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楼听雨新疆行记
丙午盛夏,小楼听雨诗词平台组织诗友,丝路寻诗。
十天,五千公里,从乌鲁木齐到独库公路的零公里起点,从天池到赛里木湖。我混在诗友们中间,背着旧行囊,心里揣着一个更旧的念想——循着父亲一九七二年的足迹,走一遍新疆。
飞机降落前,博格达峰劈面而来。雪刃劈开云层,银光刺目——那种不容分说的伟岸,让人心头猛然一凛。我贴着舷窗,看那刀削般的轮廓渐渐逼近,忽觉天地间立着的,不只是一座山。
第二天在天池边再看,博格达峰含雪依旧,却退成薄雾里淡淡的影子。倒是近处的马牙山陡然高耸,竟比远方的雪峰更显高大。同一座山,站位不同,样貌迥异。我忽然想,父亲,亦如此。
一九七二年夏天,从五七干校回家后父亲来过这里。他曾在总后勤部任过职,至于为何到新疆,我至今不知。但他带回的压缩饼干硬邦邦的,我吃了两天便受不了。他说边疆战士常年就吃这个。他提过天池,那个据说永不结冰的池子,他试过水,冻到抽筋。他告诉我,边疆的战士,就是直接用这样的水。在无垠的雪地边疆,草和柴都是奢侈品,物资短缺的年代,煤的供给也少,运输更成问题。他还讲过许多地名来历、边疆故事。从那个夏天起,新疆就种在我心里。五十年后,我替他来看看。
诗友们一路走,一路写。天山天池松风万壑,江布拉克麦浪接天,可可托海碧水含翠,喀纳斯湖光敛雾。阿禾公园丛林深处的倩影,阿禾公路蜿蜒如带,独库公路零公里打卡。魔鬼城看风削刻印,仿佛听风嘶如鬼泣;赛里木湖看果子沟大桥横跨深谷;那拉提草原见牛羊转场,以及大草原鲜花前,我们快乐的少年蹦跳拍照,蹄痕踏碎荒原寂寂。羌歌飘出岭外,瓜果沁着冰霜。新疆酸奶盈口,一路雨后天气及彩虹相伴。好心情,好同伴!
我也一路走,一路写。写天山雪岭抱玉潭,写大漠流沙蚀岁痕,写野马踏尘空逐梦。可写着写着,笔尖总又拐向了父亲。
父亲一生辗转。当过兵,军事高考状元,数学满分,南京军校从军。他当司炉,向工人学做工;下五七干校,试验田笔记十几本。他攻克技术壁垒,研发药用玻璃,炸伤眼睛后硬撑着恢复。退休后学电脑、剪视频,配乐卡点比我还讲究。他一生换过许多身份,每个岗位都做得出色。我从不同角度看他,像看博格达——远近高低,侧影各不相同。我想用余生慢慢读懂他,做他那样的人:不断学习,健康生活。他严谨而温和,灯下看我写字,只轻轻一句:“注意姿势,别太晚了。”声音像溪过石。他懂很多,从不炫耀,教人如育苗。功勋与往事沉在岁月深处,偶尔哼一段旧歌,才露出年轻时的棱角。
父亲走了。遗物里笔记泛黄,军功章卷起。他渐渐淡出人们视野,最终安眠在西子湖边,玉皇山脚下。我翻看他留下的视频工程文件,拼凑起来,像一座山的轮廓——也只是他的一个侧影。
飞机降落时博格达扑面而来的震撼,天池边薄雾里温柔的遥望——都是同一座山。云巅与谷底,不过视角不同。
此刻我忽然懂了:高山若父,父爱如山。望山,山不言。思父,父不语。他已成我心中的博格达,从不同位置望过去,每个角度都是一个不同的侧影。此行十天,诗在心里,路在脚下,父亲在云深处。而我正学着,做孩子们心中的博格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