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典的褶皱处建构新史诗
——论《莽王》对《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的继承与超越
评论|张湛江
摘要
吴耕渔的章回体长篇历史小说《莽王》,极易被简单视作《水浒传》的衍生或续书。事实上,这部六十余万字的作品并非依附于水浒故事的二次演绎,而是以北宋宣和乱世为舞台,同时与《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三大古典小说高峰展开平等的复调对话。它承继《水浒传》的故事底盘,吸纳《三国演义》的天下格局、权谋书写与历史循环观念,借鉴《红楼梦》的网状叙事、谶语象征体系、末世悲剧意识与正邪两赋的人物哲学。在此基础之上,《莽王》突破传统演义的脸谱化人物塑造与正统史观,跳出《红楼梦》归于虚无出世的精神归途,把家族情爱范畴的个体悲剧,拓展为关照万民命运的文明乱世史诗,落脚于苍生济世与文明共生的价值理想,成为当代文学实现中华古典文学传统创造性转化的重要范例。
关键词:《莽王》;古典长篇小说;文本互文;历史演义;创造性转化
一、引言
中国古典小说的三座高峰各有其精神禀赋:《水浒传》书写草莽江湖,在官逼民反的叙事中叩问世道公义;《三国演义》铺展天下逐鹿,以宏大叙事演绎权谋战争与王朝循环;《红楼梦》向内掘进,借家族盛衰写尽人性、宿命与幻灭之悲。后世多数历史题材创作,往往只能取其一长,很难同时兼顾江湖的野性、乱世的壮阔与人性幽微的哲学深度,更难做到在继承之后完成思想层面的突破与升华。
《莽王》另辟蹊径,选取《水浒传》中戏份寥寥的配角皇甫端作为叙事核心,立足原著留下的文本缝隙,秉持“七实三虚”的创作原则,扎根宋代历史语境,把江湖、朝堂、割据势力、边疆族群编织为一体。它不是对旧故事的修补续写,而是站在后世的思想高度,和三部经典进行双向互文,取其艺术养分,反思其历史局限,最终建立属于自身的史诗品格。
二、继承:汲取三大古典经典的艺术资源
(一)扎根《水浒传》的故事底盘,重审草莽世界的内在矛盾
《莽王》的叙事土壤来自《水浒传》,保留北宋末年时代背景、梁山一百单八将基本人设、宣和年间重大历史事件,沿用章回体的叙事外壳,这是它与水浒最表层的联系。但它拒绝复述“替天行道”的既有叙事,而是以皇甫端的旁观者视角,穿透梁山兄弟义气的浪漫表象,向内挖掘群体内部的权力博弈、利益算计与隐秘图谋。
小说保留水浒世界的江湖气,却不再简单将梁山塑造为纯粹的正义共同体。柴进潜藏心底的后周复辟图谋,宋江在道义与权欲之间的摇摆,一众降将、草莽好汉各有自身的生存诉求,都被一一铺陈开来。它没有全盘否定“忠义”,而是把忠义放置于具体的权力场域之中,看见理想如何被现实异化。《莽王》以水浒为起点,却不停留于水浒,把草莽传奇转化成一部关于乱世权力与人性的深度反思之作。
(二)吸纳《三国演义》:天下格局、权谋战争与历史循环智慧
《三国演义》留给后世历史小说最重要的遗产,是全景式的天下视野、纵横捭阖的权谋书写,以及“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循环历史观。《莽王》充分吸收这一传统。
叙事格局上,它不再局限于梁山一隅,将宋廷、梁山、方腊、田虎、王庆、后周复辟势力、辽金边疆族群全部纳入叙事版图,多方势力彼此牵制、合纵连横,构建起群雄逐鹿的乱世全景。战争描写之外,小说大量书写谍报、阴谋、朝堂博弈、势力斡旋,各方人物在局势之中审时度势、进退周旋,延续三国的权谋叙事魅力。
历史哲学层面,《三国演义》将世事变迁归于天道轮回。《莽王》同样建立起五百年天命轮回的叙事框架,王朝盛极而衰,繁华转瞬崩塌,历史在治乱之间往复流转。但它没有机械照搬天命决定论,而是在天命大背景之下,留出个体选择的空间,这也为后文的超越埋下伏笔。
(三)借鉴《红楼梦》:网状叙事、象征谶语与正邪两赋的人格
在宏大的战争权谋外壳之下,《莽王》拥有一套近似《红楼梦》的内在叙事肌理,这也是它区别于一般演义小说的关键。
结构层面,它采用“一经五纬”的网状叙事,以皇甫端的精神成长为经线,朝堂权斗、江湖博弈、群雄割据、边疆冲突、天命宿命五条线索并行推进。全书草蛇灰线,伏笔遍布,前后情节遥相呼应,拥有严密的叙事闭环,摆脱传统演义单线推进的模式,实现宏大叙事与细密文本的统一。
象征与神话体系上,小说直接化用《红楼梦》的核心符号:空空道人作为历史的悟道旁观者登场;天书石碣、伏魔石刻对应《石头记》的补天遗石;皇甫端的精神觉醒呼应《情僧录》的悟境;皇甫端与齐云儿跨越轮回的宿缘,是木石前盟的史诗转译。幻境示警、宿命谶语、轮回劫数共同搭建起完整象征系统,为世俗乱世故事赋予哲学底色。
人物塑造上,它承袭《红楼梦》“正邪两赋”的人物理念。主角皇甫端碧眼黄须,身份多重,游走于各个阵营之间,既非纯粹英雄,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奸邪。他身上混杂善与伪、理想与算计,是乱世秩序的边缘破壁人,如同贾宝玉,是时代的异质清醒者,却又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同时,两部作品共享浓烈的末世悲剧意识。《红楼梦》写封建大家族的衰败倾颓,繁华落尽;《莽王》写北宋盛世外壳之下内里溃烂,王朝一步步走向崩塌,满纸皆是末世的苍凉与悲悯。
三、超越:突破古典经典的思想边界
(一)对《水浒传》与《三国演义》的突破:告别脸谱化,解构正统史观
传统演义小说普遍存在两个局限:人物善恶脸谱化,以及根深蒂固的正统叙事。《三国演义》尊刘贬曹,预设正统归属;《水浒传》也存在朝廷即黑暗、梁山即正义的二元倾向。
《莽王》彻底打破这套叙事逻辑。书中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宋徽宗既有帝王的昏庸,也具备过人的艺术才情与权术;高俅并非一味奸恶,有自己的立场与生存逻辑;梁山好汉各有欲望、弱点与私心。每一个重要人物都被还原成复杂的“人”,拥有自身的动机、挣扎与身不由己,消解了演义非黑即白的人物范式。
更为重要的是,它解构血统正统论。既不站在赵宋王朝的立场,也不认同后周柴氏复辟的合法性,不把天下的归属绑定某一家一姓。王朝更替不再是故事的终极答案,小说提出更高的评判标尺:以苍生安乐为最高道义。无论是哪个政权,若置万民于水火,便失去统治的正当性。这就跳出传统演义“打天下、坐天下”的循环逻辑,完成从道德史观向现代文明史观的跨越。
(二)对《红楼梦》的精神升维:由出世虚无转向入世担当
《红楼梦》洞悉人世繁华的虚妄,看透礼教与制度的溃烂,却最终走向“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出世解脱。贾宝玉勘破世俗,选择悬崖撒手,遁入空门。批判旧世界深刻,却并未给出改造世界的现实路径,归于精神层面的虚无。
《莽王》同样看见历史的虚妄,空空道人勘破征伐权谋到头来皆是一场幻梦,但是小说拒绝将“看破”等同于“逃离”。皇甫端也洞悉天命轮回,看清权力争斗的虚无,可他没有抽身出世,而是选择“知空而入世”。明明看透世事虚空,依然挺身入局,在乱世之中斡旋奔走,目标不是夺取帝王之位,而是消弭刀兵,护佑万民,追求不同族群之间的包容共存。
如果说贾宝玉的解脱,是个体灵魂的自我安放;皇甫端的悟道,则是看破虚妄之后,主动承担起乱世之中的公共责任。小说把红楼“个人情劫的悲剧”,升华为“文明存续的史诗”,将个体心灵解脱,拓展为苍生济世的现实行动,完成价值归途上的重大翻转。
四、合铸新境:刚柔兼备的新型史诗
《莽王》将三部经典的优长熔于一炉,又扬弃各自的局限,锻造出独属于自身的史诗品格。
在结构上,取《三国演义》开阔的天下骨架,配之以《红楼梦》精密网状叙事的经络,做到格局宏大而细节幽微;
在历史观上,接纳传统的天命循环思想,但拒绝宿命决定论,强调人的主观选择,在大势之中守护人间道义;
在人物上,兼有三国式乱世群雄的壮阔,又有红楼式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挖,写出复杂多面的乱世人格;
在审美上,兼容演义的阳刚沉雄与红楼的悲悯苍凉,于金戈铁马之中,不忘对个体命运的体恤,苍凉却不颓废,悲剧底色之上挺立着担当的力量。
书名“莽王”二字正是全书精神的浓缩:“莽”代表草莽苍生,代表底层蓬勃的生命力量;“王”不是皇权霸业,而是安民济世的王道理想。皇甫端最终没有成为新的帝王,而是成为乱世的调和者。小说追求的不是某一方势力的胜利,而是胡汉相融、多元共生、天下为公的文明图景,这是传统古典小说很少抵达的思想高度。
五、结语
很多读者初读《莽王》,会将其归入水浒衍生小说的序列。但深入文本便可以发现,它的抱负远不止于此。《莽王》以平等对话的姿态,面对《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三座文学高峰:借水浒搭建江湖底色,借三国撑开乱世格局,借红楼赋予文本象征深度与人性厚度。
它吸收传统,却不被传统束缚。它破除演义小说脸谱化的人物书写与正统史观,又挣脱《红楼梦》虚无出世的精神归宿,将家族、情爱层面的悲剧,拓展为关照万民的文明史诗。它证明,当代作家面对古典传统,不只有复刻、续写两种路径,还可以走进经典文本的缝隙,和先辈的文学精神展开对话,取其精华,反思其局限,立足当代的思想视野,完成创造性转化,为中国长篇史诗开辟出新的可能。
这部作品的文学史意义,就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范本:扎根古典文脉,却面向现代价值,以章回史诗的形式,书写乱世之中人的觉醒,叩问何为真正的天下与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