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墙巷命名伦理与巷风纪略

                    文/张喜魁

    清代康熙年的文华殿大学士张英，为家里书信一封“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里人领会意思让出三尺，后吴家也让出三尺，才有了六尺巷故事。

    西北留村有一看墙巷，住着多姓家族人，一个看墙巷的命名，给日后整个看墙巷子孙后代带来了一团和气，成为人们赞美佳话。

    看墙巷，位于西北留村文化活动中心（戏台）西侧，长约165米、宽3米。巷名得自巷北头一座看墙——本地俗称。此墙建于何年，今已无考；推其用意，约在距墙二十米处有林姓家庙一座，此墙或是林氏家庙之影壁，用以遮挡冲射、护持风水。

    影壁在中国建筑中绝非可有可无的装饰。它与房屋、院落相辅相成，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雕刻精美的影壁，兼具建筑学与人文学双重价值。本地风俗，凡街门冲街、冲路、冲巷、冲墙角者，必垒一墙以挡之；或于进门处设一屏风，视大门里外位置而定。看墙代表家族门面，故其样式多庄重大方，或雕哈哈二仙，或刻龟背石、山水纹样，极尽匠心。墙一但垒成，便不易更改，世代相守。

    上世纪六十年代，因村庄发展规划，看墙恰在道路拓宽范围之内，被人为拆除。据知情老人回忆，当时巷中住着一位上了年岁的老奶奶，一向信仰佛教，兼通些易经道理。她曾当场劝阻拆墙之人，提醒此墙关系巷中气运，不可轻动。然当事人一意孤行，执意拆除。墙既倒，砖石尽去。后来传言，拆墙者晚年身体衰败，终至不治。巷中老人说起此事，每每唏嘘，以为那墙拆掉的不仅是一堆砖石，更是这条巷子百年的“精气神”。

    中国乡土传统中，以姓氏命名街巷本是常态——王家巷、李家场、张家庄，其逻辑无非“族大势显”。然“看墙巷”之命名，偏偏打破了这一惯例。它不以人口多寡、势力强弱为据，而以共同守护的公共设施为名。这面墙不属于武家，不属于林家、张家、胡家、宋、任家中的任何一姓——它属于“大家”。以“看墙”冠名，等于昭告后人：这片土地上，公共平安重于宗族私名，共同抵御强于单姓独大。

    武姓早居，张姓后来渐多，另有林、胡、宋、任杂处——这是典型的杂姓村巷。若以姓氏命名，必生出“谁压谁一头”的暗流。而“看墙巷”三字一出，所有住户都成了“看墙守护者”中平等的一员。因为看墙不是私产，而是公设；守护它，意味着每家每户在面对巷道冲射时，享有平等的庇护。这种基于“地缘风险共担”的平等，远胜于基于“血缘人口多寡”的排序。它用地缘认同消解了血缘隔阂，让异姓人家在同护一墙、共避一煞的实践中，生发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共同体意识。这比宗族伦理更为博大。

    如今看墙实体虽已不存，但“看墙巷”之名留存至今。这不是固执守旧，而是对历史的尊重。地名的价值，从来不在那堵砖墙，而在它所凝结的人心与记忆。只要名字还在，后辈们就会追问：“为什么叫看墙巷？”——这个故事就会一代代讲下去，那份护佑邻里、不分彼此的精神就会一直活着。

    如果说一堵看墙护的是阳宅风水，那么这条巷子里的人心，护的便是生活的底气。在这条巷中，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但凡谁家过红白喜事，或是起房盖屋，无论主家贫富，巷中邻里必倾力相助，无论在外工作多忙、路有多远，都像自家人一样抢先回来帮忙。

    我曾亲眼见证三件事——

    巷中一户林姓人家办丧事，在石家庄务工的武姓人在大雨倾盆下，连夜赶回。进巷不先归家，先到灵前焚香鞠躬，转身便上前帮忙张罗。有人问他：“你们不沾亲带故，何必这么远专程赶回来？”他只答一句：“一个巷子住着，就是一家子。 ”

    同在邢台市居住的张家人，七十多岁，身体欠佳，腿脚不便，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了回来。旁人劝他：“您这么大岁数，腿又不好，何必来回折腾？”他只说：“老邻居、老太太一向待人宽厚，不来，心里过不去。”

    还有在家居住张、宋其它姓人，男、女老少家人们同帮忙，操心，这种情同一家人的和谐精神，大家有目共睹。

    一远一老，两条归途，一巷一家不分宗族。外人看了常感叹：“你们这条巷子，比有血缘的宗族还抱团！”其实奥秘就在那面早已不存的看墙上。墙虽挡的是道路冲射，却无形中在人心上砌起了一道“共情之墙”——日日从同一墙下进出，年年替同一巷邻分忧，久而久之，地缘浸润成了血缘。这份情分，不是宗祠家法约束的结果，而是“同护一墙、同走一门”处出来的默契，比任何姓氏图腾都更坚韧，也比任何物质遗产都更值得传给后人。

    有人或提议改为“武家巷”或“林家巷”，此议不妥。其一，不符合历史事实——此巷从来不是单姓独居；其二，违背先民“取公不取私”的命名初心；其三，易挑动宗族攀比，破坏现有和睦。

    凡此巷住户，无论新旧、无论何姓，皆当认同“看墙巷”之名。这不仅是对先人的敬重，更是对后人的交代——让他们记住：这条巷子之所以平安绵延，靠的不是哪一姓的势力，而是一墙之隔的共护之心。

    一座影壁，护的是风水和隐私；一个地名，传的是伦理与认同。“看墙巷”三个字，已然将这片土地上几姓人家、几代人的集体记忆凝固下来。武姓从石家庄赶回的脚步，张姓老人拄着拐杖的身影，林姓人灵前系上的白布——这些瞬间，一个叫张老平邻居、忙前忙后操心话语，与那面早已倒掉的墙一起，构成了这条巷子真正的根基。

    墙可拆，名不可废；形可灭，神不可散。 愿此巷中人，共守此名，共传此义，让“看墙”精神在后世仍有余响。

作者简介：张喜魁，邢台市信都区李村镇西北留村原党总支书记。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名誉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执行副主任，信都区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服务家乡，热爱家乡，对家乡有浓厚的感情，每每巡视这片热土，都能激发心中的那抹诗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