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涯风波

梦  溪

       广袤的鲁西北平原，你会发现田野被纵横交错分割成无数的地块。这些成为标识的土埂地堰，在我们老家被称为小涯（yai），这些垄埂不止对农田浇灌管理有很高效的功用，在排涝疏水方面也是极具奇效。很多的时候，田间管理，有这些小涯，人穿行其上便减少了农田苗禾的踩蹋。这些小涯，还可以间种一些花生，瓜果之类的作物，而且这些小涯无意间对大田作物起到了通风助长的作用。小涯还有一项挺大的功用，那就是邻里划界的标识。毗邻两家最初是在公共生产组织人员的监督下，在地块两头丈量好尺寸，然后用竹板木棍削好尖砸入地下标记，再然后就是这两家共同按规定围土起垄，做埂筑堰，这样，小涯就正式形成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农村的农田管理还没有正式全面的机械化，更多的是人畜合力的耕作模式。犁地播种，大多是牛马等牲畜施力，人们掌控驾驭着犁耙耧锄等农机具，让牲畜配套施为。

       好像那年我二十一岁，刚结婚一年，血气方刚。秋后的某一天，父亲吃中饭时叮嘱我说，村北小洼地块我们那二亩多地浇过水四天了，这地是红土层，风大天好时干的快，可别干过了。看看火候到了的话，就撒上化肥将它犁起来好播种小麦。我应诺着匆匆吃过饭，扛了把铁锹便向小洼地奔去。

       我这块田左边邻地是大兴家的，他的玉米收割完了，而秸秆还整齐均匀地铺展在地上，右边邻地是振祥家的，振祥是村里出了名的庄稼一把手，也就是说，他耕种管理庄稼始终是比他人快上一拍，凡事抢先，你还筹划夯实场院好放置待收割的玉米大豆时，他就摞倒了好几亩玉米了。如果不巧有谁比他快了，他见了人家会耷拉着脸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不，他的几垄地里已经是清晰泛起一行行麦苗的青绿。我轻蔑不屑地掏出一支香烟点上，哼，先进是好，可因此而觉得自己了不起便不可取了。我思忖着走到我与振祥两家的小涯前，倏（Shu）地，我被眼前的情形激愤的怒火中烧，振祥家地里的麦苗出齐了，少说他的地犁起来也够七八天了，他犁地靠小涯将土翻到我这地里，没管理都成了一些土坷垃，这红土地最易板结成黏蛋，我们这里的人们形容这坷垃时，都说像王八肉，不及时处理过后就没得好法，播种小麦后有这些坷垃便不密实易透风，也便保不好墒，土地湿度不够麦苗就发不好芽。真是欺人太甚。他自个家那几个小涯边都平整的疏松精细，大凡犁这地时是有讲究的，一般是先反向靠小涯犁翻两遭，然后再正向犁地，那样这小涯这边的土就不会翻到那边了，待全犁翻遍了，人工用锹将小涯边的土适量地覆傍到小涯上。也有这样直接靠小涯正犁翻土的，那多数是犁过后人工及时将翻到邻家的土块整置处理到小涯上。他这倒好，弄了一地坷垃在我这边，下一步我的麦苗还能出好？我越想越气，哪有这样种地的，钻头不顾肚。哎，猛然间我又想到一节事，都说这振祥过日子最自私，别再侵占了我的地。一念及此，我匆匆在小涯的地头寻找地界标识，果不其然，这好几年没重分地，已经是错过竹签一涯子宽了，少说也有二十公分。我赶紧在小涯这头标识处埋竖一棵粗壮的玉米秸，然后抄起锨到小涯的那头，同样找出地界标识，也照样埋上一棵玉米秸。这样我推后几步用锨把竖直与这地两头的玉米秸三点一线用眼一校，真是让人七窍生烟，整整挤过来这一涯子宽，这几年是多少损失呢？

       我不再多想，急火火奔回家里。父亲有事没在家，我喊媳妇套上牛拉犁，重新折返到地里，让媳妇牵引着牛拉犁，我在后边掌扶着犁，将小涯给翻了过去……

       傍晚时分。我们正在一家人吃饭，大队主任宝军突然来到我家，他喊出父亲到天井里私语了好大一阵，然后，回到屋里父亲脸色铁青，大声地叱责我的鲁莽。原来这是振祥发现地里的事后委托主任来讨说法的。犁小涯的事我回来也没跟父亲讲，我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而父亲则不这样看，他怒不可遏地当着主任的面不断地数落我。在主任和母亲的劝说下，父亲似乎是消了消气。但仍是念叨我，这小涯好几年没动地了，难免会有偏离的，有事两家商量着来。千不该万不该，你这样胡来如何收场？百年不分的老庄乡，低头不见抬头见，这地一分可能换了邻，可这一个村屯的爷们弟兄永远都是换不了的。我大气也不敢出。我知道父亲发起火来，你越是分辩，他越是恼怒的更厉害。然后父亲问主任，振祥那边有什么要求。主任说，振祥的麦苗都出齐了，这样翻土一压，指定是阻碍了小麦的生长。振祥说让你们将这土坷垃赶紧收拾捡理清楚。父亲沉默了一下，然后对主任说，好，我答应。你回去跟振祥讲，明天上午让他去地头看着，我们去整理，直到他满意为止。

       送走主任回到屋里，父亲吩咐我马上去爱国树才等几个人家送信，让他们再忙的事也要推一推，务必明天上午去我们闹纠纷的小洼地现场一趟。这几个人可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心眼多，世面人，处理村里乡亲矛盾纠纷，有时比村委干部灵验的多。等到我送信都办妥回来，父亲仍是不断地叮嘱我，明天可别再较真，只管用心清理，千万别插言多话。

       第二天上午，我放下心底的那丝执拗，像个哑巴似的不再言语，只是埋头清理压在麦苗上的坷垃。而振祥来了不大一会，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中，怆惶狼狈地逃离了现场。在众人的帮助下，小涯重新按原有的标识培土置埂，我尽量将没有水分的土坷垃起垄成堰，这样，一条暂新的小涯就形成了。虽然是我们自个下的功夫，但被振祥侵犯的地终于收回来了。

       完事后望着父亲在地头和树才等人吸烟寒喧，我感触良多一一好勇斗狠永远不会是解决问题的好措施。以礼而不只是以理服人才最令人折服。冲动是魔鬼。一时的丧失理智可能带来无可挽回的局面，而智慧地将仁义放宽放大，却会收获意想不到的奇效。

       这件小涯风波，直接影响了我以后的人生定向。

      （初稿于济南布诺，2026/07/09今修改整理为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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