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六日,是我跟团旅游的第三天。
上午在银肯塔拉沙漠里跋涉,用身体丈量天地——大汗淋漓,胸腔里灌满了大漠的空旷与苍凉。下午走出沙漠,坐车朝南行驶,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柏油路、成排的楼宇、雕塑与广场次第展开,干净得像刚拆了包装——这就是康巴什了。当地人管它叫"鬼城"的往事已经远了,如今街上车来人往,坦坦荡荡,像草原上绽放的格桑花。车窗外掠过一片片绿地,树木长出了气候,在风里摇摆着绿叶。
这座城市与我想象的不一样,楼宇代替了毡帐,汽车代替了勒勒车。街道宽展、疏朗、干净,像是谁在戈壁滩上精心摆下的一组积木,每一块都安放在最恰当的位置。

吃过丰盛的晚餐,我踱步乌兰木伦湖畔,准备观赏亚洲第一音乐喷泉。晚风携着草木与水气的清润扑面而来,拂去了我一天的疲惫。河水静静的、泛着铅灰色的光——那光是天光与云影揉碎之后,又在水面重新拼合的。岸边的石栏雕着蒙古族的云纹,刀法利落,每一笔都细致、蜿蜒,伸向远处。对岸的楼宇刚亮起灯火,云影就在墙面上缓慢地移动,像一幅流动的壁画。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远处的草原、牧歌,还有我说不清楚的气息。中午,我胸腔里留下的那片沙漠空旷,正在一点点被填满。八月,北方的夜来得有点迟疑。

八点过了,暮色渐渐浓起,天边的云从橙紫变成灰蓝,再由灰蓝融进墨色里。滨河广场上人越聚越多,但并不拥挤、喧嚷。三五站着的,低头看手机的,窃窃私语的。游龙小火车载着孩子满广场跑,彩灯一闪一闪,笑声随着车轨画圈。石阶上已经坐满了人,我寻了个靠栏杆的位置,把胳膊搭在冰凉的金属上等、等!
水面上一片沉静,只有几只夜鸟掠过,翅膀剪开最后的天光。8点半,第一缕音乐响起。是马头琴,那声音从湖心漫过来,低沉、宽广,像牧人站在山坡上,对着无边的旷野开口说话。随着旋律,水柱从湖面升起,细细的,软软的,在蓝白色的光里轻轻摇曳——像一株初生的草,试探着、触碰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夜晚。忽然间音乐推高了,水柱也高了,多了,数百条水线同时扬起,在湖面上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光影投上去,纯白色,像蒙古人献给游客的哈达,我激动得站起来。身边一位中年男子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嘟囔:"给媳妇发过去,让她看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眼里亮晶晶的。

《万马奔腾》响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那旋律是刻在草原骨子里的——马蹄踏过草尖,风灌满鬃毛,牧人的呼号被旷野扯成一条长长的线,全在这水声里活了。主喷猛地冲天而起,两百多米的水柱直插夜空,水珠飞散开来,在五彩激光的映照下,像漫天星辰落回了人间。周围的气爆泉"嘭""嘭"地炸响,水雾腾起,细密的水珠扑到脸上,凉丝丝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叹。
水雾弥漫中,前排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骑在父亲肩上,小手指着天空,咿咿呀呀地喊:“好看、好看!”。父亲仰着头看,嘴角上扬。水珠落下来,落在孩子的头发上,撒成了碎钻。我不由想起一句旧诗:"铁马冰河入梦来。"此刻,虽没有铁马,也没有冰河,但那种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力量,那种不肯被驯服的气魄,是倔强的、是坚硬的。这喷泉像极了蒙古人的性情——平素沉静、温厚,可骨血里始终奔涌着一条生生不息的河。

水型千变万化。孔雀开屏时,水线向两侧缓缓铺展,一条一条的,细细的,颤颤的,灯光打上去,蓝绿交叠,像极了孔雀尾羽上那些幽深的眼斑。盘龙抱柱时,水柱旋转上升,彩灯绕着水柱转,赤橙黄绿,扑簌迷离。最奇的是火焰特效——水面忽然腾起几簇真实的火,红火舌舔着夜色,与水柱同时升起。水火相映,红蓝碰撞、交融,像草原上夕阳与夜色交接的那一刻,壮烈又温柔。
水幕上缓缓映出成吉思汗策马的剪影。那影子在水波里微微荡漾,仿佛从时间深处浮上来,肃穆威严。几百年了,草原上的风还在吹,马群还在奔跑,牧歌还在唱——只是如今多了一座城,多了一湖会歌唱的水,多了一群站在水边仰望的人。

将近一个小时,音乐渐渐轻柔下来。水柱缓缓收拢,像一朵巨大的花,盛开后安静地合上了花瓣。最后几缕水丝落入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湖面暗下去,像有人依次吹熄了灯盏。乌兰木伦湖重归于夜的怀抱,恢复了起初的沉静。
我揉了揉眼睛,神志有些恍惚。人群慢慢散去,低语声、脚步声,都轻轻的。我站着没动,眺望着渐渐平静的水面,倒映的楼影在微澜里轻轻晃动,像一幅未干的水墨,随时会被风吹皱。

这一夜,水在天上开成了花。想起导游在路上说过的话:"鄂尔多斯",在蒙语里是"众多宫殿"的意思,当时并不理解。此刻站在这湖边,望着水光里生出的城,忽然觉得,这"宫殿"不只是地上那些楼宇,而是草原在新时代绽放的一朵奇葩。它褪去了牧人的毡帐,却保留着温暖;它告别了勒勒车的吱呀,却延续着丈量大地的执着。它是牧歌的一种新唱法,是草原写给天空的一封长信。
回宾馆的途中,车窗外掠过无边夜色。偶尔一点灯火,像掉在大地上的孤星,一闪,又一闪,让我想起石阶上那对紧紧依偎的老夫妇,想起骑在父亲肩上指认星空的孩子,想起那位举着手机给媳妇录像的男人——城市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楼有多高、喷泉有多壮阔,而是这些沉静的、不慌不忙的活着。

康巴什的浪漫,大约就在于此:它是戈壁滩上长出的一座城,却长出了江南的温润与璀璨;它年轻,却不浮躁;它现代,却记得来路。水光里生出的,不只是喷泉,更是一种信念——关于人如何在最坚硬的土地上,种出最柔软的光。
乌兰木伦湖的水声,在很久以后还会响在耳边,像这条河,一直流向时间的深处去,像这座城市本身——从荒漠中站起,朝着更远的远方,安静地,坚定地,流淌下去。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报刊杂志,入选《硕果累累》《中国最美游记》《秦岭生态保护文集》《李柏思想文化研究》《情感文学优秀作家作品选》等书,多次荣获全国征文大赛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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