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1998年,农历十月初五村里过会。我心里惦记着大,也惦记还在世的母亲,一心想把两个孩子带回清水村,叫老人见见孙辈。可第二任妻子爱菊不肯,借口孩子要念书学习,死活不愿领着娃回去。为这件事,我俩吵得不可开交,我胸中怒火窜起,随手抓起诊所里给病人打吊针用过的空输液玻璃瓶,冲着人就砸了过去。她把头猛地一偏躲开,瓶子重重撞在墙壁上,“哐”的一声炸裂开来,碎玻璃四下飞溅,想想都十分凶险。 那时候诊所里还有等着看病的病人,我气到什么都顾不上,索性关门,独自一个人回村赶会。那年代乡下往返韩城与清水村,跑客运的就是昌河车。车头前边四个座位,后边是敞口的大车厢,车厢三边都摆着长木椅,三面都能坐人,一路颠簸摇晃。
回村之后,我要忙着招呼亲戚,还要应酬大的一众老朋友。虽说过会按道理该人来人往,可那天到场的客人并不算多。来了一位上年纪的妇女,是大认得的老人,娘家在弋家塬,后来嫁到陶渠,只是互相相识,并不是我们本家的亲戚。这人神志有些不清爽。她凑到大跟前开口,说想去买点东西,手里没有钱,问大能不能给上十块。大二话不说,掏出钱就递给了她。
站在一旁的二弟丈母婶看见了,就随口劝道:“你把钱给她,这钱就注定赔出去了,还能指望她给你还?”大淡淡回了一句:“给了就给了。”
我孤身一人回到家里,两个孙娃没能跟着回来,大一眼就看出来,脸上满是失落,心里老大不痛快。四下没有旁人的时候,我就对着大诉苦,数落爱菊的不是,气头上口不择言,甚至说出实在过不下去就算了,干脆离婚算了这样的狠话。这话一说出口,反倒叫大跟着熬煎发愁,心里压上一块大石头。
这里要分清,冲垮车棚的那场大暴雨,并不是十月初五过会的当夜,而是当年六七月份伏天里的事。1998年,全国雨水都凶,南方闹特大洪水,咱们北方渭北这边,伏季也是暴雨连连。早先公路垫高之后,我把家里下边的院子填土垫高,就在这一片地基上,同一年盖起了北房和西房,西房就做家里的药房。当初这块地基是用电夯打出来的,可土层终究还是不够密实。
夜里暴雨倾盆,巷水汹涌漫进院子。我二弟那时候人在城里,我特意打电话给他,不想惊动家里老人,就怕家里出什么险情。可隔着远,他也分身乏术,什么忙也帮不上。大水顺着地基缝隙往下浸泡,北边搭的那间车棚,地基泡软,轰然塌落。巨大的响动实实在在把大给狠狠吓住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急急忙忙赶回村里。见到大的时候,老人家身子还在不住打颤。我赶忙宽慰他,棚塌了不算啥,土重新填实,房子暂时先不翻修,往后再说。可这场暴雨惊吓,已经在大心里埋下疙瘩。
时间往后推移,到十月初五过会,又添上孙辈没能归家、再听了我那一番赌气的狠话,一桩桩事叠加到一起,重重煎熬着大。 挨到十月初八,午后一两点光景,是家里老三和平打过来电话,声音慌慌张张,开口就说:“咱大不行咧!”。我一接到三弟的电话,立刻关上诊所的屋门,心里暗暗盘算,这回咱大恐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我当即叫爱菊把钱拿上,赶紧把吊针配套的药品收拾齐备。 我本身就不会骑摩托车,平日里一直都是爱菊骑那辆80摩托带着我。这一回,依旧是她骑着80摩托,载着我急匆匆往清水村赶。
到家以后,看见咱大已经昏迷不醒。众人把咱大抬到炕上,我赶忙上手扎吊针,挂上止血的药,再加上维C一类药剂,紧急输液施救。凭着行医多年的经验,我心里已经明白情况凶险,脑出血出血量太大,怕是回天乏术。
我扭头看见炕边那组高低柜,柜面上摆着一个针线筐。筐里大半都是我给大捎回来、他却始终没有服用的药瓶,瓶身上蒙着厚厚的一层尘土。那几年,我每次回村,都不忘给他带上各样治病的药,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按时吃。可我不在跟前,他就搁下不吃,我原先还不知道药全都原封不动堆在这里。直到大昏迷倒下,我看见这一筐落满灰尘的药,才猛然醒悟过来。大这一辈子,骨子里就不相信吃药,总觉得药不起啥作用。
丹参片、降压片、阿司匹林、维脑路通这些药,我一次次给他捎回来,反复交代要按时服用,到头来大半都静静躺在筐子里积灰。血压得不到好好控制,再叠加前后几番情绪受刺激,一下子就突发脑出血。
抢救到夜里十一点多将近十二点,我自家叔父福民大大上前,一把扒掉了吊针。这件事,多年以后我心里依旧难以释怀,只觉得万般无奈。 大走后,丧事办得周全妥当。我姨赶过来,忧心我母亲往后的着落。我就对姨说:“姨你放心,我大走了也不怕,有我呢。我大把我妈惯了大半辈子,我可接着管嘛。”我母亲在娘家,是她婆婆一手拉扯大;嫁到我们家,大半辈子都是大在照料。如今大不在,我身为家中长子,理应接过来赡养。一旁老三也抢着开口,说由他来管,叫姨不必操心。只是老三家住农村,他媳妇性子执拗,两口子时常争吵,真照料起来,难免磕磕绊绊。
出事那天,家里还有一段经过。那日家里置气,两口子赌气连饭都不做。咱大心疼母亲,便自己坐到药房的炉子上,打算给母亲下一碗干面。他蹲坐在炉子跟前,想要起身,身子却不听使唤,越挣扎越站不起来。邻居听见动静赶过来帮忙,才把他抬到炕上,人就此陷入昏迷。此前咱大已经得过两次脑梗,都是我亲手医治调理,恢复得还算不错,可这一回,终究无力回天。
往后到了2002年,我三弟也骤然离世。悲痛之余,我心底竟生出一丝侥幸,好在咱大早早走了。倘若他还在世,亲眼看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这一桩惨事,怕是也会直接要了他的性命。农家过日子,这般伤心苦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