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的欠意
李庆明(江苏连云港)
在父亲离开我们整整六十年那天,我恰在连云港,站在老街前的八台上,远眺那片繁忙的海域。一艘艘万吨巨轮如沉默的山峦泊在码头边,百余台巨型吊车的长臂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起起落落,精准得像钟表里的齿轮。海风蹭过脸颊,带着咸腥与机油的味道,只一瞬间,眼前这全自动化码头便碎裂了——碎成几十年前那座窄得转不开身、遍地积着白花花盐霜的燕尾港老码头。就是在那里,父亲为了保护工友,被半空坠下的盐包砸断了腿,从此一辈子没能再站稳。
如今的燕尾港,已与时代俱进。新码头上,仅十几名工人便让偌大港口运转得纹丝不乱。我想对着猎猎海风喊一声:父亲,你看见了吗?燕尾港再也不是你们当年靠血肉之躯抢潮装盐、以命换粮的艰苦地方了。
可那天,我的思绪一头撞回了1953年的深秋那一天。
天是铅灰色的,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层霉湿的阴云。满码头的人都在玩命,要在满潮前把一艘三千吨的轮船塞满——晚了一潮,船就得在港里困上整整一天。那是国家的船,那是集体的盐,耽搁不起。吊杆的络绳网在半空晃荡,里面松脱的盐包,没人注意到。眼尖手快的父亲只身扑了出去,把身边还在发愣的工友陈开枝狠狠推开。一整包盐,足有二百斤,从十五米高处砸下来,结结实实砸在他右小腿上。
等起重机把父亲从舱底吊上来时,他下半截身子已被血浸透,深蓝色的裤子变成了紫黑色。周围全是工友喊他名字的声音,一声叠一声,可他早被砸得昏死过去。
就这一下,我们家的顶梁柱,塌了半边。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小港村,能做的只有最简陋的包扎。能把这条命从鬼门关拽回来,已是求来的天大运气。从此,父亲成了终身残废。可后来,他偏偏被误定成了"非"因工致残。就这一个"非"字,像一块冰冷的生铁,把全家本来就紧巴巴的日子,又往深渊里摁了一截。码头工会每月只发十八块钱救济金。从那天起,他再也回不去码头,家里的天,悄无声息地缺了一块。
父亲就拖着那条残腿,硬撑着把这个家扛了下来。
那些年,天还没亮,他就拖着那条变形的腿去拾蒿草、割野芦苇,背回来当烧火的柴;去海边港汊钩小蟹,换给我们当一顿荤腥;又到干枯的沂河淌、废弃的盐坨上垦荒。那片泛着白霜的盐碱地,板结得像铁,一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虎口裂了口子,血渗进镐把里,他就那么刨,硬生生在两处刨出两亩薄田。就是用那地里长出来的黄豆和发皱的小麦,撑着我们全家,熬过了最艰难的年月。
1963年的春天,他去沂河农场拾麦穗。拖着残腿走得慢,走错了岔路,误陷进齐胸深的泥潭里。亏得路过的人看见,大伙用捆草的绳子一根接一根,才把他从泥沼里拖拽上来。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累得像泥塑,泥浆在身上结了壳,连话都说不连贯,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而我这辈子最忘不掉的,是考上中学那年的冬天。
学校的三顿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中午加发三两夹着霉味的蒸熟山芋干。我捧着课本坐在漏风的教室里,饿得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天,下课铃刚响,一声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沙哑,带着喘。我刚抬头,就看见了父亲。
他破棉袄的袖口磨出了白花花的棉絮,像落了一场不会化的雪;裤腿上的泥浆冻成了硬邦邦的泥块,走一步就咔咔作响;棉鞋磨出了洞,露出来的脚趾头冻得发紫,像几截枯姜。他攥着个皱巴巴的旧布包,指节绷得泛白,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那条伤腿僵得打不了弯,整个人像一张被狂风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他从布包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粗粮饼,还有几个家里人攒了好久的熟鸡蛋。饼是他在那两亩薄地里种的黄豆磨面炕的,边缘烤得焦脆,散发着粮食最原始的香气。我心疼地问他,这一百二十多里的路,你是怎么来的。他告诉我,蹭了农场半段拖拉机,剩下的土路,整整走了一天。他还一个劲催我快吃,半句没提自己那条冻得发麻的腿。
我把他带到宿舍里才知道:一大早出门前,他的腿已经肿得老高,他用布带牢牢捆在右脚上,走一步,就咬着牙提一下,就这么熬了近六十里路。听到这里,我泪水潸然而下。他用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掌擦掉我脸上的泪,另一只手,悄悄揉了揉那条肿得发亮的脚。我咬了一口饼,眼泪砸在饼面上,咸得发苦。
父亲没受伤前,在码头上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人。他是码头工人里为数不多的早期党员,挑散盐、扛盐包,上班比谁都早,下班比谁都晚,脊背上的盐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全港的工人都叨念他的好。负伤之后,全家就靠那点捉襟见肘的救济金,加上母亲缝盐包赚的三五块钱熬日子。过了三年,运销栈建工人大会堂,安排他看管所有建材,每个月多给十块钱补助。那时候我们家连烧火的草都凑不齐,灶膛里常常只烧得起一把芦苇根,可整整两年,他管的砖瓦沙石、木料、铁钉,甚至是刨下来的碎木花、木屑废料,他半根都没往家里拿过。
会堂建好后,他只能去坨地打扫两个厕所,晒点粪干,跟农民换些青菜萝卜贴补家里。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平时总爱帮街坊邻居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后来被居民们选为不脱产的村代表。那时的村代表,就像今天的居委会主任,不仅要义务处理邻里的碎事,还要管着困难户的粮油、白糖、鸡蛋的救济批条。我盯着他手中为别人批白糖的条子,趴在桌沿馋得直咽口水,他也只当没看见,手拿着印章,把条子批给更困难的人家。可他哪怕家里揭不开锅,也从没为家里批过一两粮油。他这辈子就认一个死理:公家的东西,半根草,都不能碰。
六十年代初,我顶替他进了码头。没多久就被派去塘沽学习。学习的最后几个月,一直没收到家里的信,我心里总发懵,像揣着一块化不开的冰。直到姐姐的信寄来,说父亲已经患病晚期,父亲还特意嘱咐:为了让我安心学习,不许家里人将病情告诉我。我拿着姐姐的信,趴在宿舍的床上,整个人哭得站都站不住。我刚想着要在天津的街上为他买一件合身的中山装,还没来得及给他扯件新棉袄,还没来得及让他住上能烧暖炉、不用整夜把腿吊在床架上的屋子,他就走了。
一辈子给地主做过长工,在码头上扛过盐包,刨过荒地,挨过饿受过冻,连让我尽孝的机会,都没多留一天。等我从天津赶回来,他已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攥了攥我的手腕。没多久,他就离开了我们。后来,我终于为父亲跑成了那件事,拖了多年的定性被纠正,他的身份终于从"非"因工致伤,改回了本应该属于他的"因工致残",并补发给他一张迟到的荣誉证。那张纸,我供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这六十年,我年年都去他和母亲的墓前,每次都默默地告诉二老:现在的日子早就红得发烫:街上随处能买到喷香的粗粮饼,燕尾港新码头上立起了十余座几十米高的新吊塔,桔红色的塔身映着日光,像一片钢铁森林;当年荒得兔子都不去的海堤旁,盖起了一排排新楼房,窗玻璃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可我每次看见街上的粗粮饼,看见码头上缓缓转动的吊臂,总还会愣神。总觉得父亲还在废弃的盐坨上弯腰挖地,还在沂河淌的寒风里拾草钩蟹,还在那条漫长的土路上攥着布包赶路,还在某个昏暗的角落里,等着我跟他说一句:父亲,咱们现在,真的过上好日子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我揣了一辈子、沉得发疼的遗憾。
那天,我趴在连云港老街前的八台上很久很久,看那码头上大吊车将一批批集装箱稳稳落进巨轮船舱,汽笛长鸣,震得海面起了细碎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像我这些年每次想起他时,心里泛起的波澜。他这辈子没说出口的苦,没流完的血汗,早就变成了我们脚下这方稳稳的、暖暖的日子。直到海关的钟楼上长短针合并在一起,我才猛地回过神来。风还在吹,咸腥的味道裹着码头的汽笛声往耳朵里钻,眼前的一艘艘巨轮正缓缓地驶离舶位,朝着海天连接的地方,走得又稳又实。
写完这篇散文,也是我在心里揣了快半辈子的心愿。六十年里,总觉得父亲就是个普通的码头工人,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又怕笔力太浅,写不出他踩过的泥、扛过的疼、忍过的寒。迟迟不敢落笔。直到今天,看见家乡的巨变,才懂——那些扛过的盐包、走了一天的土路、不肯碰的公家半根草的日子,这些碎得像盐粒一样的时光,拼起来,就是我这辈子最值得写、也最了不起的父亲。直到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我才懂,我对我的父母亲,亏欠得太多、太多。
写于2026年1月26日
距父亲离开整60年
终稿于2026年8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