薯⼲，孩童不知⼈间疾苦，只觉淡淡的薯⾹清甜，嚼来有味，尚且欢喜。可⽇⼦是熬出来的，⼀⽇三餐、岁岁朝朝，薯⼲成了三餐唯⼀的主⻆。粗硬的纤维磨蚀喉咙，沉闷的薯味缠绕⿐尖，⽇复⼀.⽇的重复，将最初的清甜尽数磨尽，只剩⼲涩、寡淡与反胃。到后来，乡⾥⼈⼈畏之，不少⼈⼊⼝便呕，嚼⼀⼝、吐两⼝，万般难咽，却⼜别⽆选择——为了活着，只能硬⽣⽣咽下满腹苦涩。

   为了熬过荒岁，家⾥⼈穷尽法⼦，在贫瘠吃⻝⾥勉强寻⼀丝⽣机。最初以沸⽔浸泡⼲硬薯⼲，使其微软可⻝，可久⻝伤胃、寡淡难忍。后来我们将薯⼲彻底晾晒⼲透，反复捶打碎裂，再经⽯磨细细碾成薯粉，掺少许⽟⽶⾯揉合擀制，切成细条，做成粗糙的薯⼲⾯条。⼀碗粗⾯，便是荒年⾥最奢侈的滋味，虽⽆⻨⾯的筋道爽滑，却⾜以调剂单调的三餐，⽀撑我们熬过漫⻓饥寒。最让我⼼⼝酸涩、提笔落泪的，是那年深深刻进⻣髓的⼀桩事。

彼时我家附近有⼀处油坊，四⽅乡邻皆来榨油，烟⽕热闹异常，却是村⾥最使我想往的地⽅。去那里我可以讨得一口油渣果腹。⼀⽇，⼀位邻村相熟的乡⼈前来榨油，顺便进⼊我家窑洞闲转。他缓步穿过每⼀孔窑洞，细细打量屋内光景，但见空空四壁，冷冷⼟炕，缸⽆存米、囤⽆余粮，各屋寻遍，⽆⼀把细⾯、⽆⼀粒净粮，满⽬只有些许红薯⼲与粗糠碎屑。那⼀刻，他骤然愕然，神⾊惊惶。

   他与我队队长素来相熟，转⾝便找到队⻓，字字凝重、句句恳切：“这⼀⼾⼈家空空如也，半点存粮都没有！全凭薯⼲粗糠硬撑性命，若是饿出⼈命，你这个队⻓，如何担待、如何脱罪？死了人你怕是要坐牢的！”队⻓深知当年⼝粮定额的苛刻，亦知家家⼾⼾捉襟⻅肘的窘迫，听闻此⾔，⼼底骤然发凉、满是惶然。恻隐之⼼与愧疚之感交织，他最终破例开启集体粮库，为我家分出⼀袋珍贵的糜⼦。

   可那袋糜⼦，裹挟着粗糠，粒。在颗粒如⾦的荒年，若是精细脱壳碾⽶，必会折损⼤半、浪费良多。穷途⽆奈之下，我们只得将带糠糜⼦直接上磨，细细磨成粗糙的糠⾯。

   此后数⽇，全家⽼⼩⽇⽇以粗粝的糜⼦糠⾯果腹。粗糠⼲涩、坚硬难消，硬⽣⽣堵塞肠胃。不过⼏⽇，全家⼈尽数严重便秘。那种五脏六腑滞涩胀痛、坐⽴难安、痛不欲⽣的煎熬，是今⼈⽆法想象的苦难。其中苦楚，千⾔难叙、不忍细诉，每每提笔回想，热泪总会不受控制地滚落纸⾯。那不是⽪⾁之痛，是饥寒年代刻⼊灵魂的卑微与苦难。

   那⼀年的红薯⼲，那⼀年的粗糠⾯，如两根坚韧的苦藤，死死缠住了我的年少时光，撑起了我们⼀家⼈摇摇欲坠的性命，也让我⼩⼩年纪，便读懂了⼈间最沉的疾苦、最难的活着。时光倏忽，四⼗余载弹指⽽过。

   如今⼭河锦绣、⼈间富⾜，三餐四季⻥⾁⽶⾯从不稀缺，锦⾐⽟⻝、⾐⻝⽆忧，荒年饥寒早已淡出世⼈视野。可富⾜的岁⽉⾥，⼈⼼却渐渐遗失了敬畏。粮⻝被肆意浪费，饭菜被随意丢弃，⽩⾯馒头弃如敝履，珍馐剩饭倾桶倒掉，⽣于盛世的晚辈，从未尝过饿肚⼦的滋味，更不懂每一粒粮⻝的来之不易。

   村⾥的⽼⼈常望着这般光景摇头叹息，说今⼈太过造孽、太过挥霍，这般糟践粮⻝，终有⼀⽇，还要招来荒年、再受饥寒。年少时不解⽼⼈所⾔深意，历经半⽣⻛⾬、写下这段⾎泪往事，⽅才幡然醒悟。并非是⽼年⼈未⼘先知，⽽是熬过饥荒的⼈，最懂温饱的珍贵；受过绝境的苦，最知岁⽉的⽆常。

   ⼀代⼈有⼀代⼈的苦难，⼀代⼈有⼀代⼈的记忆。红薯⼲的涩、粗糠⾯的苦、⻣⾁离散的痛，是刻在旧岁⽉⾥的伤疤，是不该被盛世繁华淹没的过往。

   盛世⽆忧，更当惜福惜粮。惟愿往昔荒年苦难永不重演，世⼈皆能敬畏烟⽕、珍惜三餐，不负先辈熬过的苦寒，不负当下安稳的⼈间。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