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挣钱》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第二集:陈秀才初尝跑腿苦 潘佳人直播熬神魂
1. 内景 隔断间B 晨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天还没亮透,那道从楼缝里挤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
陈敬之是被手机的震动震醒的。不是闹钟,是美团众包的派单提示音,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他猛地睁眼,眼球上布满红血丝——昨晚送完夜宵单,回来躺下已经两点半。
他盯着手机屏幕。订单信息:
- 取餐点:永和豆浆(永兴路店)
- 送达点:省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3楼,302床
- 备注:"放护士站,别打电话,病人刚睡。"
- 配送费:4.8元(含高峰补贴0.5元)
- 时限:28分钟
他翻身下床。床垫弹簧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没脱衣服睡的——白色背心、灰色大裤衩、塑料拖鞋。这省了三分钟。
他抄起床头的外卖箱,箱子里还有昨晚没清理的一次性筷子包装纸和洒了的半袋辣椒油,已经凝成暗红色的膏。
他推门。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应急灯的绿光。他摸黑下楼,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经过五楼,吴月娘的房门紧闭,但门缝底下没有光——她已经起床了,护工是六点交接班。
经过二楼,潘丽丽的直播间还亮着粉红色的灯。她在做凌晨场。
2. 外景 城中村街道 晨
陈敬之推着电动车从楼道出来。
清晨的永兴里有一种特殊的气味:隔夜烧烤的孜然味混合着早点摊刚起锅的油条香,还有下水道返上来的腥甜。
他拧动电门。电动车嗡了一声,没动。他低头一看——电量显示只剩一格。
昨晚回来太困,忘了充电。
他骂了一句(无声的,嘴型是"操"),跳下车,双脚蹬地,像骑自行车一样往前蹭。电动车发出吃力的嗡嗡声,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永和豆浆在村口。他蹭了五分钟才到。后背的背心已经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急的。
取餐。一份咸豆腐脑(塑料碗封着保鲜膜),两根油条(装在白色薄纸袋里,纸袋已经被油浸透成半透明),一个茶叶蛋(蛋壳上有褐色的裂纹)。
他把东西放进外卖箱。箱子里的辣椒油膏沾到了豆腐脑的塑料袋上。
导航显示:到医院3.6公里,时限还剩21分钟。
他拧满电门。电动车以最高时速25公里前进。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3. 外景 城市街道 晨
陈敬之穿过早高峰的车流。
路上已经有不少黄袍和蓝袍。他们像一群迁徙的候鸟,沉默地穿行在汽车的缝隙里。
他经过一个写字楼区。玻璃幕墙的大楼反射着晨光,刺得他眯起眼。大楼门口站着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拎着星巴克纸杯,正在等电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黄袍——胸前印着"美团外卖"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送啥都快"。袍子上有昨晚溅上的泥点,已经干了。
红灯。他停下。
旁边一辆黑色奥迪A6也停下。车窗是茶色玻璃,看不见里面。但他能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盔压塌的头发,浮肿的眼皮,干裂的嘴唇。
绿灯。他冲出去。奥迪缓缓起步,按了一声喇叭,那声音不是催促,是驱赶。
4. 外景 省第二人民医院 晨
医院门口不能停车。陈敬之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没锁——锁车再开锁要二十秒,他没有二十秒。
他拎着外卖箱横穿马路。一辆出租车急刹,司机探出头骂:"找死啊!"
他没回嘴,跑。
医院住院部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他走到电梯口,三部电梯,一部维修中,一部停在17楼,一部从8楼往下走。
他看了眼手机:剩余时间7分钟。
他转身冲向楼梯间。
爬楼梯。
三楼。他一步跨两级,外卖箱在腰间颠簸。豆腐脑的汤汁从保鲜膜边缘渗出来,滴在楼梯上,一滴,两滴。
到了三楼。他喘得像拉风箱,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
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正在写记录,头也不抬:"放这儿。"
陈敬之:"302床的,备注说别打电话……"
护士(打断,依然不抬头):"知道了,放这儿。"
她指了指柜台角落。那里已经堆了四份外卖:两份粥,一份小笼包,一份兰州拉面。他的豆腐脑被放在最上面。
陈敬之放下餐,在手机上点"已送达"。
系统提示:"送达成功,收入4.8元。准时率+1。"
他转身走。走了两步,听见护士站后面的走廊里传来一声呵斥:
"你怎么搞的!我爸都尿床了!你人呢?!"
陈敬之停下脚步。
那是吴月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在擦厕所,马上来,马上来……"
他探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302病房门口。吴月娘穿着淡蓝色护工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脸盆,盆沿上搭着一条黄色毛巾。她弯着腰,对着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大概是病人的儿子——连连点头。
那男人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我们花钱请你来是干什么的?啊?你倒是舒服,躲厕所里偷懒!"
吴月娘:"没有偷懒,我在做清洁,规定时间到了……"
男人(更凶):"规定规定!你跟我讲规定?我爸要是褥疮了,你负得起责吗?!"
吴月娘不吭声了。她把脸盆往地上一放——咣当一声——转身进了病房。
陈敬之站在护士站旁边,没动。
那男人转头看见他,皱眉:"你谁啊?看什么看?"
陈敬之没说话,低头走了。
他走楼梯下去。走到二楼,听见上面传来水声——吴月娘在打水,给病人擦身。
他走到一楼大厅,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站了一会儿。售货机里卖矿泉水(3元)、红牛(6元)、奥利奥(5.5元)。
他摸了摸兜里的硬币——两个一块,一个五毛。他买了一瓶矿泉水,怡宝,550毫升。
他拧开,一口气喝了半瓶。剩下半瓶,他没舍得扔,塞进了外卖箱侧面的网兜里。
5. 内景 潘丽丽直播间 日
下午两点。
潘丽丽刚醒。
她住的是二楼主卧隔断出来的一间,比陈敬之的大一点,八平米。但屋里密不透风:窗帘是厚的遮光布(深红色,印着金色牡丹),窗户用透明胶带封了缝——怕漏音。
屋里有一股混合气味:廉价香水的甜腻、隔夜饭菜的酸腐、化妆品的化学味、她自己的体味。
她没下床,先伸手在床头柜上摸。摸到了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她眯着眼看。未读消息:
- 西门:"今天有场,品牌方测试,晚上八点,别迟到。"
- 粉丝群:37条未读,最后一条是一个男的发:"丽丽今天播吗?想你了。"
- 拼多多:"您购买的假睫毛已发货。"
她没回任何消息,把手机扔回床头。
她坐起来。身上只穿一件黑色吊带裙(涤纶的,起静电,贴在腿上)。头发油成一绺一绺的,刘海粘在额头上。
她头晕。每天这时候都头晕——凌晨四点下播,五点才能睡着,下午两点起床,生物钟是反的。
她踩着拖鞋(人字拖,左脚带子上粘着干涸的睫毛膏),走到屋角的简易梳妆台前。
梳妆台是一张折叠桌,桌上堆着:
- 一瓶卸妆水(美宝莲,眼唇专用,还剩三分之一)
- 三盒假睫毛(拼多多九块九包邮,一盒十对)
- 一瓶粉底液(完美日记,色号B10,瓶身沾着干涸的粉底渍)
- 一支MAC口红(假的,三十块买的,管身掉漆)
- 一个环形补光灯(直径18寸,支架是塑料的,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缠着)
- 一个手机支架(三脚的,其中一脚短了一截,垫着纸板)
她没先化妆。她先点外卖。
打开美团。她犹豫了五分钟——不是选吃什么,是凑满减。
最后下单:黄焖鸡米饭(小份,15元),加一份米饭(2元),用了一张满20减3的红包,实付14元。
备注:"放门口,别敲门,别打电话。"
她放下手机,开始洗脸。
洗脸盆是一个红色塑料盆,盆沿上印着"恭喜发财"四个字。她用冷水——省燃气。洗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是圆的,挂在墙上,边缘的水银已经剥落了几块。镜中的脸:浮肿,眼袋青黑,嘴角有一颗刚冒头的痘。
她挤了那颗痘。白色的脓出来,她用纸擦掉。纸是卷纸(维达,四层,拼多多买的,一提十二卷,十九块九),不是面巾纸。
她开始化妆。
步骤一:遮瑕。用一支细小的刷子,蘸着遮瑕膏(得鲜,色号1.5),点涂在痘印和黑眼圈上。她点得很用力,像泥瓦匠抹墙。
步骤二:粉底。把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湿美妆蛋(蛋已经裂了,用橡皮筋扎着)拍开。她拍得很响,啪啪啪,在安静的屋里像鼓掌。
步骤三:眉毛。用一支深棕色眉笔(名创优品,十块钱),顺着原本的眉形描。她的眉毛纹过,底色是青灰色,现在长出了一截黑色的新眉,像两条毛毛虫。
步骤四:眼影。一盘橘朵四色眼影(大地色系),她用无名指蘸着涂。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镀银的,已经发黑),是去年做护工时,一个去世的老太太送给她的。
步骤五:假睫毛。她眯着眼,用镊子夹着假睫毛,对准自己的睫毛根部。手有点抖——没吃早饭,低血糖。她贴歪了,撕下来,胶水拉得眼皮生疼。重贴。
步骤六:口红。她涂了那支掉漆的MAC,姨妈色。涂完,她抿了抿嘴,用手指把边缘晕开——这样显得自然。
全部化完,四十三分钟。
镜中的脸变了一个人: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有神,嘴唇饱满,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她不认识这张脸,但她需要这张脸。
她换上直播的衣服——今天是一套改良版汉服,齐胸襦裙,淡绿色,雪纺料。衣服是西门从义乌进的货,成本三十五块,让她在直播间卖九十九。
她没穿内衣——穿内衣再穿汉服,胸线不好看。她只在裙子里贴了两个乳贴(一次性,无纺布,九块九三十对)。
她打开补光灯。灯嗡地亮了,发出惨白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纸。
她调整手机支架。手机是iPhone 11(分期买的,还剩八期没还),屏幕贴着防窥膜。
她打开抖音。直播间标题:"丽丽古风茶话会,福利炸翻天!"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始直播"。
屏幕上的数字从0开始跳。
6. 内景 医院走廊 日
下午三点。
吴月娘刚吃完午饭。
她的午饭是自带的:一个铝制饭盒,里面装着昨夜的剩饭——炒土豆丝(已经氧化发黑了),两片火腿肠,半个咸鸭蛋(蛋黄已经干了,呈橘红色)。
她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吃。楼梯间没有空调,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热风。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不是优雅,是省粮。
她旁边放着一个大号保温杯(不锈钢,瓶身印着"省二院优秀员工",那是五年前的奖品),里面泡着菊花茶(散装,超市买的,十二块一两)。
她刚吃了一半,对讲机响了:"保洁吴月娘,三楼302家属找你,快点。"
她没把饭吃完。把饭盒盖上,塞进蓝色的保洁布袋里。那布袋挂在楼梯扶手上,袋子里装着:抹布三块(分颜色)、橡胶手套一双、84消毒液一瓶(500毫升,自己兑的)、钢丝球两个。
她快步走到三楼302。
门口站着那个POLO衫男人,手里夹着一支软中华(医院禁烟,但他照抽)。
男人:"你过来,给我爸翻个身。他一个人翻不动。"
吴月娘:"好的,好的。"
她进病房。
病房里三张床。302床靠窗,床上躺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把柴,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露出的手臂上插着留置针,皮肤半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老头没睡着,眼睛半睁着,浑浊发黄。
吴月娘走到床边,先把床栏放下。她弯下腰,一手托住老头的肩背,一手托住大腿。
"大爷,咱们翻身啊,一二三——"
她发力。老头轻得惊人,但她还是哼了一声——腰不好,去年搬病人时闪过一次。
她把老头侧过来,背朝外。然后拿起一个软枕,垫在老头背后。
老头的后背上有一片红印,是长期卧床的压痕。她用手掌轻轻揉了揉那一片皮肤,动作熟练得像在揉一团面。
POLO衫男人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没道谢。他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病房的地上。
吴月娘看见了,没说话。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块蓝色抹布,蹲下去,把烟灰擦了。
男人:"晚上你值夜班吧?"
吴月娘(起身,腰有点直不起来,用手撑着):"不值,我白班。晚上有夜班护工。"
男人:"夜班护工不行,笨手笨脚的。你晚上加个班,我给你加钱。一百。"
吴月娘(犹豫了一下):"……行。但我得回去一趟,换件衣服,拿点吃的。"
男人:"快点啊,别磨蹭。"
吴月娘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捶了捶后腰。
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软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也是很多年前的)。她翻开,用一支圆珠笔(笔帽裂了,用胶带缠着)在本子上写:
"3月15日,302加班,+100元。"
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清楚。
她把本子塞回兜里,慢慢地走向楼梯间。她得把那半盒饭吃完。
7. 内景/外景 城市各处 日
陈敬之一直在跑。
中午十二点,太阳最毒。他送了十一单。
他的黄袍已经湿透又干,干了又湿。前胸后背结出白色的盐渍,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没吃午饭——没时间。他在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红茶(3元,第二瓶半价,但他只买了一瓶),咕咚咕咚灌下去。糖分和咖啡因让他手不抖了。
下午两点,他接到一个写字楼单。
取餐点:喜茶(XX店)
送达点:金融大厦28楼,B座,XX投资有限公司
商品:多肉葡萄一杯(29元),芋泥波波奶茶一杯(25元)
备注:"放前台,谢谢。"
他骑了四公里。金融大厦门口不让电动车停。他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一个自行车棚里,跑着过去。
大厦大厅。空调开得很足,像冰窖。他浑身是汗,一进去,打了个哆嗦。
前台。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孩,妆容精致,指甲上贴着水钻。她正在打电话,声音甜而职业:
"王总,方案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好的,好的,我催一下设计部。"
陈敬之把两杯奶茶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台面光可鉴人,映出他汗津津的脸。
女孩瞥了他一眼,捂住话筒,对他说:"放那边,别放这儿,弄脏了。"
她指了指台子角落的一个"外卖临时存放处"的塑料筐。筐里已经有十几杯奶茶,标签上印着各种名字:"Amy"、"Jason"、"Vivian"。
陈敬之把奶茶放进筐里。他看了一眼标签——"多肉葡萄,少冰,李总"。
他转身走。走到旋转门,听见那个女孩对着电话笑:
"李总,您的喜茶到了,我让人给您送上去……"
他推门出去。热浪像一堵墙,拍在他脸上。
他跑回自行车棚。电动车还在。他松了一口气——这城里,外卖箱被偷是常事。
他拧动电门,继续跑。
8. 内景 潘丽丽直播间 夜
晚上八点。品牌方测试场。
潘丽丽已经播了四个小时。
她的嗓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每说一个字都疼。
但她不能停。屏幕上显示在线人数:237人。对于她这种小主播,这是不错的数据。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今天卖的东西:
- 古风团扇(义乌产,成本5元,售价39.9,"家人们,纯手工苏绣!")
- 艾草足贴(成本2元一袋,售价29.9三袋,"祛湿排毒,老中医秘方!")
- 汉服发簪(合金的,成本3元,售价19.9,"纯手工打造,贵妃同款!")
她手里摇着团扇,脸上堆着笑:
"来,宝宝们,看好了啊!这个扇面,真丝的啊!你们看这个动作——(她做了一个遮脸的姿势)——是不是特别仙?是不是?来,三二一,上链接!库存只有五十单!五十单!"
她背后的助理(其实是西门临时雇的一个学生,一小时十五块)手忙脚乱地上链接。
评论区滚动:
- "丽丽真美"
- "这个扇子质量行吗?"
- "上次买的足贴,贴完脚黑了,是不是排毒?"
- "主播跳个舞"
- "多少钱啊?"
潘丽丽一边看评论一边回:
"谢谢哥哥!质量绝对行!我手里这把就是样品,你们看,多结实!(她用力扇了两下,扇骨发出咔咔的响声)……脚黑那是排毒!正常现象!……不跳舞啊,今天咱们正经带货……链接上了!九块九!九块九!"
她喊得太大声,补光灯烤得她脸发烫。她感觉脸上的粉底要化了,汗从发际线往下流。
她趁助理上链接的空档,迅速拿起桌上的化妆棉,按了按额头。动作快得只有两秒,观众几乎看不见。
西门站在门外(直播间是超市二楼隔出来的,门没关严),透过门缝看。他手里捏着一份"合作协议",嘴角挂着笑。
他不是在笑潘丽丽,他是在算今天的流水。
9. 外景 大排档 夜
晚上十一点。
陈敬之终于下线了。
他今天跑了23单。总收入:126.5元。扣除电动车租金(今天折算10元)、电池费(5元)、保险(2元),净收入109.5元。
他腿软,屁股疼(电动车座太硬),右手虎口被车把磨出了一道红印。
他推着车回到永兴里。村口的大排档正热闹。
应二哥坐在一张折叠桌旁,桌上摆着:
- 一盘炒花蛤(28元,已经吃了一半,壳堆成小山)
- 一盘拍黄瓜(12元)
- 四串烤羊肉串(5元一串)
- 一瓶青岛啤酒(8元,常温的,因为冰的贵一块)
他光着膀子,代驾马甲搭在椅背上,露出精瘦的、有纹身的胳膊(纹身是一只下山虎,线条粗糙,像是学徒练手的作品)。
他看见陈敬之,招手:
"秀才!过来!"
陈敬之犹豫了一下。他兜里只有十七块钱。
应二哥(看穿了他):"我请。来,坐。"
陈敬之坐下。塑料凳子不稳,他晃了一下。
应二哥(递给他一根烟,红塔山):"今天跑多少?"
陈敬之(接过烟,没点):"二十三单。"
应二哥(点头,用牙签剔着花蛤肉):"新手这数,还行。但你知道老手怎么跑吗?"
陈敬之:"怎么跑?"
应二哥(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拒单。那些爬七楼的、送到村里的、备注要求多的,统统拒。专挑写字楼、酒店,电梯直达,不耽误时间。还有,中午那波别吃饭,跑满高峰,一单补贴两块五。"
他灌了一口啤酒,打了个嗝。
应二哥:"我当年,刚毕业那会儿,也跟你一样,傻跑。一天跑三十单,累得像条狗,挣不到一百五。后来跟西门混,学精了。"
陈敬之:"西门……靠谱吗?"
应二哥(笑,那笑里没有温度):"这城里,没有靠谱的人,只有靠谱的钱。西门抽成狠,但他确实有路子。你知道楼上那潘丽丽吧?她以前做护工,一个月四千。现在直播,西门抽四成,她到手还不如四千。但她不干不行,因为她欠着网贷。"
陈敬之没说话,看着桌上的花蛤壳。
应二哥(拍拍他的肩,手上沾着花蛤的汁水,拍在陈敬之的黄袍上,留下一个油印):"兄弟,记住一句话:在这城里,学历是‘面子’,跑腿是‘里子’。你要先挣到里子,才能谈面子。别他妈整天想着上岸,岸上早站满了人。"
他举起啤酒瓶。
陈敬之没举——他没有酒。
他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羊肉有点柴,孜然味很重。
这是他今天第一口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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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内景 筒子楼楼道 夜
凌晨一点。
陈敬之回到筒子楼。
楼道里漆黑。他摸黑上楼,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台阶。
二楼。潘丽丽的直播间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粉红色的光,还有她嘶哑的喊声:
"最后三单!最后三单!家人们!"
三楼。西门超市还开着。西门坐在柜台后,用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账本上。
五楼。吴月娘刚回来。她坐在公共水池边,脱鞋。她的右脚脚踝肿了——下午在病房里扭了一下。她用手按了按,疼得皱眉。
她从布袋里掏出那个铝饭盒,把剩下的半盒冷饭倒掉——已经馊了,散发着酸味。她用水冲了冲饭盒,倒扣在窗台上晾干。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软皮本,借着走廊的声控灯(她咳嗽了一声,灯亮了),算账:
"3月15日。白班:120元。302加班:100元。替班小刘:-60元(欠着)。买盒饭:-15元。结余:145元。"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布袋最里层。
她起身,扶着墙,慢慢地走回房间。
11. 内景 隔断间B 凌晨
陈敬之躺在床上。
他没脱黄袍——太累了,懒得脱。黄袍上的汗味、油烟味、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馊臭馊臭的。但他闻不到了,鼻子已经麻木。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水渍——像一张模糊的脸——在黑暗里似乎动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他打开计算器:
- 今天收入:109.5元
- 房租(日均):21.6元
- 电动车租金(日均):10元
- 电池(日均):5元
- 吃饭(早3元+午3元+晚0元):6元
- 烟(半包):3.5元
- 结余:63.4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微信,母亲的消息还在最上面。他没回。
他打开百词斩。
今天的单词:"labor"。
释义:劳动;工作;劳工。
例句:"Labor creates value."(劳动创造价值。)
他念出声,声音沙哑:
"Labor……"
隔壁A间的婴儿又哭了。这次没有儿歌,只有女人疲惫的哼哼。
陈敬之关掉手机。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他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又亮了——美团众包的派单提示: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他没睁眼。他太累了。
但提示音一直响,机械的女声,不知疲倦。
他终于睁开眼,盯着那个闪烁的屏幕。
屏幕的光照着他浮肿的脸,黄袍的领口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第二集完)
片尾字幕滚动时,背景音:
潘丽丽的直播间声音(经过处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谢大哥的火箭!谢谢!丽丽爱你们!"
同时,画面分割:
- 左画面: 陈敬之躺在黑暗的隔断间里,手机屏幕的光一明一灭,他睁着眼,没睡。
- 右画面: 吴月娘坐在五楼的床边,借着台灯的光,往脚踝上涂"红花油"(玻璃瓶,红色标签,五块五一瓶)。她涂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揉,像在揉一块珍贵的面团。
黑屏。
出字:
"直网带货身心累,快递外卖当护工。"
(第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