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本文以晚辈视角追忆先辈王猛,立足盐阜水乡革命史实,文笔质朴厚重。文章串联少年往事、抗日求学、边区斗争、剿匪西南直至跌宕晚年,既有东沙沟突围、反霸减租等鲜活乡土革命场景,也道尽革命者一生荣辱沉浮。家国大义与家族亲情相融,以民间视角留存珍贵地方红色记忆,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民国十一年(1922年)二月初六,春寒料峭。
勤劳一生的我的爷爷王景宽岂能误了农时?他趁着老牛歇脚的工夫,一屁股坐在河边朝阳的干草垛旁,从灰布老棉袄的布兜里摸索出那根细竹竿旱烟,放在嘴边“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青白的烟圈缓缓腾起,散入在晨光里。也把他的思绪拉回到二十多年前,年少时给地主家做伙计,受尽了苦,省吃俭用,二十多岁才成家。前妻陈氏生下大儿子秀栗后没几年就撒手人寰,独自拉扯着大儿子,日子过得非常艰辛。隔了七八年后,续娶了北蒋沙周庄柏家的姑娘,也就是我的奶奶。 乐于助人、慈善的奶奶是旺夫的,自从她进了王家门,家境日渐好转,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地也攒下了四五十亩,算得上中农了。可爷爷一刻不曾松懈,盯一扒二的。听村里人讲,每当天刚蒙蒙亮,就吵嚷着让儿子们下田干活,儿子多了,得多买地。我估摸着爷爷应该是有点理想的——拥有良田百亩、亦耕亦读、儿出栋梁。

二月初六是个好日子,老槐树上,窝边的喜鹊格外欢腾,“喳喳”叫着,跳上跳下。夜里四儿子也呱呱坠地,得给他取个好名字了,肚里有点墨水的爷爷(爷爷在解放前曾担任过村里保长及财粮委员)琢磨着按“秀”字辈排,取名“桢”,字“楚才”。他咂摸着自己的这个决定,心里暗暗得意。又猛吸了两口旱烟,得劲地站起身,把烟杆往腰里一别,扬起鞭子吆喝了一声“驾——”,老牛迈开四脚迎着朝阳晃晃悠悠地走向田垄深处。
王猛十岁左右在侯家伙这块不小的庄子上,靠他的骁勇,非凡的表现赢得了“哈武四子”的“美名”。爬高树、下深河、掏鸟蛋、摸蚌螺。夜里去坟场稻田抓长鱼,遇到水蛇,抓住尾巴三抖两霍就让它服服帖帖,是真正的“孩子王”。尤其是水性好,一个猛子扎下去里把路。聪慧顽皮的王猛因为家里又添了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家庭负担太重。快到十岁时才到尚庄小学读书,敏而好学。学校的倪老师在课间经常讲述国事:1937 年倭寇侵略中国,淞沪战役打了三个多月,国民党军节节败退。现在江南新四军在倭寇占领南京后,为了挽救民族之危亡与日寇展开游击战。现在你们虽然还小,可你们日后报国有门了。为国报效的种子在幼小的王猛心中萌芽。

1940 年年底,刘少奇、陈毅在盐城成立“新四军苏北指挥部”,在地下党员胡杨的指引下与同学三人报考了——苏北抗日军政干部学校。校址即今天的盐城中学正北楼,我奶奶给了他两块大洋作为盘缠,进入学校不久,就合并为“盐城抗日军政大学五分校”。一年毕业后,创办《新盐城报》,即今日《盐阜大众报》的前身。因倭寇疯狂绞杀抢掠,抗日党政机关于 1942 年 9 月进驻五区尚庄。在群众基础好,地理位置在合陇堆旁的北堡村安营扎寨。王猛先后任科员、记者、编辑,1942 年 20 岁光荣入党,他早就抱定了为国捐躯的信念,立志勇猛杀敌,遂改名为“王猛”,不久任县委宣传部部长。1944 年底,王猛被派往西乡庆楼区(含义丰、楼王、北龙港、大纵湖)任区委书记兼政治指导员,负责边区的武装斗争。

1946 年 10 月由盐城流亡县长吴石仙及尚庄人胥枌(黄埔军校三期)在国共冲突最激烈的时候,在泰州组建了让百姓闻之色变的“盐城县难民还乡团”反动武装,国民党统治的盐城县十四个区,每个区都下设一个分队,勾结当地的地主恶霸、无业游民,反攻倒算。
1946 年底还乡团随国民党军入驻盐城,敲诈勒索、杀人越货、强征费税,是祸害盐城老百姓的“活阎王”,无恶不作。王猛与民兵大队长季忠(大纵湖楼季庄人)在临近沙沟的西王庄打埋伏,保卫边区群众不受侵犯,一天早晨,在撤出队伍时,季忠大队长说:“东王庄有还乡团据点,我们去看看东王庄老百姓的处境吧。这一带都知道我俩是“王大胆”、“季大斛子”。”王猛顺着说:“那就跟你后面去斛一次吧!”东西王庄是大纵湖的属地,田地不多,百姓大都以打鱼为业,受战争影响,这儿已经萧条得很。东王庄私塾王先生与王猛有过交道,两人进村后,便对百姓说:“你们受苦了,我们很难过。但这种光景不会长久的,要相信共产党是有能力把蒋介石及他们的反动武装打垮的,人民一定能当家作主的。”正在做宣传工作时,以王小猴子为首的一伙还乡团听说王指导员和季忠大队长进村了,就对大伙说:“抓活的,然后押到沙沟驻军那里去领赏”。这话正好被巷子里走动的王先生听到了,随即站出来对王小猴子说:“你是本地人,这一带谁不知道庆楼区的王指导员和季忠大队长啊,我劝你不要胡来,留条后路给自己”。刚好王小猴子的儿子正在读私塾,王小猴子听了先生的话,用手捻着尖嘴猴腮下的几缕山羊胡子说:“先生讲得有理,我们不动他们,你劝他们两个人赶紧离开东王庄,还乡团的其他人知道了我也没有办法保住他们的命。”音信传到后,他俩迅捷撤离,真的是逢凶化吉!吉就在于共产党的纪律作风在人民心中扎下了根,王猛、季忠又声名在外,这才有福星相报。

开展“反霸减租”斗争,法办作恶多端、霸占百姓良田财物的黄明浦。楼王乡姓邱的农民,租种黄明浦家的十亩地,黄明浦 50 岁寿辰,逼迫佃户们送礼,邱家一贫如洗,走投无路时,只好借女人重病为由,向东家黄明浦借
两块大洋,黄财主假惺惺地说:“济人之急的忙我帮,但必须按息三成算利。并写下字据。”黄明浦对祝寿的客人按等级设席,送得多的吃鱼肉,礼金少的吃素的,邱家人气得吐血。借的这笔债利滚利,不到三年工夫,祖传的两亩私产被恶霸盘剥到手。祖上的墓地在这两亩地的边角处,经多年的蚕食,祖上的坟墓踏平得只剩下几个影子。清明节是代代相传祭祖上坟的日子,邱成海为先人填土上坟时被黄老财的狗腿子看到了,吆喝着说:“姓邱的,这是黄府的地,不准你动一锹土,快滚!”
王猛在该村开展反霸减租退押斗争,刚好住在邱成海堂兄邱成义家,了解了这一苦况,劝说道:“旧社会是封建势力的天下,穷人求生没路走啊,你邱家门头上是怎么穷下来的?是本血泪账啊!”成海和成义在王猛的鼓动下,清明这天聚集了邱家宗亲一百多号人来到黄明浦家,高声吼出:“打倒恶霸黄明浦!”区队员把黄财主五花大绑押往邱家的坟地,邱成海弟兄们扛着锹,挑着筐,两个多钟头,把坟堆修得又高又大,老小磕头烧纸钱,放鞭炮,终于出了这口恶气。

这根“大钉子”拔去了后,庆楼区的反霸退租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人民赞誉他为“王青天”,加上华中局的党报宣传,刊登长篇通讯《盐城西南乡反霸斗争一角》,声名远扬,由此王猛还在楼王得到乡商会会长刘家大姑娘谷英的爱慕。情窦初开年方十六岁的谷英与她的二妹秀英慕名到顾镇长家来见王猛,羞涩的谷英看到白面书生又帅气的王指导员更是芳心暗许,1946 年底,经组织批准,结成了终身伴侣。
1947 年 10 月 26 日,王猛与民兵大队长季忠、副指导员季保富、土改积极分子小学老师徐庚顺、宗三贯等26 位土改工作队员在大纵湖东沙沟开土改工作会议,村里面早就听到风声的还乡团爪牙通知到兴化国民党驻军部队。那日细雨蒙蒙,国民党第九区镇湖乡乡长刘家勤带领国军二六八团一个排和还乡团 11 人,以及恶霸土匪共上百人,分成十几条木船,从下官河出发,一路向北,进军东沙沟。下午一点多敌船已经到了东沙沟,发现敌情的季忠大队长鸣枪报警,土改工作队听到枪声后迅速向村北撤离,季忠大队长沿着合心圩西堆边打边退,把敌人引向西北,王猛也在分散的人群中向西北方向的河口撤退,汉奸刘家勤的儿子刘文安手指季忠和王猛的背影,嚎叫起来:“他就是季大斛子,另一个向西北的是王猛”。于是匪徒们兵分两路紧追不舍,季大队长在击毙一名国军及一名还乡团土匪后不幸左臂中弹负伤,临近傍晚时分,子弹打光,季忠大队长身中数弹,壮烈牺牲,年仅 28 岁。另一边,匪徒们穷追猛打,越来越近。王猛急中生智,猛地一个拐弯穿过一条巷子,向一座木桥跑去;然后跳到河塝上,把手枪藏在草丛里;一个猛子钻入深秋的河里,潜入芦苇丛中;用水草遮住头部,折了一根枯苇秆含在嘴里换气。在水中待了半小时左右,嘈杂声散去才爬上岸,真的是大难不死!这次东沙沟事件,季忠、季保富、徐庚顺、宗三贯等 7 人牺牲了,区委在柯郑庄举办了三千多人参加的追悼会,烈士们永久安眠在大纵湖陵园。

1948 年,原本奉调去皖北开辟新的战区工作,因时局变化,华中工委组织决定王猛任区级干部队的区委书记总支委员。淮海战役打响后,公学党委又调他去任干部大队总支书记,淮海战役结束后,转到苏北支前司令部任保卫科长。上海一解放,支前任务结束,响应中央号召,跟随刘邓大军挺进大西南。1950 年即任武隆县县长兼剿匪指挥长,年方 28 岁......
后记:王猛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他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英雄,我们为有这个伯父而感到骄傲!他离休后享受省部级待遇。老伴刘谷英在改革开放后在某企业担任领导职务,是三八红旗手,获得五一劳动奖章、全国优秀企业家、全国劳动模范。更庆幸的是恢复高考后,六个子女中,有四个子女同时考上高等学府。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2025 年 7 月 16 日,四伯与世长辞,享年 104 岁。敬爱的四伯,您是我们家族的丰碑,您永远活在后辈们的心中!

作者简介:
王百歌,(号烟波笠翁)盐都区尚庄侯村人,1970年出生。盐城路遥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盐都区书法家协会会员。爱好诗词,偶有作品发表于本地网络平台。
编辑:王金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