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字为光
退休那天,我把半生戎马轻轻放下,像卸下一副挑了半生的担子。
日子忽然空了下来,空得让人心慌。我站在窗前发了半天呆,看楼下梧桐叶簌簌落了一地,像无数张被风吹散的旧日历。忽然想:往后的日子,总得有个安放的地方。
起初只是在家翻翻旧书,写写日记,打打太极拳,和阳台上几盆绿植说说话。直到2018年5月8日,一个寻常的初夏午后,我推开了都市头条的门。像推开一扇面向旷野的窗,风呼地涌进来,带着远处草木的气息。
这一写,就停不下来了。
晨起看见牵牛花攀上篱笆,露珠在花瓣上站成一个小小的太阳;菜市场里碰见老邻居,他拎着一尾活鱼,笑纹里游着整个菜场的喧闹。那些被公文、报表、会议纪要堵塞了半生的泉眼,忽然汩汩地涌出清冽的句子来。一篇接一篇,像打开了一道沉睡已久的闸门,水自己知道该往哪里流。
春写桃花灼灼,是退休后第一次认真看一朵花怎样打开自己;夏写蝉鸣如沸,像替那些年的忙碌做一场盛大的回响;秋写落叶归根,每一片都题着对故人的思念;冬写炉火温茶,火苗舔着壶底,把寒夜煮成一盏暖。高兴了写几首小诗,让句子在屏幕上蹦跳;感伤了铺开一篇散文,让心事在段落间慢慢洇开。喜怒哀乐皆随心落笔,不求字字珠玑,但求句句是心跳的回声。
日子一天天过,数字一格一格涨。六百五十五篇,像六百五十五块青砖,垒成了我晚年的一座小楼。每推开一扇门,都能撞见某个日子的自己——那个在公园长椅上掏出手机记灵感的自己,风把银发吹成乱草也浑然不觉;那个深夜伏案反复推敲一个词、只为让句子更贴近呼吸的自己;那个看到读者留言“读您的文字,像喝了一碗热粥”后,对着屏幕笑了很久的自己。
写作之外,我还给自己找了另一个“搭档”——太极拳。
每天上午和老伴到老干部活动中心打太极拳,起势如抱球,运拳似行云,收势若归鸿。一招一式,慢而不断,柔而不软,像在用身体写一篇无字的散文。身体在动,心却越练越静,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草叶滚落的声音。有时写着写着卡了壳,笔尖悬在半空,像一只迷路的鸟。就去打一趟拳,白鹤亮翅,手挥琵琶,让气在经络里缓缓行走。回来时,灵感往往不请自来,像一个赴约的老友,早已坐在案前等我。
一动一静,像太极图里的阴阳鱼,首尾相衔,转着转着,就把晚年时光盘得圆润饱满。文字给我向内开掘的深度,太极给我向外舒展的宽度,一个安放灵魂,一个收容身体,两相映照,竟生出一种踏实的圆满来。
有人问我,写这么多,图什么?
我说,不图什么。年轻时为人子、为人夫、为人母,为工作、为前程、为柴米油盐,身上贴着重重标签,像一本被借阅了太久的书,封面都磨出了毛边。到了这个年纪,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回了,为那些被搁置多年的心动、那些来不及细品的晨昏,一一补上注脚。这一篇篇文字,是我写给岁月的回信,也是我在这苍茫人间为自己点的一盏灯。它照不远,却足够让我看清脚下的路;它不耀眼,却能在深夜里,把孤独照成温暖。
古稀之年,我不怕老。
以文字为灯,以太极为伴,一笔一画写自己的春秋,一招一式养自己的气韵,把余下的日子过得从容而丰盈。六十岁退休,不是谢幕,是换了个舞台;七十岁正当时,像一株晚开的腊梅,在霜雪里香得愈发幽远;八十岁可期,九十岁亦可盼,百岁不过是一盏灯接引另一盏灯,一篇文章铺进另一篇文章的路。
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千帆过尽、归于平淡之后,依然能在日常的褶皱里,找到那束属于自己的光。它不来自任何人的给予,只源自内心未曾熄灭的热爱。
我很庆幸,我找到了。
并且,我还提着它,走在自己选定的路上。
合上手机,晨光正好。我起身,推门,走进风里,去打今天的太极拳。风还是那阵风,只是我已经学会,在风里站得稳稳的。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