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那边

作者/许刚（山西）

民国十三年的夏天，老天爷像是泄了底的大水缸，瓢泼大雨连轴转，没日没夜地往河滩上灌。滚滚浊水野蛮暴涨，蛮横漫过河堤，把北岸的王家庄折腾得苦不堪言。千亩良田泡成一滩烂泥，家家户户的土坯房经不住连日积水浸泡，裂的裂、塌的塌，好好一座临水村落，短短旬月便沦为一片白茫茫的泽国。

家园尽毁，庄稼绝收，北岸百姓彻底没了活路。无奈之下，家家户户收拾起破烂家当，推着吱呀摇晃的独轮车，老人拄着拐杖，孩童拽着衣角，青壮年扛着铺盖杂物。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泥积水，狼狈渡河南逃，投奔地势偏高、安然无恙的南岸李家庄讨一条生路。

南岸李家庄的人本就厚道热忱，最懂患难相恤的道理。看着对岸逃难的乡亲满身泥泞、面黄肌瘦、疲惫不堪，没人拿地界当隔阂，更没有冷眼旁观。庄里人纷纷敞开院门，腾草铺、送粗粮、烧热汤，尽心尽力收留接济这些走投无路的邻人。

灾荒年月，一饭一衣皆是天大的人情。落难的王家人知恩图报，个个手脚勤快、踏实本分。白日里帮李家耕田犁地、挑水劈柴、修补院墙，夜里收拾院落杂物，从不偷懒耍滑，更不贪小便宜。两庄人隔河相望数十年，从前只是点头之交，如今朝夕相处、互帮互助，没过多久便亲如一家。

年轻人最是容易生情，北岸后生憨厚耿直、身强力壮，干活踏实靠谱；南岸姑娘温柔灵巧、勤俭能干，待人热忱温和。日日相见，眉眼传情，情愫悄悄在河滩风里生根发芽。一时间，两庄说媒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喜庆的唢呐声天天回荡在河两岸。王家娶李家姑娘，李家聘王家闺女，南北通婚成了寻常事。

短短数年，两岸血脉交织相融，村里孩童遍地嬉闹奔跑。没人再刻意纠结谁是河南人、谁是河北人，一条大河隔开的地界彻底模糊，南北两庄俨然成了不分你我的一家人，日子过得烟火腾腾、热热闹闹。

可世事向来无常，人心聚散，往往系于一条变幻不定的河水。谁也未曾料到，当年成全两庄温情与姻缘的大水，多年后竟成了斩断亲缘、滋生仇怨的祸根。

洪水退去数年，风雨平息，水患绝迹，可河道已然悄悄改了模样。河水常年裹挟泥沙向北淤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硬生生把北岸荒废多年的荒滩，淤出一大片平整肥沃的良田。这片新地土质疏松、蓄水保肥，种五谷丰收、种瓜果饱满，是方圆十里庄户人都眼红的上等好地。

反观南岸，风水彻底轮转。河岸常年被激流冲刷侵蚀，土层越冲越薄，碎石沙砾遍布田间，地力一年不如一年。庄户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整年，收成微薄贫瘠，堪堪只能勉强糊口。

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田地肥瘦更迭，生计贫富转变，人心也跟着悄然变了味道。

地界纠纷率先点燃了矛盾的火苗。北岸王家人理直气壮，直言这片滩地是祖辈传下的故土，大水淤田本就是物归原主，理应归王家独自耕种。南岸李家人满心不服，当年若不是李家敞开大门收留庇护、接济粮食物资，北岸人早已流离失所、饿死荒野，如今良田成型，自然该两庄平分共享。

口舌之争愈演愈烈，昔日的姻亲情谊、患难恩情，在生计利益面前荡然无存。从最初田间拌嘴争执、各执一词，到后来推搡拉扯、怒目相向，最终两庄人各抄锄头扁担，隔田对峙、剑拔弩张。曾经亲如一家的邻里至亲，瞬间变成了水火不容的冤家对头。

最煎熬委屈的，当属那些早已南北通婚的夫妻。丈夫心系北岸本家宗亲，妻子偏袒南岸娘家至亲，朝夕相伴的枕边人，硬生生站成了对立两方。白日里在庄中站队争辩、互不相让，夜里归家相对无言、满心郁结，好好的恩爱夫妻，被几亩薄田折腾得矛盾丛生、心力交瘁。

这场荒唐的田地纷争，最终结下了两庄解不开的世仇。两庄族长当众立誓定规，南北以河水为界，从此互不往来、永不结亲，一刀斩断了数十年的亲缘羁绊。

一条不过百米宽的河水，就此成了两岸人难以逾越的天堑。两岸炊烟遥遥相望，人声隐隐相闻，可两庄邻里早已形同陌路。路上偶遇，人人低头绕道；集市相逢，个个闭口无言。昔日走亲串户、往来频繁的亲戚，从此红白喜事互不登门，人情往来彻底断绝。

这道冰冷严苛的村规，一守便是四十余年。河水潺潺东流，岁月悠悠更迭，整整两代人隔着河道长大。孩童自小就听着长辈的恩怨教诲，心底早早刻下“南北不亲、两庄有仇”的执念。当年洪水患难、两岸相依的温情，南北通婚、阖家和睦的热闹，尽数被时光尘封，只剩代代相传的隔阂与偏见。

直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这座闭塞的河滩古村，固守半生的老旧规矩，才终于被新时代的风气彻底打破。

新一代年轻人不再死守几亩薄田困守山村，纷纷背起行囊外出闯荡务工，见天地、开眼界、长见识。在外看过大千世界的繁华开阔，再回头打量祖辈为几亩薄田争出的陈年旧怨，只觉得迂腐狭隘、荒唐可笑。

真正打破两岸百年隔阂的，是北岸踏实爽朗的后生王树生。在外闯荡数年，他褪去了乡土稚气，为人稳重活络、眼界开阔。一次乡集之上，他偶遇了南岸温柔大方、灵动温婉的姑娘李晓燕，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情愫悄然滋生。

得知彼此正是隔河结怨的两庄人，二人皆是哭笑不得。新时代的年轻人，从不被老旧迂腐的恩怨束缚，真心相爱，便无惧所有世俗偏见。两人坦然相恋、情投意合，感情稳定后，便坦诚告知了双方父母。

老一辈人起初坚决反对，数十年的成见根深蒂固，张口闭口都是老规矩、旧是非、旧恩怨。可看着孩子们笃定执着、不离不弃的模样，再回望当年洪水滔天、两庄相依为命的温情过往，对比当下衣食无忧、家家富足的安稳日子，心中坚守半生的执念，终究慢慢松动、彻底瓦解。

如今日子富足安稳，早已不用为温饱发愁，何苦揪着旧时鸡毛蒜皮的仇怨不放，耽误晚辈一生的幸福？几番思忖权衡，两庄老人最终尽数松口，成全了这桩跨越河道、消解旧怨的美好婚事。

久违的喜庆唢呐再次嘹亮响彻河滩，清亮欢快的乐声跨过奔流不息的河水，吹散了数十年的冰冷隔阂与无端芥蒂。这场婚事，成了打通两庄心结的钥匙，彻底消融了两岸积压半生的恩怨。

自此，南北两庄重新走动串门、互帮互助，逢年过节礼尚往来、笑语盈盈，沉寂多年的河滩两岸，终于重拾了久违的烟火温情。

河水依旧岁岁东流，昼夜不息，河床几经淤涨变迁，沧海桑田尽数藏于一河之中。当年两岸人争得头破血流的肥田瘦土，如今早已无人挂怀。这条静静流淌的河，如同一位阅尽世事的老者，默默见证着人间所有的冷暖离合：见过绝境之中的抱团取暖，见过贫苦之时的寸利必争，也见过岁月沉淀后的释然和解。

人间大半纠葛怨怼，皆困于一时贫苦、一念狭隘。风起之时，恩怨刻骨、势不两立；风停之后，过往种种皆成云烟。两岸人家隔着一条河水，相亲、相怨、再相亲，兜兜转转数十年，历经离合波折，终究明白，世俗纷争皆是虚妄，烟火温情、人心向善，才是世间最珍贵的真谛。

河还是那条奔流的河，岸还是那片守望的岸。世道更迭，人心变迁，唯有两岸生生不息的烟火、辗转不散的情缘，岁岁长存，绵长依旧。

作者简介:

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5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