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溪，我永远的故乡
作者：刘有良


       我的无数个梦境，终点永远是路溪。它安卧在湘西南邵阳的群山褶皱里，像被款溪河轻轻搂在臂弯的一块璞玉，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也没有古碑老刹的悠长，却被金紫山漫下来的风，焐得暖烘烘的，连每一粒尘土里，都裹着我从童年起就刻进骨血的温柔。


       风总是先从金紫山的林海里漫出来，携着松针和野菊的清香气，第一站就蹭过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樟树。老樟的枝桠盘虬着伸展开，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掌，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抖落一地碎金似的光斑，才踮着脚，轻叩我家那扇老木屋的窗棂。木窗的框上还留着我小时候用铅笔歪歪扭扭刻下的身高线，这么多年过去，木纹被风雨浸得发深，那些歪扭的线条却还清晰，像时光偷偷留下的印章。






       清晨的款溪河总裹着一层薄雾，像给水面蒙了半透明的纱。清凌凌的水波底下，鹅卵石静卧着，被流水磨得光滑圆润，像谁藏在水底的一颗颗小星。早起的阿婆们蹲在埠头洗衣，木槌落在青石板上，“梆梆、梆梆”的声响顺着水面荡开，把浮在水面的晨雾都震得轻轻晃。藏在芦苇丛里的水鸟被这声响惊飞，扑棱着翅膀掠过低空，翅膀拍碎了水面的倒影——那倒影里揉着岸边的白墙黛瓦，揉着天上软乎乎的云，也揉着我小时候光着脚丫，在河底青石板上踩出的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沿着河岸往村里走，家家户户的院墙都爬满了牵牛花，紫的、蓝的、粉的小喇叭顺着藤条往上攀，花瓣上挂着的露珠，像昨夜谁不小心遗落的碎星。院角的柚子树总在夏末把枝桠压得弯弯的，青绿色的柚子藏在绿叶间，风一吹就晃悠悠地蹭过路过人的肩头。爷爷总坐在柚子树下的竹椅上，旱烟袋叼在嘴里“吧嗒、吧嗒”响，烟圈顺着风飘起来，裹着他讲了无数遍的旧时光：讲他年轻时在金紫山砍柴，讲他第一次在款溪河撒网捞起半筐银闪闪的小鱼，讲我刚学会走路时，追着土鸡跑摔进稻田里，浑身沾满泥的傻模样。






       风擦过村外的稻田，抽穗的稻叶翻起层层绿浪，把漫山遍野的青草香，一股脑儿全灌满了整个村庄。棕黄色的土鸡踱着方步走过田埂，不急不忙，啄一口草籽就歪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好像在打量这个从远方回来的陌生人，又好像认出了我就是当年偷爬树摘桃果，被主人家追得绕着田埂跑的少年郎。田埂边的狗尾草蹭过我的裤脚，毛茸茸的触感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伸手掐下一根，放在嘴边吹，细碎的绒毛顺着风飘远，像把童年的某段时光，又重新吹回了眼前。


       午后的阳光把整个村子晒得软乎乎的，连墙根的影子都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奶奶总坐在堂屋门口的竹凳上，戴着老花镜穿针引线，银针穿过一层层旧布，纳出针脚细密的鞋底，她银白的发丝上落着一层金色的绒，那是阳光在她发梢悄悄撒下的碎末。晒谷场上聚着村里的婶子们，一边翻晒着稻谷一边拉家常，笑声撞在土墙上，又顺着墙角滚出去，飘到河岸边的老樟树下。那里总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棋盘，村里的爷爷辈们围坐着，楚河汉界之间，落子的“啪啪”声混着款溪河的流水声，慢悠悠地往前淌，连时光都跟着慢了半拍。几片梧桐叶从岸边的树上落下来，浮在水面当小小的扁舟，载着半片慢悠悠的云，顺着流水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傍晚的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得红透，橘红、金紫、浅粉的霞光铺得满天空都是，连款溪河的水面都被染成了流动的彩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起炊烟，乳白色的烟缕牵着风，慢悠悠地往晚霞的方向飘，最后和天边的云缠在一起。蛙鸣从田埂的草丛里爬出来，一声接一声，很快就凑成了热热闹闹的大合唱，款溪河的流水是永远不变的背景音，轻悠悠地淌着，把所有声响都揉成了故乡独有的摇篮曲。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绿灯笼，在草丛里慢悠悠地逛，像在找当年和我一起玩捉迷藏的伙伴。等月亮从金紫山的山尖爬上来，银辉顺着巷子里的青石板铺过去，连石缝里的小野花都裹上了一层柔光。星星掉进款溪河的水里，随着水波晃啊晃，我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伸出手，好像一抬胳膊，就能够到童年里，那片最亮的光。


       后来我去了很多远方，见过都市里彻夜不熄的霓虹，见过名山里气势磅礴的云海，见过古刹里历经千年的石碑，可没有一处地方，能像路溪这样，让我一想起，心就立刻慢下来，静下来，所有在异乡攒下的疲惫和慌张，都被这里的风轻轻揉散。它没有惊艳世人的风景，也没有声名远扬的传说，它只是款溪河边一个小小的村落，是爷爷旱烟袋里飘出的旧时光，是奶奶纳的鞋底上细密的针脚，是老樟树下永远晒得暖融融的阳光，是我光着脚丫踩过的青石板，是我骨血里从出生起就刻下的印记。






       这些年每次踏上归路，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连绵的青山，风从车窗钻进来，裹着熟悉的青草香，我就知道，我回到了路溪。它永远安卧在款溪河的臂弯里，不管我走出去多远，离开多久，只要我一回头，它永远在这里，用满溢的温柔接住我所有的风尘。路溪，它不是我生命里的某一段过往，它是我永远的故乡，是我灵魂深处，永远也走不出的，诗一样的温柔乡。






作者简介：刘有良    男，1968年6月出生于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1993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同年分配到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龙赛中学工作。担任学校教研组长10年。2000年起就读于首都师范大学数学教学论方向研究生课程班。中学高级教师。政协宁波市镇海区第六届政协委员。《数学通讯》《数理天地》《中学生数学》《数理化解题研究》《中学数学》《中等数学》的特约通讯员，《读书时报.数学天地》《学习报》的特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