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棵
文/范存华
或许是年龄的原因,曾经的记忆会在不知不觉间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那便是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在什么地方,也无论是在春天,夏天,秋天,但凡我看到老家一种叫做“老路棵”的野草,瞬间会勾起小时候父亲种在院子里的那两棵“老路棵”。
即使至今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的时间里,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依然无法褪去,反而愈加的清晰和怀念,常常冲击着我对曾经的印记,似乎不把那个记忆倾诉出来,就好像心中缺少了些什么东西似得。
就是一瞬间,让我打开了久违的记忆,开始一点点儿在深处搜索记忆中留存下来的难忘的那段记忆。
这源于一个不经意的早晨。
今年中伏的一个早晨,天气依旧潮湿闷热,似乎前几天的雨水还在散发着淫威,空气湿润的在手里攥一下也会拧出水滴。
几乎就在无意间抬头的那一回眸,每日路径的一片闲置的土地上早已是郁郁葱葱,葳蕤繁茂,各种野草可着劲儿比赛,那架势个个争先,谁都不肯落后一般。它们在无人管束的环境里,自由而脱缰,狂驰在属于各自的一爿环境里,肆无忌惮地放飞着梦想。
此处是临近宁纺发电厂北侧一片大约15亩的闲散地,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类杂草,茂盛异常,仿佛就是一爿天赐的大草原。如果有人矮身在里面,不用刻意藏着,全都会被覆盖得严严实实,不会留下任何被发现的迹象。
草丛中的老路棵依然是这片领土的“老大哥”。在它的带动下,它仿佛成为了身边各类草儿的标杆,诸如周围的扫帚苗、猪毛菜、野谷米等好像也受到了鼓励,一点儿也不示弱,拼命般齐头并进。此刻,就连喜欢依附在他人身上的拉扒蔓草也有了灵性,紧紧缠绕着老路棵,把老路棵包裹的严严实实,要不是老路棵粗壮的身躯和高昂的头颅,单单地瞥上一眼,根本不会想到拉扒蔓里面是覆盖下的老路棵的真面目。
然而,更令人称奇的是紧挨着它的狗尾巴草,平时蔫蔫嘟嘟,随意地长在无人注意的路边,或者旮旮旯旯。即使刮过一阵轻微的风,就摇尾乞怜,尽显谄媚。可现在,因了老路棵的“孤芳自赏”,使得小小的狗尾巴草潜在的基因似乎被激活了,挺直了腰杆,非但身躯高大威猛起来了,长势强悍,而且,大有跟老路棵“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劲头,仿佛再不会随风摇摆,成为人们吐槽的墙头草。
远远地望去这片绿色长廊,简直就是一道坚实的、密不透风的天然屏障,令人称羡。
话说回来,之所以让我浮想联翩,偏偏就是杂草丛中“鹤立鸡群”的老路棵。正是这片草原里的老路棵格外“显眼”,才使得我泛起了曾经的往事。
“爹,这是什么树苗啊?”
父亲不说话,也不回应我的话,只顾自地忙活着。
“这是什么啊?”
我又是急急地问着父亲。
父亲终于忙完了,直起腰身,嘿嘿一笑,说道:“仔细瞧瞧,你认得的。”
那时我已经11岁了,早就把田野里各种什么大碗花、酸溜芽、曲曲菜、铁铲菜、刺菜等等认识了个遍,怎么会不认识眼前的老路棵呢。
但奇怪的是,父亲从未在院子里种过草,每年春天都是种下什么杨树、春树、槐树等等之类的。
所以,我压根就没有想过父亲会在院子里拿两棵“草”当做树种下。
我始终不解,就是好奇,甚至有些感觉父亲是一个“怪人”,好好的院子不种树,偏偏种上两棵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路棵草”。
然而,我不敢怀疑父亲,心里想父亲这样做一定有什么用处吧。
就在着日复一日的日子里,我惊奇的发现这两棵所谓的“草”似乎被赋予了一种神奇的力量,再不是田野里普普通通的“草儿”,竟然长得跟院子里杨树一般粗细。父亲有时候偶尔会修剪一下疯长的枝枝丫丫,只留下中心主干。
与我而言,两棵老路棵无形中成为了跟小伙伴炫耀的资本。
那时我在学校被老师安排负责做上课的敲钟员,随着放学钟声的敲响,大家不是急着回家,而是像商量好了一般,全都是跟着到我家参观神奇的两棵“老路棵树”。
更有趣的是邻家,串门的乡亲,或者是亲戚。总之,但凡到我家的人都会惊讶于院中高大挺拔的两棵不是树,却不亚于树的“老路棵”。在他们眼里,平平常常的两棵草儿,怎么就会变成了不平常,而且能够长成跟树木一般粗细大小,枝繁叶茂,简直就是一个草木生长轨迹的奇迹和传奇。
暮秋时节,老路棵叶子枯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父亲就像刨树木一般,连根把两棵老路棵刨下来,斜靠在向阳的墙上晾晒。
两棵老路棵晒干后表面是浅橘黄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长约近4米,胳膊粗细,十分结实。
当年冬天,父亲把它们横向固定在墙壁上,把多余的白菜、萝卜缨子挂在上面晾干。这样连续了两年。到了1976年夏季,阴雨绵绵,村中的喇叭里反复广播预防地震的信息,村干部也在不停地上门提醒大家预震。家家户户都四处搜集材料,在院子高处搭建简易防震棚。
全家人到处寻找搭棚的木料,母亲无意间瞥见了墙上晾晒的老路棵。
老路棵质地轻便又结实耐用,刚好适合搭建简易棚屋。父亲说干就干,将两根老路棵对半分开,支起棚子四角,四周搭建细木棍,用铁丝困牢;外层铺上塑料布遮雨,再挂上串好的的秫秸杆挡风保暖,一间通透又安全的防震小屋在院子里搭好了。
那年夏天雨水绵绵,狂风阴雨轮番来袭,我们一家人躲在用老路棵搭建的防震棚里,安稳无忧。偶尔有微风从缝隙钻进来,轻柔得像父母的安抚。
防震警报解除后,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父亲在拆除防震棚时,特意把两根老路棵收拾干净,妥善存放。谁知连日大雨把家里鸡窝、猪圈冲坏了,看着终日咕咕叫的鸡群,父亲舍不得丢弃这两根立下大功的老路棵,最后用它们加固鸡舍,给家禽挡风遮雨,也算是物尽其用。
就这样,两棵平平无奇,不起眼的老路棵,在我们家接连派上大用场。如今回想起来,心底依旧是温暖与怀念。
所以说,万物皆有灵,从不是虚幻缥缈的空话。生灵草木就藏在我们平凡日常里,默默付出,给予人实实在在的帮助,它们的价值无处不在。
作者简介:范存华,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县作家协会副主席。2009年开始创作,出版有长篇小说《溪水湾湾》《鼓楼吟》,报告文学《拓荒牛—苏瑞广的耕耘岁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