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今 日 子 夜 歌
1982年10月31日 于咸阳 西藏民院
邓志军
校园之夜,多么富有诗意的时光啊,欢乐与遐想,尤其是在晚秋的周末,更何况在20世纪80年代的高等学府,花园里,听闻吟诗:
歌谣数百种,子夜最可怜。
慷慨吐清音,明转出天然。
丝竹发歌响,假器扬清音。
不知歌谣妙,声势出口心。
这是南朝民歌的杰作《大子夜歌》,出自《乐府诗集·清商曲辞》。
大学的生活区,充满了现实社会与理想世界的气息,当太阳西沉消失在远山之中,就会让一切生活的常态展露无疑,下班、下课的人们开始了各自的回家做饭、吃饭,学生食堂打饭、吃饭,傍晚行动趋向彩色电视传出的新闻联播、国际体育赛事实况转播。
在民院这所文科为主的大学,教学区却依然幽静,尤其花园深处,不乏蛐蛐轻声、知了鸣笛。路灯扯着光线穿过交错的柏枝散落在地,居然没有发出声响,黑夜又给校园披上了纱幔,在郁郁嗡嗡的园林里绽开,天空低垂、教学楼显得高大顶天,片刻之后,一轮巨大的圆月旭旭东升,在离开地平线的瞬间,梧桐雄伟、翠柏挺立、竹林优雅、花丛芬芳、绿草如茵,都在整个教学区被月光渲染的,错落有致、浓墨淡描、大叶飘浮、细叶簇拥,好一幅中国水墨画。
雾也飘来,行云墨染,越来越浓,和谐清晰的画面渐渐朦朦胧胧,以致色彩浑然,教学楼的灯光透出了自己高大尚的层次,彰显这幅国画的主体。在画幅的边沿,雾流飘渺向草坪,淹没独自漫步的朝苏,徜徉在迎接这静美的月夜。
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有谁能掩饰住不泄露自己心灵的隐秘?更何况大自然是那样宽厚地抚育了每一个人的生命,还有那位诗人把《地球,我的母亲》献给了人间。
当朝苏怅然闭目时,一个遥远的她便即刻降临,向他走来,眉睫下闪现出一个新的领域,蕴含着春的活力,洁如水晶,用温馨的信诉说:
同志:
我用这样一个象征着平等的称呼,然而我们之间并不平等。自惭形秽的不该是你,恰恰是我。
信把我卷入了一个湍急的漩涡,我几乎是无力自拔了。实习结束回学校刚几天,系党总支、团总支的同志,便把我从教室里叫出来。“朝苏?朝苏不认识呀!”“可这里有他给你的一封信。”我感到一种潜在的威慑力量。幸亏同到的同学作证,再加上平素众人口碑较好,才算处理一般。“最好不再回信了!”我还要感谢老师们,他们是“为我着想。”
事情就是这样,但凡此类事情,都是不胫而走。我茫然了,但那只是片刻。我从默默的忏悔中站起来,“我没有错!”我同样不会去责怪你,唯怪我们相见匆匆,别时匆匆。
今天下午,我都惴惴不安,最后还是决定给你写一封回信,否则,就不太礼貌了。
要说“知音契友”,俞伯牙和钟子期已为世人的楷模。你仅仅看到我这多面体的一面,如果见多了,也就自己否掉“知音”的定义了。
我喜欢你这种性格的人,知道你今后的打算后转为钦佩。我的那位侠义的“朋友”也是军人,年龄或许与你差不多呢。
大学最后一年,想“玩命”也可以,想玩乐也没人过问。自然我准备做前一种人,想必你们也是如此。玩一年命罢!毕业前我会给你去信的,如果你有机会来北京,明年夏天是个好机会。
我不会是个“标语!”——君子不食言。
你的同志 82年9月24日
她是谁?包括朝苏也不曾问过她的姓名,只有清晰的回忆:
8月7日,在从河南嵩山少林寺游玩归来的途中,偶然与北京师范大学地理系七九级的七位同学乘了一辆车,交谈中意想不到的是,其中一位身材修长,穿一件蓝布上衣,十分朴素的女生。竟说出了自己心里久已要付之现实的话,这使人难以忘怀。
谈到西藏,她讲地质地貌如数家珍,尤其得知朝苏是西藏民院的学生时,就讲起在念青唐古拉山南麓,距拉萨市区90公里,海拔约4300米的当雄县羊八井地热盆地,是丰富的地热田,热水活动强烈,规模宏大,有温泉、热泉、沸泉、喷泉孔、热地、水热爆炸穴,热水上升的间歇喷气井、热水塘、热水沼泽等。热田北部地势较高,地下水埋藏较深。南部地势低平,地下水位较高。有青藏、中尼两条公路可以过去。
惭愧的是,从拉萨出来的人竟然无语可答,当她得知朝苏是来自西藏的炮兵部队,既守护拉萨,也随时机动保卫边防时,便不再言语。这使朝苏不得不对她冷眼观察,言谈举止都显出她思想的成熟。
当时车上很热,女生取下墨镜,朝苏心里却吃了一惊。她的相貌与她的言谈相应,不像是外向型洋溢的人,倒是令人想起了罗丹的雕塑,该不会是一尊石雕有了血肉?总感到在她身上透出了一种刚毅的气质,使人不可不敬畏。
据她同行的一位新疆同学讲,她是班里的干部,只是这些就足够了。不管怎样,在上学期间,有幸遇见知音,感觉也就知足了。不管她是谁,她在哪里,朝苏是不会忘记——这位拨响心弦的人,想要相约,若干年之后再会。
朝苏在树丛下一步步向前走着,意想不到的是,他发出的音波竟收到了这样诚挚的回音,而且是从遥远北京传来的。信也从收到的那天起,与信封一起放在了书桌的玻璃板下,一来似乎有了神圣的意味,不可轻易取出来,二来又随时可见,时时可提醒着他。当然,信的内容他早已熟记了,是什么使他收获了这样的知音?
朝苏相信绝不是那封信,那封侃侃而谈的信,他要成长为一个冷眼观察生活的人,让纯真变为真诚。
朝苏有过短暂的恋爱,也正是这“混沌的轻信”,在他的心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创伤。去年,朝苏和他的一位女同学想走向恋爱,仅只是一个寒假的分离,曾是那样热情的人,在返校的火车上结识了一位西安名牌大学应届毕业准备考研的男生。返校之后,便马上交给朝苏一封信,希望他不要妨碍她更高的追求。
当朝苏接过信的时候,信中竟有这样的话:“……我感到,你各方面都挺好,只是我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爱你,我是违心的……”就这样,还没有编织好的爱情就熄灭了。朝苏也曾试图力劝,希望挽回。但事情恰恰相反,她却越来越失去耐心,两个月后的见面谈话,把这段美好做了终结。为此,朝苏写下一首《赠别离》:
没有挽留之意……唯有
缕缕思绪
望不见的遐想
伴着泪水滴滴
就在那月夜里
你匆匆离去
离去了……
把懊恼留在我心里
刻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爱人又有爱人的情谊……
在迷恋的雾霾里
原是一团烟雨
空虚……
空虚又随时光消匿
风乍起,倒影孤立
你怎是池塘的芙蓉
飘浮凄迷
祈劝你已消失
失去的……
永远失去
大爱的心声,从那时起,要朝苏把谈恋爱而失去的那段时间追回来。在大学,就是学习,学习很快把朝苏从混沌的情感漩涡中挣脱出来,从那夜消失的噩梦中清醒:在那里,祝福她追求理想的人,去实现她爱情。
此后,朝苏经常走出校园,咸阳的老城市井、卖菜的农贸市场,还有每周三下午的咸阳市法院,观察生活,了解现状,丰富社会阅历。
一次,学院放映电影《少林寺》,传达室的李大爷,兴致勃勃坐到朝苏身边,原来他年轻时曾经出家少林寺10多年,抗日战争爆发参加了革命。这位少林弟子看得心花怒放,嘴说法师没有做成,却也练得一身好武艺。说来也巧,朝苏一向喜欢武术,并也曾在下乡时拜过一位师傅,可惜没有学成,便应征入伍了。就这样,这一老一少成了莫逆之交,从此,朝苏又成了业余弟子,拜师李大爷指点练少林基本功。由于这个缘故,今年暑假,他带着师傅的嘱托,来到了嵩山少林寺,观看武僧练武图和习武场。他不是来削发为僧的,更何况师傅也早已返尘还俗了。带着艺术欣赏、学习历史知识的态度来,进深一层,身临其境体会师傅当年练武的情景,朝拜佛祖的塑像,欣赏寺庙的画卷和相关史记。也就是此行,使他和北京的一群大学生不期而遇。
朝苏独自沿着他的思绪,在校园里欣然漫步,在柏树交错低垂的路径上,随着他的脚步走过,路边的蟋蟀静默一时,便又开始了它们的和鸣,像是在反复吟唱宋代张孝祥为爱国将领作的词《六州歌头·长淮望断》:“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
伴随着吟诵的沉浸漫步,呼呼啦啦又响起一阵轻微的声响。高大挺拔的梧桐树上零落飘下片片残叶,稀疏地铺在了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梧桐树已为秋风落叶。
朝苏想做一个全面发展的人,想文武兼备,想学成回归他来的西藏部队,寻思做人的榜样,想到《白杨礼赞》西北黄土高原的一种树: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不是平凡的一种树!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通常是丈把高,像是加以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丫枝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像是加以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无横斜逸出;它的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有银色的晕圈,微微泛出淡青色。这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那样粗细,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两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绝不是平凡的树!”
矛盾先生书写出了白杨树的精神品格,非常值得此时心境的朝苏学习,尤其“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在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像这白杨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今天在华北平原纵横决荡,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夜深人静,教学楼里依然有闪烁的灯光映照出来,浓雾飘逸的园林花草,蛐蛐依旧发出轻微的吱吱声。知了在呼唤蝉蛹出土,爬上树、抓住树皮,蜕皮羽化,当蝉蛹的背上出现裂缝时,蜕皮就开始了,头先出来,紧接着露出绿色的身体和褶皱的翅膀,稍事休息,翅膀变硬,颜色变深,便离开蛹壳,开始起飞,飞向大树的枝顶,鸣歌高曲。
——这就是蜕变,就是发生根本性的、脱胎换骨的变化,一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改变,也须经历磨炼,蜕变成熟、负责有抱负。
今天的大学生,都有自己的理想,再看看朝苏给北京大学生的那封信:
同志:
我希望您不要为这封突然的来信感到奇怪。
人出生在世,大相概总是要有几件难忘的事,不然有谁还记住这个世界呢?忘却最莫过于中国人,也可谓是“国粹”了。不然鲁迅先生何以写了《为了忘却的纪念》,为了探求封建中国的“国民精神”,阿Q的“精神胜利法”的忘却,不愧是一大特色。 我并非给您上课,只是有感于当今之世,我却庸俗不堪,尤其忘却。可有些在心里几经推敲,却怎么也不能遗忘。
人生难得一知音。在从少林寺前往洛阳的旅游车上,我却遇到了一位知音。我自知形秽没有什么可表白的,只是她那普通的谈话正说在了我的心里,也是我早已思考的和付之于行动的——走自己开辟的人生道路,是苦是甜或许乐也就在其中了,在尽头我会说:别了,这世界多美呵……我是无愧的!我也有要好的朋友,可仍不免怅然四顾,茫茫然没有同志者。一席话,她使我感到不平凡。可惜她是一位姑娘,不然当初也许就已经成为挚友了,更不会如此慎小慎微。
您还记得他吗?不过坐在大轿车最后排,处在角落里的人,是最容易被人遗忘的。那句使人难以忘怀的话,您还记得吗?该不会像吹泡泡糖那样,吹一个破了,嚼嚼再吹一个——果真是那样也就失去价值了。
明年毕业,我将返回部队,不知你们何时,望能保持联系。若有机会到拉萨来,我一定盛情款待。对西藏这块处女地的开发和利用,您是内行,我不敢冒味。只是它并非传说的可样可怕,我在那里生活过一年,到过那里的人多有感叹是:“青藏高原也不过如此罢了!”您大概也登过华山,当您把它踩在脚下的时候,是否因其险峻而后怕呢?还是杜老先生说得好:“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坐井观天的人,大概不会有种感慨。
当然有志者并非唯独一个西藏。不过请不要以为如此之人命该西藏,我们可不是发配戍边的旧式军队。像我,亲人都在内地,在家是最小的宠儿,能和亲人同舟共济可谓天伦之乐,只要我脱下军装,也不难实现。不过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没有理由停下,更不用说后退。也许这是玩命,其实又有谁不是在玩命呢?只是有的丧失了主动权,命运交在了别人的手中,这种人一生只会抱怨自己生不逢时。要做巨人,就得顶天立地,不能跪也不能躺!毛泽东同志曾经专门解释过“顶天立地”的含义,就不赘述了……我俨然是一个“正人君子”,滔滔不绝,竟也班门弄斧,不知浅陋,哈……
这封信也就算作一位远方的来客——觅求它的知音,您该不会虐待它吧?
但愿她不是一幅冠冕堂皇的标语牌。
敬礼!
朝苏 八二年八月二十九日
吟古诗文背当代篇章,夜越来越深,雾越来越浓,最后教学楼的灯光都黯然睡去,校园终于变成了黑黢黢的林峰木谷,凝望,辨不清是白的轻雾还是墨色的纱幔,笼罩着已经安睡的世界。
启明星,就跟在群星的后面,悄悄地闪现出来,衬托出空旷的天地,把前半夜的混沌洗涤的格外清新。迎接这新的一天,从零开始的黎明之夜,朝苏再吟今日之子夜歌的启明曲: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
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高山种芙蓉,复经黄檗坞。
果得一莲时,流离婴辛苦。
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
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