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荒土戟声
(小说)
作者:李志石
1941年,苏中四分区的黎明,永远是枪炮撕开的。沉闷的爆炸声碾过田埂与荒村,晨雾里浮着一层秸秆焚烧的焦煳味。日军清乡的铁蹄踩在江北泥土上,屋架塌落,遍地残草,百姓的哭声压在旷野长风底下,翻露的裸土白得刺眼。
赵崇义从土炕猛地坐起,睡意被炮声碾得干净。他套上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衫,掖好衣襟走出堂屋。院子风大,赵毅豪正在练刀,刃口破风的声响一阵紧过一阵,少年人浑身是野劲,没章法,却够狠,每一刀都朝着空处劈,像在劈碎心头压着的恨。
“爹,鬼子又下乡,今天不能让他们自在回去。”赵毅豪额角绷着青筋,声音粗硬,带着乡下汉子实打实的戾气。
赵崇义抬眼望外。敌占区方向竖起来几缕黑烟,直直戳在灰蒙蒙的天上,是村子被点了火。他嗓音压得很低:“豪儿,地是我们种的,家是我们守的。仗难打,地不能丢。”
急促的脚步声撞碎院里的静。赵睿韬攥着一张揉皱的情报纸跑进来,呼吸乱得厉害,眉眼绷得紧。
“爹,鬼子新扎了据点,清乡铺开四乡,看样子要合围。”
赵崇义接过纸,草草扫过,眉峰沉下。院角堆着一堆刚做的土雷,铁壳粗糙,沾着泥,静静地卧在地上,是乡下人能拿得出手的全部杀伐家当。他当即吩咐,语气干脆,不带多余字眼。
“睿韬,送信给李猎户,带猎户队绕西山后林,抄鬼子后路搅阵。豪儿,集结民兵列阵正面拦。今日乡里能拿枪的都上,让日寇知道,苏中土里埋着不怕死的人。”
话音刚落,远处枪声骤然密了。碎弹破空,炸开薄薄晨雾。赵崇义握紧老枪,枪身冰凉,掌心滚烫。乱世当头,赵家一家人站在风口上,没有退路,只能往前。
一
日军清乡一年比一年狠,烧杀过后,乡野只剩断墙和死寂。1941年的沧南乡,新政权根基浅,旧日乡保势力还盘在乡里。赵崇义做过旧乡长,做事公允,体恤穷户,在本地攒着实打实的威望,骨子里硬,不向恶势力低头。
共产党员陈子轩带着硝烟来沧南。他懂乡土局势,知道稳住赵崇义这样的本土中坚,抗日才算扎下根,于是一次次上门,实打实说事,不打空话。
第一次见面,院子干净朴素。陈子轩站得端正,一条条讲抗日局势、根据地做法、军民自救的实情。赵崇义抱臂坐着,神色冷淡,不搭话,心里多年守旧的想法,被这些鲜活真切的战场琐事一点点冲松。旧认知慢慢剥落,新的念头悄悄落进心里。
之后无数长夜,两人对坐闲谈。陈子轩讲垦荒、讲守阵地、讲普通士兵拼死护百姓的琐事。一桩桩真实见闻,慢慢化开赵崇义心里的隔阂。他亲眼见过鬼子屠村、百姓逃难,心里积满憋屈,只是从前看不清出路。
真正让他下定心思的,是一次集市突袭。鬼子突然冲进街市乱开枪,满街百姓四散奔逃,哭喊一片。一名新四军战士直直挡在一个老太身前,子弹穿身,人直直栽倒,血浸透青石板路。
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就是直白的死。比任何说辞都有力。
月白风清的夜里,陈子轩再来老宅。一席话说尽,赵崇义握住年轻人的手,眼底多年迟疑尽数落定。
“我看明白了。只有共产党,是真为民拼命。我赵某拼上全乡力气,跟着抗日,绝不反悔。”
乱世的阴霾里,终于落进一点实在的光。
乡民兵队随即筹建。陈子轩托付赵崇义动员乡中子弟,赵崇义第一时间叫来两个儿子,让赵家子弟带头,给全乡人做样子。
赵毅豪听得热血上涌,猛地站起,声量洪亮:“早就该打!鬼子占我们地、杀我们人,我憋了许久,今天终于能持枪上阵!”少年悍烈坦荡,藏不住半分火气。
赵睿韬神色平平,站得稳,声音轻:“家国出事,该我们担。我踏实做事,尽力守好乡土。”性子内敛,情绪不外露,韧劲藏在心底。
家里女眷都通透事理。孙瑞珍心里担忧,面上稳着:“你们尽管去,家里我守,等你们回来。”周婉晴压着心头不安,攥紧丈夫的手,柔弱身子扛着满心牵挂。邻家小英子年纪小,却也嚷着要帮忙,乱世里的孩子,早早懂了家国大义。
老猎户李大叔推门进来,嗓门粗粝:“赵家后生敢拼,我老头子也不怂!一辈子打猎埋伏的本事,今天全用来杀鬼子!”绣娘秀姑性子温柔,默默应下传话、照看伤员、安抚乡邻的杂事,用柔弱身子撑起后方琐事。
乡里人心聚在一起,零散的力气拧成一股。赵家两兄弟很快成了民兵骨干。赵毅豪性子豪爽勇猛,练兵严格,做事干脆,乡里人都喊他“大炮”,人人信服。他日日奔走各村,动员青年、整训队伍,把一身烈性全用在守土上。
线人传来消息,一小股日伪军次日下乡劫掠。赵毅豪连夜召集人手,敲定山谷设伏。山道狭窄,草木茂密,是天然的埋伏地。次日拂晓大雾锁谷,日伪军骄横惯了,毫无防备,径直走进包围圈。
待敌军尽数入谷,赵毅豪一声喝令,枪声炸响。民兵从草木间窜出,枪弹齐发,杀声灌满山谷。日伪军瞬间乱阵,四处奔逃,哀嚎不止。
激战中途,赵毅豪的土枪突然卡壳。他弃枪抽刀,纵身冲进敌群,大刀起落干脆,刀刀见红。脸上溅满血点,眼神愈发凶狠,只顾厮杀,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赵睿韬隐在阵后,冷静盯着战局,找准敌军薄弱处,带队侧翼突袭,冲乱残敌阵型,用沉稳弥补正面的刚猛。李猎户藏在暗处,枪法精准,逐个击倒逃窜敌兵。秀姑守在后方,穿梭硝烟里,快速包扎伤员,稳住后方。
这一战没能全歼敌军,却打碎了鬼子轻视乡土民兵的傲气,双南乡的抗日声势,自此越振越响。
二
苏北腊月的雾凉得刺骨,白霜铺满土路。赵崇义在院里擦枪,铁器的冷意透过掌心,磨得粗糙的茧子发僵。远处独轮车咯吱作响,声音急促慌乱,划破晨雾。芦荡深处,赵毅豪持枪闪出,身形矫健,眼神锋利。
推车的是满脸风尘的赵睿韬,神色焦灼。
“哥,鬼子在后面追,陈书记累得重病昏迷在车上,必须立刻转移。”
局势瞬间紧迫。连日清乡扫荡愈发残酷,陈子轩日夜奔波部署防务,积劳成疾,染上疟疾,高热不退,人事不省。赵睿韬拼死突围,连夜推车转移,一路步步涉险。
兄弟二人无需多言,即刻推着小车,隐进无边无际的虎池芦荡。
虎池荡地形古怪,口窄腹宽,内里五条岔路全是死路,唯独虎头位置藏着一条隐秘小道,是天然迷阵,外人进来极易被困。
赵毅豪摘片芦叶吹了两声短哨,穿透层层芦草。四散潜伏的游击队员闻声集结,衣衫破旧,身形精瘦,眼底都是战火磨出来的冷硬。
“陈书记在这,鬼子尾随过来。借荡里地形诱敌困住,护住人,拖住敌兵。”
队员们默默点头,各自隐入芦草深处,布下埋伏。
没多久,枪声、人马嘈杂声越来越近。有人泄密,数百日寇追至荡口,中队长山本一郎性情暴戾,挥刀下令全队进荡搜捕。
敌军鱼贯而入,深入腹地之后,车辙脚印尽数消失,五条岔路横在眼前,瞬间迷失方向。山本一郎暴怒,兵分五路全域搜查,扬言重金拿人。
片刻后,五路队伍全数折返,个个狼狈。芦荡地形复杂,无路可寻,搜捕一无所获,敌军军心先乱。
山本一郎恼羞成怒,下令放火烧荡,想用烈火逼出藏在里面的人。伪连长王富贵急忙劝阻,西风正烈,芦荡广袤,一旦起火,大火反噬,鬼子自己先无处逃生。山本一郎忌惮损兵,只得强忍怒火,下令撤出荡区,改道西线包抄。
此时游击队员早已带着陈子轩,从隐秘暗道撤到怕怕桥。没人点火御敌,不是怯懦,是舍不得乡里成片芦草、百姓屋舍被战火焚毁,是乡土人骨子里的本分仁厚。
探马回报,敌军撤出荡口,向西迂回包抄。
赵毅豪眼神一沉:“贼心不死,必定再来。你护送陈书记走远,我和你哥折返拦路。”
两人快速回到虎池外围,在狭长的鹤颈路潜伏待敌。
鹤颈路窄如咽喉,夹在两河中间,游击队提前布下密集木桩,路窄桩密,跑则必摔,乱则必溃。
敌军行至路口,右侧忽然响起两声冷枪。山本一郎疑心有诈,派兵探查,侦卒回报,前方只有两人推车北逃。急于立功的山本一郎放下戒备,率军全速追赶,蜂拥冲进狭路。
浩荡敌兵瞬间被木桩打乱阵型,众人争相奔走,摔倒碰撞、跌河浸水的数不胜数,哀嚎声响满整条路。短短三里路,敌军折腾一个多时辰,军心彻底散了。
路的尽头只剩一辆废弃小车,车上留着几句打油诗,字字透着嘲弄。
山本一郎看得面目扭曲,怒火无处发泄,当场斩杀两名伪军泄愤。夜色压落,芦荡风声凄冷,鬼子心生怯意,不敢久留,慌忙撤兵。
扫荡受挫后,鬼子盘踞孙窑,筑碉堡、施苛政、推行连坐。当地保长王福卖身投敌,告密陷害抗日乡人,摊派苛捐杂税,压榨邻里,百姓敢怒不敢言。
赵崇义下令三日除奸,拔掉这颗乡土毒瘤。
三更月色朦胧,民兵摸到王福宅院码头。沿路撒下糖拌饼屑,院里恶犬低头吃食,不吠不闹,民兵顺势合围高墙大院。
屋内王福警觉性极高,厉声喝问门外动静。赵崇义换外地口音,假装替日军巡查,勒令开门备粮。
王福半信半疑开门,民兵一拥而入。汉奸跪地求饶,丑态百出,终究难逃惩处,乡里一大祸害就此根除。
赵毅豪的悍烈名声越传越广,日寇宪兵头子佐藤一郎对他恨之入骨,限期捉拿。伪经济主任钱富贵胆小趋恶,为讨好鬼子,肆意加码田赋,扬言乡里不交人,就加倍征粮,层层压榨百姓。
上级下令捉拿钱富贵,安定民心。
深夜街巷幽暗,赵毅豪带着民兵潜伏炮楼巷口。伪军察觉动静,丢出手榴弹偷袭。火光一闪,赵毅豪伸手接住坠落的炸弹,反手甩出,在二十米外炸开。敌兵再投一枚,他稳稳接住,塞进炮楼射孔,就地卧倒。
一声巨响,炮楼半边坍塌,硝烟漫天。赵毅豪趁势跃上屋顶,掀瓦落屋,直扑卧房。
钱富贵夫妇瘫在地上不停求饶,百般推诿罪责。赵毅豪冷脸定罪,当场押走,肃清蠹贼。
同一时段,童甸乡鬼子收缩兵力,只留伪军守据点,防务空虚。乡指导员张峰抓住机会,策反保长假传军情,谎称新四军主力压境、重炮攻坚。
驻守伪军本就心虚,听闻消息立刻弃寨逃窜,溃不成军。张峰带队进驻据点,拆篱笆、烧碉堡,彻底捣毁鬼子盘踞的巢穴。
逃窜伪军半路撞上日军增援队伍,远远看见童家甸火光冲天、爆炸声不断,尽数胆寒,彻底没了再战的心思。
几场巧战、恶战、除奸战打下来,双南乡抗日局势彻底扭转,军民士气大涨。上级论功行赏,一众骨干全部晋升。
赵崇义沉稳善谋,统筹全局,升任抗日武装副司令员,执掌周边防务与根据地建设。赵毅豪勇猛敢拼,屡破敌阵,擢升独立团团长,统领主力正面御敌。赵睿韬心思缜密,擅长敌后探查,升任侦察营营长。张峰扎根乡土、发动群众,出任区委书记,主理地方民生与抗日基层工作。
喜讯传回乡里,村落一片热闹。孙瑞珍默默收拾行囊,心里藏着牵挂,从不多言。周婉晴投身妇救支前,默默做好后方琐事。赵家幼子赵旭辉、警卫员赵靖宇跟着兄长苦练本事,在战火里淬炼筋骨,一心上阵杀敌。
履职之后,众人各司其职,铺开全盘抗日布局。赵崇义奔走各据点,排查敌防漏洞,拆分敌军战线,一点点蚕食鬼子封锁线。赵毅豪整训队伍,严抓军纪,打磨出一支敢打硬仗的队伍。赵睿韬带队潜入敌占区,探查据点布防,摸清日军秘密弹药库位置。张峰扎根基层,组自卫队、挖地道、储粮草、稳民心,筑牢根据地根基。
鬼子节节败退,濒临绝境,集结重兵发动大规模反扑,妄想一举碾碎乡土抗日力量。
连夜召开军事会议。赵崇义盯着作战地图,语气沉稳:“敌众势猛,不可硬拼。诱敌深入,借地利合围歼敌。”
赵毅豪战意凛冽:“来则必战,战则必灭!”
赵睿韬补全战术:“正面牵制,敌后袭扰,侧翼伏击,后方稳守,四点联动破敌。”
战术敲定,全线兵力即刻就位。
大战再起,又是烽烟覆野。赵毅豪率主力正面接战,硬扛敌军炮火,阵地反复拉锯,寸土不让。赵睿韬带领侦察营穿梭敌后,毁通讯、破补给、乱部署,瓦解敌军战力。张峰统筹后方,转运伤员、输送物资、传递情报,守住整条后勤防线。
连日鏖战不休,枪炮声日夜不绝。将士不眠不休,以血肉之躯硬抗敌军反扑,杀敌无数,重创敌势。
敌军一步步落入预设包围圈,赵崇义一声令下,四面伏兵齐出,枪炮齐鸣,火海翻涌。敌军腹背受敌,阵型瞬间崩塌,彻底陷入溃败。
硝烟慢慢散开,晨光穿透阴霾,落在满目疮痍的乡土上。
赵毅豪在战地废墟里捡到一本伪军头子的日记。纸页残破,字迹潦草,通篇都是日军的焦躁、惶恐与无力。侵略的虚妄、征战的绝望、必败的结局,字字直白,毫无遮掩。
父子二人低头默看,血色过往沉沉压在心头,战争所有的沉重,都凝在这本残破日记里。
掘港国清寺寺钟声缓缓传开,穿过残留的硝烟,落在残破的村落与战地之上。百姓从残屋里走出,将士收枪伫立,静静听着钟声回荡。
夕阳缓缓下坠,余晖铺在断墙荒土上,染出一层淡金。战士归营,百姓归家,钟声悠悠不散,伴着硝烟里幸存的土地,静静等候来日天光。
三
1944年,苏中战局陷入胶着拉锯。南通城常年压着日寇的阴影,城乡处处是压抑与死寂。日军集结多路日伪军,兵分两路大举清乡,妄图拔掉沿江抗日根据地,彻底断绝乡土抗日火种。
战局存亡关头,一份精准情报,能定整片战场生死。交通员赵勇主动领命,雨夜闯城,孤身背负全盘战局安危,奔赴险境送信。
当夜雨雪交加,寒风刺骨。城北破草棚里,一盏油灯摇曳,映着两张凝重的脸。地下党小王掏出贴身密件,纸薄命重,一字不敢差错。
“这份情报关乎全盘战局,万万不能失手。”
赵勇郑重接过,仔细塞进棉袄夹层,压实贴紧。他抽了两口旱烟,压下心头起伏,只淡淡应声:“人在情报在,必定送到。”
夜色浓黑如墨,风雪扑面。赵勇独身出城,雪地脚步声细碎单调,四野死寂,只剩风声呼啸。
城东吊桥是鬼子严防的关口,铁丝网层层缠绕,碉堡重兵把守,哨兵昼夜盯防,半点空隙不留。小王潜伏暗处放风,屏息不动。赵勇匍匐在石墩之下,雨雪浸透衣衫,浑身紧绷,不敢有半分异动。
守桥哨兵耐不住风雪寒冷,躲进碉堡点火抽烟。火柴屡次被风吹灭,两人骂骂咧咧,防守瞬间松懈。
就是这片刻空当,赵勇骤然跃起,翻网过桥,俯身快速疾行。桥面薄冰湿滑,脚下一滑,发出一声闷响,刺破夜色。
生死一瞬,他立刻调转姿态,装作城外百姓进城求医,脚步慌张,神色惶然。
守桥日伪军持枪冲出,厉声喝止。
赵勇弯腰低头,满脸凄苦,谎称老母重病,深夜进城求药,抖着手亮出零钱和药单,装尽乱世小民的无助。
伪兵贪财,一把抢过钱币,撕碎药单,肆意驱赶。日军抬枪托猛砸,抬脚狠踹,暴戾蛮横。
赵勇强忍身上疼痛与屈辱,装作狼狈退走。脱离关卡视线,即刻提速狂奔,冲破风雪暗夜,将绝密情报安全送达根据地指挥部。
情报落地,新四军迅速敲定攻坚方案,直指黄海前沿的核心据点——南坎。
南坎据点工事坚固,火力密集,各点位相互支援,是鬼子东线清乡最硬的壁垒。总攻信号弹腾空而起的一刻,炮火轰鸣,枪雨倾泻,夜色被火光染红,硝烟漫天翻涌。
赵勇跟随二营冲锋,翻墙、卧倒、突进、射击,动作干脆利落,悍烈无畏。敌军中心碉堡的重机枪疯狂扫射,密集火网封死突进路线,多名战友接连倒在阵地之上。
看着身边战友接连牺牲,赵勇眼底发红,胸腔积满悲愤。他抱起炸药包,俯身穿梭枪林弹雨,避开火线,抵近碉堡基座。
震天巨响炸开,碉堡半边坍塌,砖石尘土四处飞溅。
敌军疯狂反扑,战局彻底白热化。乱战之中,一枚流弹击穿赵勇小腿,鲜血汹涌涌出。他草草撕衣包扎,忍着剧痛,继续冲锋,半步不退。
战友架梯登堡,赵勇带伤紧随而上。梯身摇晃,伤口反复撕裂,血汗混流满身。一枚飞弹擦过手臂,皮肉外翻,他浑然不顾,登顶之后抬手投出榴弹,彻底打乱堡内敌阵。
战局即将完胜之际,一支冷枪无声袭来,正中胸口。
赵勇身子猛地一震,枪械脱手,眼里的光瞬间熄灭。挺拔的身躯缓缓后仰,重重砸在浸染鲜血的乡土上。年轻的性命,永远留在了这片浴血的阵地。
噩耗传回军营里,人人沉悲。
赵崇义坐在战地边上,烟袋掉在地上,身形晃了晃。半生养育期盼,最后等来白发送黑发,千般情绪压在心底,只剩一片死寂。
前线指挥所里,赵毅豪听闻弟弟殉国,手中指挥旗骤然落地。从小一同长大、并肩战斗的手足,转瞬阴阳相隔。滔天悲恸堵在胸口,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赤红。
战火未停,不容沉溺哀伤。他咬牙压下所有悲痛,捡起指挥旗,嗓音沙哑凌厉,厉声下令:“全线总攻!为弟兄报仇!全歼日寇!”
悲恸化作全军战意,将士怒吼冲锋,声势震彻山河。
恰逢特务团捷报传来,成功伏击鬼子增援部队,击毙日军中队长丹木,全歼援敌,斩断敌军最后生路。
残敌外援断绝,军心彻底崩溃。我军全线推进,攻破据点核心,残余寇兵尽数投降。
南坎据点成功光复。战地尸骸交错,弹壳遍地,血色浸透泥土。赵毅豪独自走在废墟里,逐一合上牺牲战友的双眼,久久站在弟弟殉身的位置。风声呜咽,山河静默,忠骨长眠乡土。
四
腊月寒冬,江北霜风凛冽,荒土萧瑟。虎池荡一战之后,鬼子屡败愈发癫狂,四处筑堡清乡、烧杀劫掠,妄图用残暴手段压垮乡土抗日的骨气。
投敌伪吏依旧为祸乡里,王福伏诛后,残余恶势力仍在盘剥百姓、依附日寇。赵崇义、赵毅豪、赵睿韬、张峰各司其职,守土御敌,以血肉筋骨护住江北寸寸山河。
赵毅豪攻坚破堡、除奸擒敌,以悍烈之名震慑敌伪;赵睿韬潜行敌后、探查机要、瓦解敌防,于无声处破战局;张峰扎根基层、拔除伪恶、稳固民心,一点点扫尽乡土阴霾;赵崇义统筹全盘,攻防有度、进退有据,稳稳守住整片四乡防线。
日寇穷途末路,集结最后全部重兵,发动终极合围扫荡,孤注一掷,妄图翻盘战局。
紧急军情连夜送达指挥部。敌兵势众、火力强横,战线铺展极广,意图一举碾碎我方基层武装、摧毁根据地根基。
连夜军议敲定战术,诱敌深入,分拆围歼。
大战再度铺开。赵毅率领主力正面阻敌,硬抗鬼子精锐炮火,阵地反复拉锯,浴血死守,寸土不让。枪弹呼啸破空,炮火崩裂大地,杀声连绵不绝,将士前仆后继,以血肉堵枪口,以筋骨抗烽烟。
赵睿韬率侦察营敌后穿插,破通讯、毁补给、拔暗堡、袭后阵,层层拆解敌军战力,让强敌首尾难顾、进退失据。
张峰统筹后方,组织百姓支前、转运伤员、输送物资、搭建避险地道,军民一体,防线稳固无隙。
连日血战不休,荒土之上尸骸堆叠、血色铺地、硝烟久久不散。日寇步步深入,尽数坠入我方预设的巨型包围圈。
赵崇义纵观全局,待敌军完全入局,沉声下达合围总攻指令。
四面伏兵骤然齐出,枪炮齐鸣,火海翻涌,杀声震彻四野山河。敌军彻底陷入绝境,突围无路、退守无门、军心溃散、阵脚尽崩。
血战落幕,日寇主力尽数被歼,终极扫荡彻底粉碎,四乡危局一举逆转。
硝烟缓缓散尽,晨光穿透漫天阴霾,洒落满目疮痍的江北荒土。战地残垣林立,弹壳层层堆叠,血痕斑驳交错,尽是战争过后粗粝苍凉的模样。
古寺钟声再度响起,穿透战地残留的硝烟,清亮悠远,抚慰着伤痕累累的土地与浴血存活的世人。
晚风漫过断墙残垣,卷走地上细碎硝烟与冰凉弹壳。将士立在狼藉战地,眼底只剩厮杀过后的沉倦,没有释然。忠骨沉埋荒土,短暂的溃败止于当下,日寇的窥探与反扑从未停歇。一时烽烟落定,从来不算终局。乡土的对峙、山河的拉扯、未歇的争斗,依旧埋在往后每一寸风与土之中,安稳从不属于乱世人间。
作者简介:李志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5部,诗歌集2部,小说集1部。多次在各类文学竞赛中获奖。

大赛详情请点击以下征稿

大赛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bailu6698@163.com
纸刊投稿、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扫码添加主编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