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进军》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寒冰
第一卷:挺进
时间跨度:1937年7月 — 1939年4月
主题:山河破碎,挺进军的诞生
第一章 卢沟桥
一
那天下午的蝉叫得特别凶。郑君坐在东古丘学校后院的槐树底下,脊背抵着粗糙的树皮。那棵树很老了,树皮上有一道深疤,他从小就看见那道疤,一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他小时候拿手指去抠过,抠不出深浅,后来就不抠了。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古文观止》,是他爷爷从荣宝斋带回来的,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上面有一小块墨渍,是三年前他打翻墨水瓶溅上去的。他正读到《出师表》最后一段——“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读到这里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挑着担子晃荡的脚步声,是跑的。他从没见老张跑过。
老张冲进校门的时候,扁担脱了手,“咣当”一声砸在门框上。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把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郑君合上书站起来:“张叔,出什么事了?”老张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那样,吸了长长的一口,然后才说出一句话:“卢沟桥……打起来了!”
郑君站着没有动。他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手心里全是汗,书页被汗浸湿了一个角,皱巴巴地贴在拇指肚上。他看见老张的腿在抖,从膝盖到脚踝,一直在抖。他认识老张十几年了,老张挑着担子走了大半辈子的路,从涞水到涿县,从来没有跑过。平时他进村是慢悠悠的,担子一晃一晃,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到谁家门口就停下来招呼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夏天的蝉鸣。现在他跑了。
“卢沟桥在哪儿?”老张说:“北平西南,丰台那边。”“离咱们多远?”老张喘着气:“一百多里……我从长沟跑回来的,长沟到岐沟二十里,路上全是人……马车、独轮车、挑担子的……有人在哭……”
郑君把手里的书放在槐树底下,转身往后院跑。他跑得很快,脚踩在干土上,鞋底蹭起一层薄灰,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印子。他冲进后院的时候,王巍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两只手泡在木盆里,袖子挽到小臂以上,露出的胳膊很瘦,青色的血管贴着骨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蹲在灶台边的时候姿势跟别人不一样,不是蹲着等,是蹲着听,耳朵竖着,像猎狗。
“老张来了?”王巍问。“卢沟桥打起来了。”王巍的手停在水里。那双手泡在肥皂水里,指节微微收紧了,又松开。隔着木盆,水面的泡沫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他把手从木盆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你去找温先生,让他到学校来一趟。告诉他——今晚有话说。”
郑君转身又跑出去。王巍蹲在井边,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学校门口。老张还靠在门框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只跑脱了力的牲口。王巍在他面前蹲下来,蹲得很低,膝盖几乎碰到地面,眼睛跟老张的眼睛平齐:“你从涞水过来,路上看见什么了?”老张说:“看见兵,看见车,看见人往西跑……还有飞机……”王巍站起来,看着东面的天空。天是蓝的,几朵云停在远处,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温锡琪到了东古丘学校。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衫,进门的时候先用一只手撩了一下长衫的下摆,免得被门槛绊住,然后才跨进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当,像是在自己家里走路一样。他在炕沿上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王巍。王巍蹲在灶台边,用一根柴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火:“卢沟桥离咱们一百多里。北平如果守不住,涿县就是下一道防线。涿县守不住。守得住,国军就不会在北平撤。”
温锡琪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煤油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两下,又稳住了。“那你打算怎么办?”王巍说:“等人走完了,把留下来的人聚起来。”温锡琪看了他很久。窗外的夜很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远处隐约的水声——拒马河在流。温锡琪说:“学校后面那间空房,你住下。岐沟的粮食还能撑一阵。你住下来,慢慢想。”王巍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温锡琪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王先生,我没有问过你是哪里人。”王巍说:“你也没有必要问。”温锡琪说:“那我就不问了。”
二
7月底,老张又来了。这一次他是从北平方向回来的,担子还在,但货卖了大半,剩下几尺粗布和几包针线。他把担子放在老槐树底下,蹲在井边喝了一瓢水,水从嘴角淌到下巴上,他也不擦。喝完了,他把水瓢放回桶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北平丢了。”
温锡琪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左手把一根木柴竖在木墩上,右手举着斧头,正要落下去。听见这句话,斧头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来——没有劈到柴,斧刃磕在木墩边缘,发出“嚓”的一声,木墩上留下一道白印子。他蹲下来,把木柴重新扶正,举斧头劈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码整齐,码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北平丢了。从北平到涿县一百多里,骑兵半天就到。
那天晚上,从涿县方向跑过来的一家人借宿在温锡琪家的院子里。一对夫妻带着四个孩子,最小的男孩才三四岁。那个男孩一直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一抽一抽的,肩膀在抖,脸埋在他母亲的怀里。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拍了一个多时辰,他才安静下来。
郑君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他看见自己映在铁锅上的影子,被水汽模糊了轮廓。他想,这个小男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只是跟着大人跑,跑到一个地方停下,然后再跑。一百多里路,炮声多久能传过来?
三
8月1日,枪声响了。从北面传来,起初是零星的几响,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到了9月上旬已经不分昼夜了。
老百姓开始往西跑。有推独轮车的,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瓢盆;有挑担子的,一头是行李一头是孩子;有背着包袱的,手里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沙沙地响,吱吱地响。从拒马河那边过来的人流漫过土路、漫过田埂,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黄色的带子,一直往西,一直不停。
王巍每天早起蹲在学校门口看那些人走过去。他蹲在那里,两肘支在膝盖上,两只手垂着,看着那些人的脸。他看他们的脸——有的木着,有的慌着,有的已经没什么表情了。他看了很多天,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拒马河的水面染成金红色。路上的人流比白天少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在走。郑君蹲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王老师,咱们怎么办?”王巍说:“等人走完了,咱们开始。”郑君没有接话。
那天夜里炮声一直没有停,隔着几十里地传过来,低沉沉的,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撬一块很大的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郑君躺在炕上没有睡着,他听着那声音,像心跳,隔着几十里地,像心跳。不知道是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