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末伏》
唐增虎(山东)
时序轮转,三伏将阑。熬过初伏的潮湿憋闷、中伏的烈日熏蒸,一年里最后的一伏——末伏,伴着立秋悄然而至。老话讲“热在三伏”,而这收尾的十天,最是四时交替的妙处:暑气未消,秋意初生,一半是夏的热烈,一半是秋的清宁。
末伏最独特的,莫过于昼夜温差的渐变。白日里,秋虎余威尚猛,艳阳依旧灼灼,偶尔天风起势,云聚雨倾,惊雷乍闪,骤雨疾风来去匆匆,把连日的燥热狠狠涤荡一番。可一旦夕阳西沉,晚风即刻换了模样,褪去暑天的黏腻,携来淡淡清凉。昼暖夜凉,一热一爽更迭交替,让闷浊的盛夏慢慢退幕,清朗的初秋步步走来,天地间悄然生出天高云淡、气爽风柔的新意境。
南北入末伏,景致截然不同,各有风姿。江南秋迟,暑意拖沓不散,乡间草木依旧葳蕤,池水盈盈,蛙鼓断续,蝉语依依。花间蜂蝶翩跹如故,繁花迟迟未谢,满目仍是一派温润繁盛的夏末光景。
而北方齐鲁大地,秋意来得坦荡真切。长空洗尽尘霭,碧蓝澄澈,流云轻软如雪,铺展在辽阔天际。山间林木悄悄换妆,秋叶渐染丹黄,红的如火,黄的似金。风过林梢,片片落叶轻旋飘落,像无数彩蝶随风起舞,落地积起薄薄一层,绵软如毯。一叶知秋,不必远山寻秋,街头巷尾、田边林间,皆是秋的眉目与风骨。
乡野阡陌之间,更是秋色斑斓、丰收可期。齐鲁农人恪守古老农谚,“头伏萝卜末伏菜”,趁着末伏温润地气,整地、撒种、栽苗,把秋菜一一落田。暑末的耕耘,不为眼前繁花,只为秋深冬藏的安稳,岁岁如此,从不懈怠。
田野之上,满目丰盈动人。晚稻翻着浅金细浪,层层叠叠涌向天边;高粱昂首挺立,穗头通红饱满;连片玉米叶青杆壮,籽粒充实,在风里轻轻摇晃。果园里更是热闹喜人,枝头柿子玲珑垂挂,似点点红灯;苹果红润圆润,透着熟甜气色;串串葡萄晶莹剔透,凝着日光水汽。瓜果经昼热夜凉慢慢滋养,糖分沉淀,香熟甘甜,真正应了果熟瓜甜、物阜年丰的好秋景。
林间蝉鸣渐缓,不再似盛夏聒噪;塘畔蛙鼓渐柔,余音浅浅。蜂绕果枝,蝶逐晚风,万物褪去夏日疯狂的滋长,慢慢沉静、慢慢成熟。大地褪去躁动,换作安稳厚重,处处都是丰收在望的踏实气象。
齐鲁大地的末伏,从来不止于风景,更藏着代代相传的烟火民俗与生存智慧。植根于东夷农耕古韵与儒家顺天应时之道,当地人素来敬畏时序、顺应天时。民谚“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末伏时节,家常烙饼、油煎鸡蛋是寻常烟火,用以补益夏月耗损的气力,温润脾胃,静待秋冬。
鲁地更有“伏羊一碗汤,不用神医开药方”的老话。末伏食羊汤,以热驱寒、温养身心,驱散经年积湿。淄博、济宁一带的伏羊俗风绵延已久,伏羊节庆更是把一方水土的烟火温情代代传续。
此时亦是“冬病夏治”收官之时。乡人居家起居,早睡早起,不贪凉、不贪寒,顺阳气敛降之律,静心养气、润肺固本。逢晴好日头,家家晒书晒衣、晾晒被褥,借末伏余阳祛湿防霉、除秽纳新,朴素举动里,尽是顺应天时、安稳度日的生活哲学。
末伏十日,是盛夏最后的回眸,也是清秋最初的序章。它没有春的稚嫩,没有仲夏的狂躁,没有晚秋的萧瑟,独有一番温厚、沉静与从容。
人间四时,从来耕耘不负光阴。夏日所有的汗水与劳作,都在末伏结出雏形;所有默默的坚守与付出,都化作眼前斑斓秋色、遍野丰盈。暑尽秋来,时光有序,岁岁安然,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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