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砚洗浮世,心守清光——评田金轩散文化小说《旧砚洗尘》
作者:汪友闻
审稿:田金轩(湖北)
乡土写作,多沉溺苦难叙事、乡愁抒情与烟火描摹,或刻意渲染悲情,或刻意美化旧时光,极易落入套路与俗套。田金轩《旧砚洗尘》跳出乡土文学的惯性桎梏,以一方百年老端砚为核心物象,以一名乡村代课老师的半生浮沉为叙事脉络,融人事、文脉、世道、人心于一体,写清贫而不哀怨,写委屈而不愤懑,写坚守而不孤傲,于寻常乡土烟火中,写出读书人最珍贵的文心风骨与人间自持。全文质朴厚重、肌理丰盈、立意高远,是一篇以小物照大世、以凡人写大道的优质乡土哲理文本。
一、一物贯终生:精妙的物象叙事与象征建构
优秀的文学作品,往往以一物承载一生、以一景映照一世。《旧砚洗尘》最出彩的艺术特质,便是以砚为线、以洗为骨、以心为魂的闭环叙事结构。全文无激烈冲突、无跌宕剧情、无刻意煽情,仅靠一方旧砚串联五十年光阴、三十八载教坛岁月、半生世俗浮沉,形散神聚,文脉贯通。
砚台,在文中早已超越普通古董、老物件的物理属性,成为多重意象的聚合载体。它是文脉传承的信物,承载私塾老先生“耕砚不求功名,但求文字安心”的百年嘱托;是少年清贫的见证,记录寒门学子无砚练字、苦读自持的纯粹过往;是半生委屈的解药,抚慰主人公两次错失编制、清贫执教的人世遗憾;更是对抗功利的精神图腾,在人人逐利、事事务实的世俗浪潮中,守住一份不浮不躁、不卑不亢的文人本心。
作者的叙事极具分寸与真实质感,摒弃了悬浮的抒情与虚假的崇高。文中精准贴合时代市价,细化砚台八千、一万二、一万五的阶梯式售价,对照2010年湖北县域市区房价与普通家庭收支实况,让“卖砚变现”不再是空洞的诱惑,而是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世俗红利。钱财、房产、养老、儿孙生计,每一项劝说都贴合普通人的现实抉择,让主人公的坚守不再是迂腐固执,而是清醒通透、主动选择、自愿自持的精神修行,极大增强了文本的真实度与说服力。
“洗砚”这一核心动作,更是全文的哲思内核。作者巧妙完成物象与心境的双向隐喻:洗砚即是洗心,洗去石上尘埃,亦是洗去心上浮躁、功利、不甘与怨怼。日复一日井边洗砚、磨墨落笔的安静日常,将漫长半生的隐忍、坚守、自愈,化作温柔沉静的文字肌理,静水流深,余味悠长。
二、凡人立风骨:去套路化的人物塑造与人性真实
乡土文学中,教师形象常陷入两种极端:要么是完美无私、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德标杆,要么是满腹委屈、怨天尤人的悲情弱者。而《旧砚洗尘》中的陈默,是最真实、最立体、最接地气的乡土读书人形象,有普通人的遗憾,有凡人的软弱,更有读书人独有的通透与坚守。
他半生勤恳、满腹文采,却因善良心软、为人正直、不懂钻营,两次错失转正机遇,终其一生无编无职、薪薄禄微。他不是没有不甘,不是没有遗憾,半生看着同辈升迁、名利双收,自己清贫依旧、默默无闻,俗世落差真实刺骨。但他最可贵的特质,是委屈而不怨人,清贫而不堕志,失意而不失德。
教书育人三十八年,他从不将个人的人生遗憾转嫁学生,不因世道不公敷衍课堂。别人照本宣科、套路教学,他深耕文脉、用心育人;别人追逐职称名利、敷衍度日,他潜心传道、默默渡人。他的善良不是愚善,隐忍不是懦弱,清贫不是无能,而是读书人“宁守本心、不逐浮华”的自我抉择。
作者精准拿捏人物的性格弧光:从少年得砚的珍视,到青年执教的勤恳,到中年浮沉的隐忍,再到晚年退休的通透。半生墨荒、半生沉寂、半生自愈,人物没有逆袭翻盘的戏剧化桥段,没有扬眉吐气的世俗圆满,却在日复一日的笔墨修身中,完成了精神层面的终极圆满。
尤为难得的是,全文彻底摒弃“自我感动式坚守”的俗套。陈默不卖砚,不是赌气固执,不是清高孤傲,而是清醒通透的价值取舍:一万五的钱财,可以改善生计、补贴儿孙,却换不回五十年初心、半生文脉、一世心安。文人可以清贫,不可卖掉心根,一句剖白,道尽凡人最高级的坚守。
三、观世照人心:世俗洪流中的价值思辨
《旧砚洗尘》的深度,早已超越写人记事、怀旧抒情的表层,落脚于时代洪流中的价值思辨与人心拷问。
数十年时代更迭,功利浪潮席卷乡土:教育趋于应试,文字趋于流量,人心趋于浮躁,万物皆可标价,万事皆可权衡。古玩贩子逐利抬价,邻里亲友务实劝说,儿女基于现实规劝,所有人都站在世俗正确的立场,以钱财、生计、安稳、红利为标尺,衡量一方古砚的价值、一段人生的得失。
世人重物价,唯独主人公重心价;世人逐浮名,唯独主人公守本心。
在人人向钱看、事事讲利弊的世俗语境下,作者以一方旧砚为镜,照见俗世人心的浮躁与浅薄,也彰显出平凡读书人最稀缺的精神底色:不为名利改本心,不为世俗折风骨,不为清贫弃热爱。
文末砚背隐字“砚无贵贱,心有清浊”,是全文的点睛之笔、主旨升华。石无优劣,贵贱在人;物无善恶,清浊在心。名贵砚台可附庸风雅、牟利逐利,寻常旧砚亦可静心修身、安守本心。世间所有外物价值,皆是人心赋予的世俗定义,真正的高贵,从来不是器物名贵、名利加身、家境优渥,而是本心澄澈、品行端正、坚守如初。
作者借一个乡村教师、一方百年旧砚、半生清贫坚守,完成了对时代功利主义的温柔反拨。不批判、不嘲讽、不偏激,只是以自身的安稳通透、静默坚守,告诉世人:人生的圆满,从不是世俗的功成名就、财富盈余,而是心无亏欠、行无偏颇、守拙安心、自在从容。
四、文质兼美:质朴与哲思共生的语言美学
作为一篇散文化小说,全文语言贴合乡土底色,质朴温润、干净凝练,无华丽堆砌、无刻意雕琢、无空洞抒情,兼具散文的温润诗意与哲理文的通透深刻。叙事从容舒缓、层层递进,从老屋旧砚的物象铺陈,到半生教坛的浮沉往事,再到晚年洗心悟道的通透释然,由物及人、由事及理、由浅入深,结构严谨、层层升华、首尾圆合。
行文极具分寸感与烟火气:写清贫不悲情,写坚守不张扬,写委屈不怨怼,写通透不孤傲。乡土烟火与文人风骨相融,日常琐事与人生哲思共生,细碎平淡的生活场景里,藏着最动人的人生修行。
同时,文本细节饱满、虚实相生。井边洗砚、灯下磨墨、落叶晒砚、雪天落笔,一个个安静细腻的场景,构建出独属于读书人的精神秘境。外界喧嚣沸扬,小院墨香安然,动静对照、虚实相生,让文字有温度、有画面、有风骨、有力量。
结语
《旧砚洗尘》以小物写大情,以凡人写大道,以乡土写世心。一方古砚,洗尽岁月尘埃、俗世浮躁、人心功利;半生坚守,守住笔墨本心、师者良知、文人风骨。
田金轩以温柔克制的笔触,书写了一个平凡读书人最不平凡的一生:无编制却有师德,无名利却有风骨,无繁华却有心安。在浮躁功利的当下,这份清贫自持、守拙静心、不忘初心的坚守,格外珍贵、格外动人。
砚洗浮世尘,心藏山河清。
最珍贵的人生从来不是追风逐利、迎合世俗,而是尘埃落尽、初心不改,历经半生浮沉,依旧清白坦荡、安然自洽。这,便是《旧砚洗尘》留给读者最温柔、最深刻、最恒久的人生启示。
附原作《旧砚洗尘》
作者:田金轩(湖北)
<一>
鄂中腹地,丘峦平缓,田畴铺展,岁岁烟霞落满乡野。阁老湾偏居县域西隅,村落依山临水,民风敦厚,文脉浅藏,是一方被时光轻轻放缓的乡土。村子西头,静静立着一栋青砖老宅院,距今已有一百二十余年风雨光阴。院墙爬满经年青藤,枯绿交织,盘绕出岁月的褶皱;屋檐瓦当层层叠叠,棱角早已被百年风雨磨得温润圆钝;两进平房青砖黛瓦,木格窗棂古朴厚重,梁柱木纹沉敛,处处浸着旧时代的沉静气韵。
这栋老宅,原是晚清民国镇上老私塾先生的居所。老先生一生耕读传家,设帐授徒,守一方书斋,育一方乡童,一生清贫,无妻无子,晚年卧病缠绵,家中无后人承继衣钵。待老人辞世,家中物件、田产、宅院几经辗转零落,最终这栋古朴老宅,落在了陈默手中。
陈默今年五十九岁,大半辈子的光阴,都耗在乡镇中学的三尺讲台上。他做了整整三十八年语文代课老师,一生勤恳,一世清贫,终其教学生涯,始终没能拿到公办编制,一辈子拿着微薄浮动的代课薪资,默默耕耘乡土教育。
年岁渐老,韶华落幕,退休之后,定居市区的儿女屡次驱车回乡,再三劝说,想要接他进城安居,住进干净敞亮的城市电梯楼房,远离乡村的潮湿清苦、孤寂冷清。可陈默次次婉拒,执意留守老宅。
邻里乡人多有不解,私下议论纷纷。旁人眼里,城里生活便利、医疗完善、衣食无忧,是晚年最好的归宿;而这栋百年老宅,冬冷夏潮,墙面斑驳,屋顶偶有漏雨,院内杂草易生,偏僻清静,未免太过清苦孤寂。人人都道他固执迂腐,放着清闲福不享,偏要守着破旧老屋自苦。
世人皆看屋舍破旧、生活清寒,唯有陈默心底清明,知晓自己固守老宅的真正缘由。他舍不得的,从来不是青砖旧瓦、老院草木,而是西厢房樟木箱里,那一方陪伴了他半个世纪的老端砚。
一方古砚,一寸石魂,锁住了他少年初心、半生文脉、一世自持。
那方老端砚,常年深藏在西厢房最内侧的樟木箱底。木箱是老式手工樟木打造,自带天然防虫清气,箱内铺着数十年的旧棉絮,柔软厚实,隔绝潮气;木箱外层,常年裹着两层洗得发白的粗布,层层包裹,妥帖安放。平日里无人翻动,静默沉眠,压在一摞摞泛黄教案、老旧课本、手写文稿之下,若非刻意翻找,无人知晓这普通农家老宅之中,竟藏着一件沉淀百年文脉的老物件。
这是一方制式规整的传统淌池端砚,长七寸有余,厚薄匀称,形制古朴无华,不刻意追巧,不刻意求奢,是旧时文人日常耕读、朝夕伴身的实用砚台。砚池打磨得圆润温润,弧度舒展,深浅适宜,储墨聚润,不涸不燥;砚背平整素雅,浅刻一行小楷,历经百年墨浸手磨、风雨沉淀,字迹微微朦胧,却依旧可辨:耕砚不求功名,但求文字安心。
砚石底色为纯正紫端,石肌细腻致密,肌理间遍布细碎青花冰纹,丝丝缕缕,错落交织,是天然造化的石纹肌理,温润雅致。砚台边角带着几处天然石疵,无人工修饰,不刻意打磨完美,少了市场名砚的精致刻意,多了百年古物的天然厚重与烟火气息。经年人手摩挲、墨汁浸润,砚身裹着一层厚重通透的岁月包浆,触手温润如玉,冬触不冰,夏抚微凉,晴日不燥,阴日不潮,是寻常新砚、机器砚台永远无法复刻的岁月质感。
这方砚台,是当年私塾老先生临终之前,悄悄赠予少年陈默的毕生心爱之物,亦是老先生一生文心的传承。
五十年前的阁老湾,乡土贫瘠,物资匮乏,读书是寒门子弟最奢侈的出路,笔墨纸砚更是寻常农家可望而不可即的稀罕物。彼时的陈默,身形瘦弱,家境贫寒,父母一生面朝黄土、躬耕田亩,终日劳作仅能勉强糊口,根本无力为他置办一套完整的笔墨砚具。
同塾读书的乡邻孩童,大多家境稍裕,人人都有规整的新砚、光滑的墨条、洁净的宣纸,日日磨墨临帖,笔墨规整。唯独陈默,无砚可用,只能捡来村中废弃的青砖,亲手细细打磨平整,以青砖代砚,蘸水练字,就地临摹。青砖质地粗糙,吸水过快,字迹极易洇散,写出来的字体粗粝潦草,难见风骨,日日练字,日日将就,却从未懈怠半分。
彼时执教的私塾老先生,阅人无数,阅心更深。他看着这个瘦弱少年,日日最早抵达书斋,清扫庭院、擦拭案几、整理书卷;日暮最晚离去,独坐灯下,青砖练字,默默苦读,耐得住清贫寂寞,守得住读书本心,肯吃苦、能沉心、有韧劲,心底满是怜惜与赏识。
老先生一生教书育人,不求桃李富贵,只求文脉相传,见少年心性纯粹、笃学至诚,便在弥留之际,将自己相伴一生、朝夕耕读的贴身端砚,悄悄赠予少年陈默。赠砚之时,老人气息微弱,却字字恳切,殷殷叮嘱:“砚为文人心根,不必追名砚贵石,不必求精工华饰,能静心磨墨,能守笔下正气,能安一世本心,便是人间最好砚台。”
少年陈默得此古砚,如获至宝,心怀敬畏,日夜珍惜。他深知这份馈赠的厚重,深知这不仅是一方砚石,更是老一辈读书人的文脉传承、本心嘱托。他小心翼翼珍藏,从不轻易示人,更不舍得带去学堂磕碰磨损,日日藏于家中,夜深人静之时,方才取出磨墨练字,静心读书。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岁月更迭,世事翻新。旧式私塾渐渐撤销,新式学堂全面普及,硬笔书写取代毛笔软写,圆珠笔、钢笔走进校园,成为学子日常书写主流。往后数十年,中性笔普及盛行,快捷便利,无需磨墨、无需洗砚,毛笔书法渐渐淡出日常教学,沦为小众雅好、课外才艺。
乡土村落之中,旧年耕读风气彻底消散,无人再磨墨临帖,无人再惜砚藏文。家家户户留存的老式砚台,要么被当作无用旧物随意丢弃,要么被游走乡间的古玩贩子低价收走、转手倒卖。百年文脉,一方砚石,在世俗的快速更迭里,渐渐沦为无人珍视的旧物件。
近些年来,民间古玩收藏之风渐盛,乡下老物件身价看涨。游走村镇的收货贩子听闻阁老湾陈家藏有一方百年老端砚,便频频登门打探、软磨硬泡,年年上门游说劝售。
行情贴合2010年前后湖北县域古玩真实市价:起初贩子出价两千元,见陈默不为所动,逐年抬价;时隔数年,加价至五千元;后续听闻砚台石质纯正、年份久远、带文人刻款,属于民间流通的优质老端砚,最终给到八千元实价,承诺当场现金结算,绝不拖欠。
贩子们话术成套,句句贴合世俗现实,句句戳中普通人的生计难处:
“老陈,这砚台锁在箱子里常年落灰,长年不用,半点用处没有,变现落钱才是最实在的。”
“古董这东西,普通人留着就是一块石头,只有卖到城里古玩店、藏家手里,才能体现真正价值。”
“你一辈子代课,工资微薄,退休养老手头本就不宽裕,何苦守着一块不能吃、不能用、不能变现的石头死磕?”
上门游说的人络绎不绝,村里的闲话流言也随之四起,经年不散。乡邻亲友大多不解,人人都觉得陈默太过执拗死板、不懂变通、不识时务,放着八千块现成现金不要,守着一块老旧石头自苦,太过迂腐固执、不切实际。
就连定居市区的一双儿女,也屡次回乡劝说,言辞恳切,情理兼具。彼时是2010年前后,湖北县域地级市市区商品房均价多在三千至四千元每平米,一套八十平左右的刚需小户型,总价堪堪二十四五万。八千元虽不足以全款购房,却足以支付多年物业费、装修耗材、家具家电,或是给正在读中学的孙子添置学区辅导资料、课外培训、生活开销,实打实缓解城市小家的生活压力。
女儿每每回乡打扫厢房,看着封存的砚台,满心无奈,柔声劝说:“爸,这砚台您常年不用,锁在箱底白白浪费,不如趁早卖掉,手里落一笔闲钱,我们凑一凑,给您在市区置办一套小公寓,晚年住着干净舒坦,我们照看也方便。”
世俗情理、现实生计、旁人劝说、儿女期许,四面八方的声音,都在劝他顺势变通、务实度日。所有人都站在烟火现实的角度,有理有据,无可辩驳,可陈默始终初心不改,次次温和拒绝,从不动摇,从不争辩。
贩子上门,他礼貌接待、温和送客;乡邻议论,他淡然听闻、不辩不驳;儿女劝说,他耐心倾听、依旧坚守。每一次劝说过后,他都会亲手擦拭砚台尘埃,层层包裹,妥帖归箱,锁好房门,继续固守这份无人理解的坚守。
世人肉眼所见,只是一块可以变现、可以换钱、可以改善生计的古董砚石,算的是市价高低、钱财多少、现实得失。唯有陈默心底清楚,这方寸砚石之中,藏着他少年清贫的执念、半生讲台的坚守、一世文人的本心,藏着一段无人知晓、无人共情的半生文脉。
三十八年乡村讲台,他阅尽教育浮沉,看透人心浮躁。数十年间,应试之风盛行,学子多追逐分数技巧、速成捷径,少有人沉心读书、静心修身;文坛世俗愈发功利,提笔先思流量、落笔先谋名利,文字日渐华丽空洞,人心日渐浮躁漂浮。
他半生执笔育人,日日粉笔黑板、钢笔白纸,教授白话文、讲解新课文、批改应试作文,顺应时代教育大势,可心底深处,始终放不下少年时磨墨临帖、静心修身的纯粹时光。
数十年俗世浮沉、烟火奔波、育人操劳,唯有这方老砚,是他疲惫之时的静心归宿,是他浮躁之时的定心良药,是他清贫半生的精神底气。
平日里,他极少开箱取砚,不刻意把玩,不轻易示人,唯有心绪杂乱、身心疲惫、世事扰心之时,才会取出旧砚,细细拭尘,静静沉淀。
老宅庭院中央,一口青石老井,百年泉脉,井水清冽柔和、温润纯净,不含杂质,最宜润砚磨墨,不伤石质、不滞墨色。每一个无人惊扰的安静午后,陈默便搬一把老旧竹椅,静坐井边,舀一瓢清冽井水,缓缓淋洗砚台肌理。他从不使用硬物刮除墨垢,只以柔软旧丝绵,细细擦拭砚面、轻扫石纹缝隙,一点点洗去经年积尘、沉淀墨垢。
嵌在冰纹肌理里的陈年墨渍,经年累月,层层沉淀,顽固厚重。他耐心细致,一遍水洗、一遍轻擦,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如同安抚自己躁动的心事、抚平半生累积的委屈与不甘。
水流缓缓,墨垢渐消,砚石渐净。
世人皆道洗砚洗石,唯有陈默知晓:洗砚,亦是洗心。洗去尘埃浮躁,洗去功利执念,洗去半生委屈,守住本心澄澈。
<二>
陈默的教书岁月,绵长坎坷,隐忍清寒,藏着外人从未窥见的委屈与孤守。
少年高中毕业,学识扎实、文笔出众、古文功底深厚,在当年的乡村青年之中,实属难得。恰逢公社中学师资短缺,紧缺语文代课老师,他凭着过硬的文字功底、沉稳的心性,顺利入职,成为一名乡村代课教师。
彼时的乡村教育,师资匮乏、条件简陋,正式编制教师寥寥无几,大多课程依靠代课老师支撑。因他文笔扎实、授课稳妥、治学严谨,校长格外器重,将毕业班语文课的重担全权交付于他。
旁人教书,多是敷衍应付、照本宣科,照着教参逐字朗读课文、机械讲解知识点、套路化批改作业,只求完成教学任务,不求育人深耕。陈默教书,却倾尽全心、极致认真、深耕细作。
备课之时,他从不局限于一本教参、一套教材,每每深夜灯下,翻阅古籍注解、查找文史资料、梳理诗词典故,把课本单薄的文字,延伸出厚重的文脉底蕴,把枯燥的应试课文,讲出文字的温度与文学的风骨。
批改作业之时,他从不敷衍打分、套写评语,对待每一篇学生作文,逐字逐句修改语病、梳理逻辑、打磨文句,针对每个孩子的文风心性,写下长长一段走心评语,引导乡村孩童观察生活、体悟烟火、真诚落笔、用心做人。
白日里,他站在三尺讲台,传道授业、解惑育人,温柔耐心、尽责勤勉;暮色降临,校园寂静,烟火归村,他独自回到清冷老宅,偶尔取出封存的老砚,磨一锭松烟古墨,写几页楷书小字。砚石温润,墨色沉静,笔锋收放之间,白日的操劳疲惫、俗世的琐碎烦扰,尽数消散。
砚墨沉静,笔墨安然,恰好契合他内敛自持、温柔隐忍的半生性情。
他的一生,本有两次转正入编、摆脱清贫、安稳立身的绝佳机遇,次次近在咫尺,次次意外错失,终成半生遗憾。
第一次机遇,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全县统一公开招考公办教师,名额稀缺、竞争激烈,是无数乡村代课老师翻身转正的唯一机会。陈默凭借扎实的学识、数十年的教学积累,笔试成绩稳居全县前列,面试试讲条理清晰、文采斐然、育人恳切,获得评委一致好评,转正名额本已是囊中之物、板上钉钉。
造化弄人,世事无常。临定名单之际,学校后勤突发账目纠纷,校长被临时停职调查,全校人事名额临时冻结、重新调配。最终,这个本该属于他的转正名额,被人情关系顶替,悄然旁落。
消息传出,学校同事人人替他愤愤不平,纷纷劝说他前往教育局申诉上访、据理力争、讨要公道,凭实力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编制前程。
众人皆为他抱憾惋惜,唯有陈默独自沉静思索。两日两夜,辗转思量,最终选择息事宁人、默然接受、不争不辩。
那个心绪郁结的傍晚,他搬出尘封的老砚,于井边细细洗尽尘埃,缓缓磨墨,静心落笔,写下一行端正楷书,字字沉稳,句句通透:命有参差,文无高下,教书本是渡人,不必为编制困心。
笔墨落纸,心绪渐平。他放下世俗得失、功名执念,次日依旧按时到校、照常备课、照常授课,不曾抱怨世事不公,不曾懈怠教书育人的本心,默默守住三尺讲台的烟火与责任。
第二次转正机遇,在十年之后的乡镇机构改革、教育编制调整之年。乡镇合并重组,中心校重新梳理师资编制,特意为勤恳多年、教学优异的陈默预留了专属转正名额,只需按时提交个人材料、走完审批流程,便可顺利转正、落编定岗,彻底告别代课生涯。
半生清贫隐忍,终见曙光,前路本该豁然开朗。
彼时,他班上有两名偏远山村的留守孩童,父母外出务工失联,常年无人看管、无人照拂,无人管教学业、无人照料生活。两个孩子无人约束,终日逃课贪玩、打架闹事、厌学弃学,濒临辍学边缘。
陈默心系孩童、心善心软,不忍两个寒门少年荒废学业、贻误一生。那段时日,他每日放学后放弃休息,奔波往返家校之间,上门劝导、耐心陪护、辅导功课、宽慰心绪,操心孩子的衣食冷暖、学业起居,日日操劳、夜夜费心。
全心扑在学生身上的他,日夜牵挂孩童前程,彻底疏忽了个人材料的申报时限。等他安顿好孩子的生活学业、抽身整理材料之时,申报窗口期已然截止,预留名额彻底补齐,第二次转正机遇,再次悄然错失、永久落空。
两次千载难逢的转正机会,次次实力达标,次次无缘编制。半生勤恳、半生坚守、半生付出,最终依旧是无编无职、薪薄禄微。
数十年光阴流转,昔日同期入职的同事,陆续转正入编、评职称、涨薪资、分福利房、享退休保障,人生步步安稳、节节攀升。唯独陈默,数十年如一日,固守一间普通办公室,拿着远低于在编教师的微薄薪资,干着同等甚至更为繁重的教学工作,默默耕耘、清贫度日。
亲戚邻里、旧友同窗,人人为他惋惜叹憾,皆道他太过老实心软、太过善良隐忍,不懂为自己谋划前程、争取利益,白白辜负一身学识、半生耕耘,耽误了一辈子人生。
世人皆惜他仕途清贫、功名无成,唯有他自己知晓,半生得失,皆有取舍,本心无亏,便是圆满。
俗世浮沉、烟火清贫、得失落差,难免心生失落、偶有不甘。无数个深夜灯下,看着堆积如山的作业、泛黄陈旧的教案,看着自己清贫寂寥的人生,难免怅然。可他始终坚守师者本心,从不将个人委屈、人生遗憾、俗世怨气,转嫁到学生身上,从不敷衍课堂、懈怠育人。
数十年讲台耕耘,他育人无数,桃李满园。一批又一批乡村孩童,经由他的教导启蒙,走出大山、走出乡土、考入大学、奔赴四方,扎根各行各业,成就人生、安稳立身。
多年之后,许多学有所成、事业有成的学生,纷纷回乡探望恩师。看着恩师破旧清冷的老宅、封存闲置的古砚、清贫简朴的晚年生活,无不满心困惑、满心惋惜,屡屡发问:“陈老师,您满腹文采、学识渊博、文笔绝佳,一辈子屈居乡村代课,实在可惜。您若是早些投稿发文、著书立说、扬名文坛,凭着您的功底,早已走出乡村、功成名就,何苦清贫半生?”
每一次听闻这般惋惜劝说,陈默总是静坐井边,看井水潺潺、清波微动,淡然浅笑,缓缓作答:“写字教书,初心从不是扬名出头、谋取功名。文字用来安抚本心、澄澈自我,笔墨用来照亮孩童、温暖人心,便足矣。刻意追逐名气流量、世俗荣光,笔墨便会沾染功利,文字便会失去本心。”
岁月流转,时代翻新,自媒体浪潮席卷乡土,人人皆可执笔发文、出镜发声。不少乡村普通人,依托乡土题材、怀旧文案、苦难叙事,博取流量关注、涨粉变现、轻松获利。
村中不少年轻人、返乡乡人,见他文笔出众、底蕴深厚、阅历丰盈,屡次劝说他顺势而为,拍视频、写短文、讲诗词、聊乡土、谈教育,凭借半生文字功底,轻松走红变现、增收养老。
唾手可得的流量名利、轻松可得的现世收益,摆在眼前,无人不心动,唯独陈默淡然拒绝、丝毫不为所动。
他见过太多笔墨失真、文字变味的乱象:太多人为了流量刻意制造焦虑、放大苦难、编造悲情、扭曲乡土,以乡土疾苦博同情,以虚假故事博关注,让纯粹的文字沦为牟利工具、流量附庸,让干净的笔墨沾染世俗浮躁、功利浊气。
半生爱墨、一生惜文,他绝不允许自己坚守一生的笔墨初心、纯粹文字,沦为博取点赞、收割流量、谋取私利的工具。
于是,漫长数十年的“墨荒岁月”就此开启。硬笔取代软笔,应试取代耕读,功利取代纯粹。粉笔钢笔为伴,古砚墨条封存,一方百年端砚,常年沉眠箱底、覆尘静默,陪着主人熬过半生清贫、半生隐忍、半生浮沉。
外界喧嚣滚滚、名利沸扬,老宅井水潺潺、寂静安然。砚石无言,静默相守,守住他半生不偏不倚、澄澈纯粹的文人本心。
<三>
时光辗转,岁月落幕,三十八载讲台生涯匆匆而过,青丝熬成白发,青年熬成老者,陈默安然退休,彻底卸下教书育人的重担,告别日日奔忙的操劳岁月。
褪去教学琐事、应试压力、育人重担,他终于拥有大把闲暇时光,得以重拾年少笔墨初心。退休之后,他不再刻意封存古砚,时常开箱取砚、洗砚磨墨、临帖写字,重拾搁置半生的毛笔雅好,安放余生心境。
老宅井边,日日有磨墨轻响、落笔清音,沉寂多年的笔墨香气,再次萦绕青砖小院。
他重拾笔墨的消息,悄然在乡邻之间传开,再度引来了古玩贩子的频频登门。
常年游走乡镇收货的刘姓贩子,最为执着,知晓这方老砚的品相、年份与稀缺性,摸清了真实市价,几乎月月登门、次次抬价、软磨硬泡、步步紧逼。
结合2010年湖北县域古玩真实流通行情,民间无官款、普通文人刻款的百年端砚,民间散户收货顶价一万两千元,贩子转手送至市区古玩城、对接资深藏家,可净赚三四千差价,利润可观。
刘贩子次次上门,话术恳切、利弊分明、句句戳中现实:
“陈老师,我给您出一万二,这已是乡下散户收货的封顶实价,再也找不到更高价。您转手变现,手里落一万二现金,养老宽裕、手头从容,比守着一块石头划算百倍。”
“砚台再好、再珍贵,锁在箱底也是闲置废物。您儿女在城里房贷压力大、生活开销高,手里拮据,卖掉砚台帮衬儿孙,合情合理、无人非议。”
“您一辈子读书人,清贫半生,晚年何必再守着虚无风骨、自苦自累,务实过日子,才是正经活路。”
乡邻亲友,纷纷附和劝说,人人皆持同理,人人皆觉他固执:
“老陈,别太死脑筋,虚名风骨不能当饭吃,真金白银握在手里,才是晚年安稳。”
“一块老旧砚台,念想再深,终究不能养家糊口、安度晚年,变通一点,才是通透。”
儿女回乡,亦是再三劝说,情理兼顾、温柔规劝,不带逼迫,却满是期许。
女儿一边细心打扫厢房尘埃、整理老旧物件,一边看着木箱里的古砚,满心无奈:“爸,我们不是贪图这点钱财,更不是嫌您清贫。只是旁人日日议论、闲话不断,总说我们子女不孝,看着您守着古董不肯变现、自苦清贫,落人口实。您卖掉砚台,落个清闲自在,我们也免受闲话。”
儿子想法更为务实通透,立足现实利弊,直言劝说:“如今时代不同,没人再磨墨写字、守砚修身。您偶尔练字消遣,网上几十块的新砚台、机制砚台,完全够用,无需珍藏百年古砚。老宅偏僻,无人看守,古董贵重,极易被盗,风险极大,得不偿失,不如趁早变现安稳。”
彼时市区房价清晰可查,湖北地级市市区均价三千八至四千一平,八十平刚需住房总价二十四五万。一万二的砚台售价,虽不足以全款购房,却可覆盖多年物业费、装修辅料、家电家具,或是抵扣城市月供、补贴儿孙教育开销,在普通家庭眼中,已是一笔极为可观的巨款。
所有人的劝说,逻辑通顺、现实通透、利弊分明、无可辩驳,句句都是世俗真理、烟火实情。
可陈默依旧淡然听闻、默然不语,次次听完劝说,亲手拭净砚台、层层包裹、妥帖归箱、落锁安放,始终不为金钱所动、不为闲话所扰、不为现实所屈。
众人的执念在钱,他的执念在心;众人所求为利,他所守为魂。
某日午后,刘贩子特意带着一位市区资深藏砚爱好者一同登门。此人深耕古玩收藏多年,识石懂砚、精通行情、眼光毒辣,专门下乡寻访民间老端砚。
他双手捧起古砚,细细端详石质、肌理、包浆、刻款、年份,反复摩挲、细致品鉴,连连赞叹不绝。他直言,此方端砚石质细腻、青花冰纹纯正、百年包浆温润、文人刻款走心,是民间流通中难得的优质老砚,无残无裂、品相完整、文脉清晰,极具收藏价值。
品鉴完毕,他当场落价,给出一万五千元现金高价,直言无需定金、无需隔日,当场扫码转账、钱款秒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拖沓、绝不压价。
一万五千元,在2010年的县域乡村,是普通农户一整年的纯收入,是代课老师近半年的薪资,足以置办全套家电、翻新老屋、补贴儿孙、安稳养老,诱惑力十足。
消息传开,邻里乡人纷纷围聚院门口看热闹,人人笃定,这般高价、这般诚意,任谁都会动心,固执半生的陈默,此次定然会顺势出手、变现落钱。
小院寂静,众人屏息,静待成交。
陈默缓缓伸出手,接过自己珍藏五十年的老砚,指尖轻轻抚过砚背那句百年小楷,触感温润,字迹沉敛,岁月沧桑尽数掌心。他静默良久,心绪翻涌,半生往事、少年清贫、私塾嘱托、讲台浮沉、两次遗憾、半生坚守,一一浮现心头。
沉寂良久,他终于抬眸,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铿锵、句句赤诚、句句入心,第一次坦然道出自己半生守砚、宁不卖石、不改本心的真正缘由,解开了所有人半生的误解。
“你们所有人,看的都是这方砚台的市价、价值、钱财、利益,算的是现实得失、烟火利弊。唯独我,看的是五十年的初心、半生的文脉、一世的嘱托。”
“这方砚台,藏着我少年清贫无依、苦读自持的执念;藏着私塾老先生临终托砚、文脉相传的期许;藏着我两次错失功名、淡然释怀的通透;藏着我三十八年立足讲台、清贫育人、不偏不私、本心澄澈的师者风骨。”
“半生风雨、半生浮沉、半生委屈、半生浮躁,无数个心绪难平、自我怀疑、怅然失意的时刻,都是这方旧砚、一池清水、一锭墨香,安抚我心绪、稳住我本心、守住我良知。砚石的每一道冰纹,都记着我落笔的初心;每一寸包浆,都载着我修身的执念;每一次磨墨,都抚平我俗世的不甘与浮躁。”
“于世人而言,它是可变现的古董、可牟利的藏品;于我而言,它是相伴半生、抚慰半生、支撑半生的知己、本心、归宿。”
“一万五千元,足以改善我晚年生计、补贴儿孙家用、消解半生清贫,可它换不回少年纯粹、换不回文脉传承、换不回半生自持、换不回一世心安。读书人可以清贫度日,可以无名无功,可以无财无势,唯独不能卖掉本心、丢掉风骨、舍弃心根。”
一番肺腑之言,坦诚通透、沉静有力、句句走心,瞬间让满院寂静、众人失语。
贩子面露愧色、心生敬畏,不再多言劝说,拱手致歉,默然告辞。围聚门口的乡邻,个个默然无言、心生敬佩,再也说不出半句讥讽、惋惜、劝说的闲话。
站立一旁的儿女,彻底读懂了父亲半生的坚守、半生的执念、半生的风骨。他们终于明白,父亲固守的从来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读书人最珍贵的本心、最纯粹的热爱、最通透的自持。自此,儿女彻底放下劝说,不再提卖砚变现之事,只反复叮嘱父亲妥善珍藏、注意防盗、安心自乐。
卸下半生世俗劝说、众人误解、功利裹挟,陈默自此坦荡从容、随心自在。不再刻意躲藏、不再暗自封存,日日井边洗砚、随心落笔、静心修身,任由乡邻观望、任由世人评说,心安理得、本心澄澈。
<四>
挣脱世俗功利的捆绑、旁人闲话的束缚、钱财名利的诱惑,陈默彻底归于本心、安于清寂、乐于笔墨。退休后的岁岁朝朝,他以砚为伴、以墨养心、以字修身,日日洗砚落笔,日日沉淀本心,日子清简安然、静谧通透。
春夏时节,庭院梧桐枝叶繁茂、绿荫满院,落叶轻轻铺落青石地面。陈默晨起扫净庭院尘埃,静坐井边,舀清冽井水,细细淋洗古砚。清水漫过紫黑石肌,浸润百年包浆,化开陈年墨垢,丝丝墨色融入清水,缓缓流回老井,无声无息、干净通透。
他常常一坐便是整个午后,远离市井喧嚣、远离人情纷扰、远离功利浮躁。临帖练字、抄写古诗、誊写古文、随笔悟道,随心落笔、随性书写、随心得悟。
他写字从不求名利、不求发表、不求点赞、不求收藏,从不拍照外传、从不投稿参赛、从不应酬赠字。写满一页宣纸,便整齐叠放,收纳旧册,封存柜中,默默留存、静静沉淀,只为安顿自我、澄澈本心、治愈余生。
偶有乡邻路人、远房亲友入院串门,见他落笔沉稳、字体风骨凛然、笔墨气韵悠长,心生喜爱,屡屡开口求字、想要收藏留念,皆被他温柔婉拒。
他始终坚守本心底线,淡然解释:“我半生执笔练字、磨墨修身,只为洗心自愈、安顿本心,不为应酬人情、不为馈赠交友、不为博取虚名。笔墨干净纯粹,不可用于俗世周旋、人情客套,辜负半生热爱、一世文心。”
镇上文化馆曾举办乡土文艺作品展,搜集民间文人笔墨、乡土文艺作品,挖掘乡土文脉、传承民间文艺。工作人员专程驱车下乡、登门拜访,诚挚邀请他拿出数幅书法作品参展,还可为他申报乡土文艺人才名录,扬名乡里、载入乡土文艺档案。
这般名利殊荣、官方认可、文脉荣光,是无数乡土文人梦寐以求的机遇,他却淡然推辞、坦然拒绝。
他言道:“笔墨随心,方才自由。刻意参展迎合、追逐名头荣誉、博取世人认可,落笔便会拘谨刻意、迎合世俗、丢失本心。我这砚台磨出的墨,只写随心之字、走心之文、修身之语,不写获奖之字、扬名之文、功利之笔。宁守笔墨自由,不求俗世荣光。”
文化馆工作人员满心惋惜、深感敬佩,最终尊重他的选择,默然离去。
岁月清浅,时光安然,时常有远归的学生回乡探乡、登门探望恩师。功成名就的企业家、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扎根公职的干部、奔走四方的从业者,各行各业的学子,归来之后,总爱静坐老宅井边,陪恩师闲话旧时光、回望教书岁月、聆听笔墨本心。
他们听恩师细说私塾旧事、耕读文脉、育人初心、守砚执念,看清水洗砚、墨香悠悠、落笔安然,浮躁的人心渐渐沉静,奔波的疲惫渐渐消解,功利的执念渐渐释怀。
曾有一位创业多年的学生,中年遭遇事业低谷、负债缠身、心力交瘁、满心焦虑、夜夜难眠。回乡之后,城市的喧嚣压力、职场的勾心斗角、商场的功利浮躁,依旧萦绕心头,难以释怀。
他特意在老宅小住三日,日日陪陈默洗砚、磨墨、临帖、抄诗、静心悟道。三日清寂时光、三日笔墨浸润、三日本心熏陶,让他彻底褪去浮躁、放下焦虑、稳住心神。
临行之日,他满心感慨,深深躬身致谢:“世人皆教我奋力突围、追逐利益、不择手段、赢取人生,唯有恩师与这方旧砚,教我沉心自持、守拙安心、稳住本心、从容渡厄。”
陈默于心不忍,亲手书写“守拙静心”四字楷书,无落款、无印章、不刻意、不张扬,赠予低谷失意的学生。简简单单四字笔墨,干干净净一纸初心,成为他走出人生低谷、重整旗鼓、东山再起的精神底气。
久而久之,这座安静古朴的青砖老宅,成了无数归乡游子的静心港湾、治愈之地。无喧嚣应酬、无利益往来、无人情纷扰、无世俗攀比,唯有老井清泉、百年古砚、淡淡墨香、温柔闲谈,安抚一颗颗漂泊疲惫、浮躁焦虑、历尽沧桑的人心。
乡邻众人的看法,也在日复一日的浸润中悄然扭转。无人再言他迂腐固执、不懂变通、自苦清贫。人人渐渐懂得,这个清贫半生、无编无职、默默无闻的退休代课老师,固守的不是一块老旧石头,而是俗世最稀缺、最珍贵、最难得的文人风骨、纯粹本心。
村人路过老宅院墙,听见院内细细的磨墨水声、轻轻的落笔声响,皆会自觉放轻脚步、压低语声,不忍惊扰这一方难得的清寂安然、文脉澄澈。
某年深秋,秋雨连绵、淅淅沥沥、连日不休。老宅西厢房墙体轻微返潮,屋角泛潮、木料受潮,存放砚台与旧文稿的樟木箱边角,微微浸湿、略带潮气。
担心百年砚石受潮受损、陈年文稿霉变破损,雨停天晴之后,陈默将木箱尽数搬出,把古砚、旧教案、手写文稿、半生册页,一一取出,置于院中晾晒通风、去潮护存。
秋日暖阳穿透梧桐疏枝,细碎光影落于砚台之上,紫黑石肌澄澈温润,细密青花冰纹在日光下清晰通透、层层交错,如百年岁月织就的纹路,静谧厚重、意蕴悠长。
陈默手持柔软丝绵,细细擦拭砚底潮气、石纹微尘,细细清理刻字缝隙的陈年墨垢。经年累月的墨渍沉淀、层层覆盖,遮掩了刻字深处的隐秘字迹,待尘埃尽数拭去、缝隙彻底清理,一行隐藏百年、从未被人发现的小字,终于清晰现世:砚无贵贱,心有清浊。
短短六字,道尽砚石真谛、人生至理、修身本心。
那一刻,陈默静坐暖阳之下,对着百年古砚、两行刻字,久久默然、豁然通透。
年少得砚,只知珍爱珍重、勤学修身、静心落笔;半生浮沉,只知固守本心、不逐功利、清贫自守;直至暮年洗砚、尘埃尽去、真相尽显,方才彻底读懂老先生的毕生期许、文脉嘱托。
砚石本无高低贵贱、优劣好坏之分,名贵巨砚可用来牟利炫富、附庸风雅,寻常旧砚亦可用来静心修身、安守本心。石本无过,贵贱在人;砚本无差,清浊在心。
世人重石轻心、逐利忘本,以市价论高低、以钱财论价值;真正的读书人,重心轻物、守本求真,以本心定格局、以修身定人生。
半生守砚,实则半生守心。
<五>
秋尽冬来,梧桐叶落殆尽,庭院清寂疏朗、安静安然。深冬时节,天寒水凉,老井水面氤氲淡淡白汽,小院清冷静谧、岁月安然。
深知冬日井水寒凉、易损砚石、易伤指尖,陈默便每日提前打水储存,置于屋檐之下,借日光温晒、自然回暖,待水温温润平和,再细细洗砚、缓缓磨墨、静心落笔。不损百年砚石肌理,不负半生相伴初心,不委屈自身清寂心境。
岁月安然,人心澄澈,儿女时常回乡探望,彻底理解父亲的坚守与本心。不再劝说变现、不再议论得失、不再纠结世俗,时常带回优质松烟墨锭、古法徽墨,赠予父亲,成全他晚年笔墨雅好、清寂乐趣。
孙辈寒暑假回乡,最爱蹲坐井边,静静观看爷爷洗砚磨墨、落笔写字。陈默耐心教导孙辈握笔姿势、临帖基础、写字要义,从不强求速成、不苛求技法精湛、不追逐名利殊荣。
他一遍遍叮嘱晚辈:学字先学心,落笔先立德。写字不求速成好看,做人务求清白坦荡;笔墨无需名贵奢华,本心必要澄澈干净。
年幼孩童懵懂聆听,看着古朴沉静的百年砚台、温润干净的墨色、从容安然的爷爷,悄悄在心底种下一颗敬畏笔墨、坚守本心、不逐浮华的种子。
曾经年年登门、执着游说的古玩贩子,自此再也不曾出现。后来听闻,那些常年下乡收货、跟风炒作古董的贩子,恰逢古玩市场降温、收藏泡沫破裂,早年囤积的老旧物件无人问津、大幅贬值,高价收来的藏品尽数压在手中,亏损严重、得不偿失。
反观陈默这方无人争抢、无人炒作、不求市价、不逐名利的百年旧砚,不争不抢、静默沉眠、日日养心、岁岁润心,无涨跌得失之忧,无市场浮沉之扰,岁岁安然、年年通透,日复一日滋养主人心性、沉淀半生文心。
年末岁终,县地方志办公室工作人员下乡走访,搜集乡镇乡土文脉、民间文人轶事、乡土育人故事,挖掘本土人文素材、记录乡村文脉传承。
工作人员寻访至阁老湾老宅,听闻陈默三十八年代课育人、清贫耕耘、不求功名、守砚修心的半生故事,翻阅他堆积半屋的手写教案、批注文稿、数十年笔墨册页,深深动容、心生敬佩。
工作人员再三邀请,想要将他默默育人、守砚修身、清贫自持、坚守本心的乡土文人事迹,录入县地方志乡土人文附录之中,留存乡土文脉、记录凡人风骨、传承民间初心。
这般载入史册、流芳乡里的殊荣,是无数人毕生难求的荣光,陈默却淡然婉拒、坦然推辞。
他轻声言道:“我只是一介平凡乡村教师,半生教书、半生守心,平凡度日、清白做人、踏实做事,不过是普通人的日常坚守、本分初心,无需标榜、无需记载、无需留名。砚安于此,心安于此,文脉存于此,便足矣。”
工作人员万般敬佩,不再强求,最终只默默记录下阁老湾百年古砚、老教师守砚修心的乡土轶事,隐去姓名、不事张扬,为乡土文脉悄悄留存一抹温柔底色。
深冬大雪,漫天飞白,覆尽乡野、铺满庭院、染白瓦檐。整个阁老湾银装素裹、静谧安然,乡间小路无人行走,村落归于寂静。
陈默晨起扫净庭院积雪、清理井边霜寒,取出珍藏半生的百年古砚,以冬日温井水细细洗尽岁末尘埃、积年墨垢。砚石澄澈通透、包浆温润、冰纹清亮,一如初心不改、本心依旧。
他缓缓磨墨、静静落笔,写下岁末最后一段小字,笔墨凝润、字体从容、气韵平和,无不甘、无遗憾、无孤傲、无执念,只剩历经半生风雨、俗世浮沉、尘埃洗尽后的通透淡然、安然自洽。
窗外风雪簌簌、俗世喧嚣尽歇,院内墨香悠悠、本心澄澈安然。
世人终日追逐古董市价、名砚贵石、名利得失,为物件涨跌喜怒、为钱财多少纠结、为世俗浮沉焦虑。
唯有这间百年青砖老宅之中,一方旧砚洗尽尘埃、褪去浮华,一池清水涤尽浮躁、沉淀本心,一缕墨香滋养余生、安稳岁月。
一方砚石,洗去的是岁月浮尘、俗世功利、人心浮躁;沉淀的是半生文脉、一世良知、终身初心。
一介凡人,放下的是功名执念、世俗得失、半生委屈;守住的是笔下正气、心中澄澈、一生本真。
人间万事,不必以古董贵贱论价值,不必以编制有无论前程,不必以名利得失论人生。
尘来则覆,尘去则洗,砚石不变质、本心不偏移、风骨不弯折,便是普通人最珍贵、最通透、最圆满的半生修行。
风雪落满青瓦,井水静静流淌,古砚安然卧于案上。
文心藏于尘土,终超越尘土;本心守于平凡,终胜过万千浮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