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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灰幔深处的一声长叹——张鲁丹《咒雾霾》赏析
2016年冬,一场罕见的重度雾霾席卷北方。七旬老人张鲁丹在“六十一余年第一次所见”的昏天黑地中,写下了这首《咒雾霾》。这不是一首严格意义上的现代诗,它不讲究意象的奇崛,也不追求语言的晦涩;它更像是一篇用分行文字写就的“老人遗嘱”,一份关于环境、发展与代际责任的沉痛证词。
一、感官的囚笼:从“失序”到“惊骇”
诗的开篇,张鲁丹没有使用常见的“灰暗”“朦胧”等词汇,而是直接调用了极具冲击力的创世神话语境:“像开天辟地,第一次/看见了世界如此令人惊骇的模样。”这种“惊骇”源于秩序的崩塌——太阳作废了,路作废了,视觉被剥夺了。
在描写雾霾中的城市时,诗人采用了“拟病态”的手法。汽车不再是钢铁猛兽,而是“像盲人离不开拐杖”;尾灯不再是警示,而是“醉汉难睁的双眼”。这种修辞将无生命的工业造物赋予了肉身的脆弱与病态。当“林立的楼房”变成“鬼影迷离”,当人间变成“爆炸后的矿坑”,物理空间的窒息迅速转化为心理空间的恐慌。这种恐惧感是具体的、肉身的:人们“摒着呼吸”,生怕“魔鬼钻进胸膛”。
二、代际的忧思:从“我怕”到“忧儿”
如果说前半段的恐惧是对当下环境的应激反应,那么中段笔锋一转,诗歌的重量陡然增加。诗人自称“一个轻视自己生命的老人”,却“只为孩子们忧伤”。
这是一个极具张力的转折。老人已至暮年,按理说对死亡有更强的钝感,但雾霾让他感到了一种伦理上的疼痛:“他们生命如花/怎能在雾霾的笼罩下绽放?” 这里,雾霾被具象化为“无形的狼”。这种担忧超越了个体生存,指向了繁衍与未来。当年轻一代被迫“不要到室外玩耍”,被迫在口罩下呼吸时,诗人看到的是生命力的萎缩。这种代际视角,让这首诗跳出了个人感怀的狭隘,具备了社会学意义上的悲悯。
三、理性的诘问:从“诅咒雾”到“审问人”
诗歌的下半段,情绪由恐慌转向愤怒,再由愤怒转向冷静的诘问。诗人连用五个“是那……”的排比句式,像一位老法官在法庭上逐一指认被告:拥挤的车辆、吐雾的厂房、疯狂的开矿、田间的烧荒,以及玩忽职守的责任者。
这种罗列式的排比,虽然略显直白,甚至带有顺口溜的色彩,但恰恰符合一位老辈文人“急切陈词”的心理状态。他不是在玩弄文字游戏,而是在指认现实。最犀利的一笔在于他对“发展”的反思:
“该诅咒雾霾吗?/是它在托着经济跳跃式的发展,GDP不断地增长。”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环境与发展的悖论,并用了一个近乎残酷的比喻:“像倒卖毒品发了大财一样。”这一比喻撕开了“增长”的温情面纱,直指其以牺牲健康为代价的残酷本质。
四、乌托邦的退守:梦里的天堂
面对现实的无解,诗歌的结尾没有振臂高呼的呐喊,也没有愤世嫉俗的决绝,而是选择了一种中国文人传统的退守方式——归梦。
“暂短的余生,已经无法摆脱这孽障。”这是一种无奈的认命。但诗人的精神并未就此沉沦,他在梦中重构了一个“牧童短笛,渔舟晚唱,老牛拉车”的农耕乌托邦。这个乌托邦不仅是青山绿水,更是一种“粗食布衣”的慢生活,一种与“跳跃式发展”截然相反的时间节奏。结尾的省略号,像一声拖长的叹息,留下了无尽的苍凉与无奈。
结语:不完美的证词
张鲁丹的《咒雾霾》在艺术技巧上并非无可挑剔,它的语言有时过于直露,议论有时略显冗长。但正是这种“不完美”,构成了它的力量。它不追求“诗艺”的精致,而追求“证词”的真诚。
这首诗是一位古稀老人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备忘录。它记录了那个“不见辉煌”的冬日,记录了那一代人对子孙后代的愧疚,也记录了那个狂飙突进时代里,被雾霾吞噬的蓝天与夕阳。在这个意义上,《咒雾霾》不仅是一首诗,更是一个时代的病理切片。
附: 咒雾霾
序:某年,入冬,某日。突遇雾霾天气,能见度很低,致使出行困难,公交停运,此景是我六十一余年第一次所见,恐惧至极。因此,作诗而咒雾霾。
像开天辟地,第一次,
看见了世界如此令人惊骇的模样。
仿佛坠落到了深渊,
没有了那本该升起的太阳。
天,灰灰的,垂下了恐怖的幔帐。
人间万物,被牢牢地打上了混沌的包装。
影影绰绰,
鬼影迷离,
那是林立的楼房。
仿佛人间没有了路,
到处是手触摸不到的,
却是不敢大胆逾越的一道道的灰墙。
汽车,像盲人离不开拐杖,
蜗牛般地匍匐在路旁。
喇叭发出不耐烦的声响,
像靠它来开路导航。
尾灯,像醉汉难睁的双眼,
露着浑浊的微光。
那些动态的影像,像趔趔趄趄的老人,
缓缓地走着,
怕前顶后撞。
这一天,恐惧袭上每个人的心头,
戴着口罩,还摒着呼吸,
生怕魔鬼钻进胸膛。
人们像在爆炸后的矿坑里,
怕路被尘埃阻障,
又怕被坠落的东西砸伤。
我,一个轻视自己生命的老人,
只为孩子们忧伤。
他们生命如花,
怎能在雾霾的笼罩下绽放?
难道不让孩子们呼吸,
也不要到室外玩耍,
怕面对这无形的豺狼?
雾霾,虽没有锋芒,
却是无数的魑魅魍魉。
无需战争,不用刀枪,
只与时间的结合,
戕害人们的生命,
便是别一样的猖狂。
于是,担忧,惧怕,诅咒,
涌进我的心房,
口罩,怎能捂住人们的恐慌?
叩问天地上苍,
这孽障的罪责该有谁来担当?
是那拥拥挤挤,
群蚁蠕动般的车辆?
是那喷烟吐雾,
忙着吸金的厂房?
是那尘粒升腾,
贪婪疯狂地开矿?
是那懒惰愚蠢,
田间的放火烧荒?
还是那责任者,
玩忽职守吊儿郎当?
难道变了?
大千世界,不见辉煌。
花容失色,鸟儿也不愿意张开翅膀。
我到哪儿寻找青山绿水,杨柳轻扬,
去欣赏风吹草低现牛羊,
还有天空的明朗,空气的清爽?
该诅咒雾霾吗?
是它在托着经济跳跃式的发展,
GDP不断地增长。
却不由得让人联想,
像倒卖毒品发了大财一样。
污浊的现实,让我常常幻想,
花红柳绿,喷薄朝阳,
《牧童短笛》,渔舟晚唱,
老牛拉车,远古洪荒,
哪怕粗食布衣,
生活却有动人的诗章。
唉,算了吧,
暂短的余生,
已经无法摆脱这孽障。
只有在梦中,
勾画我生命活动的天堂……
2016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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