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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星楼前,爱恨两难
文图/巩钊
秦岭北麓鹰嘴峰上的魁星楼,是周至、鄠邑一带人人心向往的去处。老辈人传下顺口溜:“周至有个魁星楼,半截戳在云里头”,每到春夏,漫山槐花香裹着松风,站在楼前放眼望去,渭河银带般的铺展在眼底,正在修建的户周眉高速犹如一条巨龙躺卧在周户大地。山下田畴屋舍错落,成片的果园绿意盎然。远山层峦叠嶂,云雾漫上来时,整座小楼如同浮在仙境之中。每逢中高考前后,十里八乡的家长学子结伴而来,系红绸、上香祈福,盼魁星点斗,祈愿子弟前程似锦。这般藏着山水灵气与百姓期许的地方,本该自在来去,可如今通往山顶的半路,一道人为设下的障碍横在路中,断了自驾上山的路,游人若想登顶,只能搭乘当地村民的私家车往返。站在当地村民私自设立的关卡前,我心里顿生一股说不出的鄙视,可转头望见揽客村民黝黑粗糙的手、朴素拮据的模样,心底又漫上一层难以言说的同情,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堵在心口久久散不去。
我每年都去上山,从来没有遇到这些拦路的阻隔。山道虽不算平整,坑洼土路蜿蜒盘旋,自家小车慢慢悠悠就能开到半山腰,余下的路程徒步攀登,边走边赏山间景致。春日看野桃遍野,夏日听山泉叮咚,秋时捡路边熟透的野果,冬日踏雪寻静谧,一步一景,快慢全由自己做主。沿途遇见守山的村民,大多淳朴善良,遇上口渴,递一碗山泉水;走累了,坐在地头和老乡拉几句家常,谈及魁星楼的传说,人人都愿意细细道来。那时候山水是敞开的,魁星楼的风光,不分远近,谁都能自在奔赴。

不知从今年的何时起,半山上立起了铁栅栏,一把铁锁锁在路中间,行人只能侧身从栏杆两边挤过边,外来车辆一律不许再往上开。起初山民说是为了森林防火,山道狭窄,私家车多了容易拥堵,存在安全隐患,这番说辞尚可理解。又说今年春天发生了一次事故,政府封了路,可我们从峪口上来路过检查站值班人员可没有说政府封了路。由此可见一切说辞都不靠谱,纯粹是当地的村民披着政府的虎皮,开起了上下载客的生意,所有想要上山的游客,只能搭乘他们的车子往返,按人头收取车费,徒步上山的路,被人为堵死,别无选择。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怪事,这不是典型的"此山是我开,拦杆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么?怎么法制社会已经喊了多少年这里还有明目张胆抢钱的山大王?我绝对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便决定顺着山道慢慢走上去,边走路边细细欣赏沿途山林风光,可同行的伙伴来自郑州,没有走山路的经验却,只有坐他们的车才能抵达山顶。看着眼前生硬的障碍,心底满是反感。魁星楼本是天然山水与人文相融的公共景致,山中道路虽由村民常年维护,却不该成为圈住游客、强制消费的门槛。游人本有自由选择出行方式的权利,偏爱徒步的人,本就享受攀登山野的乐趣,如今硬生生断了徒步的路,只剩乘车这一条选择,这般刻意设卡牟利的做法,难免让人觉得小家子气,硬生生冲淡了奔赴山水的诗意。不少外地游客专程驱车赶来,满心期待登高望远,却被拦在半路,进退两难,有人争执几句,最后只能无奈掏钱乘车,下山时满是抱怨。好好一处静心祈福的圣地,硬生生添了几分市井纠葛,破坏了山水本该有的从容坦荡。
可厌烦归厌烦,细细打量守在关卡揽客的村民,心底又实在无法生出苛责。买了他们的香火,也就免收停车费,已经到了有理说不清的地方,便上了一辆司机和我年龄相当人的车,通过和司机的交流,才知道这些开着私家车的人,大多是土生土长的山里农户,对于我问的堵路到底是政府命令还是他们所为,只是笑而不答。问他们是不是除了挣这个钱外,就没有其他的挣钱之道了?刚才还喜笑颜开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停了一会才说他们守着几亩薄田,靠山吃山,谋生门路本就有限。山里土地贫瘠,种庄稼收成微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的多是中年人和老人,没有稳定收入,日子过得紧巴巴。随着魁星楼名气渐大,前来游玩祈福的游客逐年增多,这条上山的山道,成了他们为数不多能补贴家用的出路。上山的路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坡陡弯急,加上前段时间的连阴雨,道路泥泞不堪,在有的转弯处不但不能减速,而要狠踩油门,才能闯过去。如果山外的司机,路线不熟,很容易出事故的。才知道收取每个人往返一次二十块钱的费用不高,没有两把刷子,是不敢走这条路的。
在山顶休息闲聊时我和一位揽客的中年汉子攀谈,他手掌布满厚茧,眼角爬满皱纹,家里老人常年吃药,孩子还在镇上读书,处处都要花钱。他坦言,现在住在山上的人,原来依靠地里打些粮食维持生活,自从政府封山育林以后,没有成熟的庄稼一夜之间会被成群结队的山猪夷为平地,粮食基本颗粒无收。以前的柿子也能卖钱,现在无人问津,只有落在地上坏掉,核桃因为品种不好销售渠道不畅,加上这几年的气候影响,也不卖钱了。村里路不好养护,雨季塌方、冬季落石,修整山道全靠村里人出力,没有额外补贴;山上没有商铺、产业,守着大山,守着美景,却难换温饱。设立障碍载客,并非存心刁难游人,实在是生活所迫,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其他增收的法子。还有几位年长的妇人,守在卖香火的摊位前,说话小心翼翼,生怕惹游客不快,遇上心软的游人多聊几句,总会叹口气,诉说山里谋生的难处。看着他们沉旧的衣衫、期盼生意的眼神,可怜巴巴的跟着讨好游客,手里正在啃着的干面包,心中的不满慢慢软了下来,深知他们并非刻意强取豪夺,只是被生活逼着,寻一条糊口的活路。一边是游人追求自在游览的心愿,一边是底层农户艰难求生的无奈,两者相撞,便生出这份两难的矛盾。
我爬在魁星楼前的栏杆上,俯视素有金周至银户县之称的山脚下,比亚迪厂房鳞次栉比,环山路上车水马龙,我的心中百般感慨。山水夲无界,风光应共享,人为设置障碍、强制载客,确实折损了景区的观感,也寒了不少游客的心;可若是一味指责拦路的村民,又忽略了大山深处普通人谋生的窘迫。他们守着一方美景,却没能分享山水带来的红利,只能靠着拦路载客赚取微薄收入,补贴家用,这份生存的无奈,让人实在不忍苛责。
真正理想的光景,不该是栅栏阻隔前路,不该是游客与村民之间生出隔阂。倘若能有更妥帖的法子,平衡游客游览需求与村民生计:开放徒步山道,保留游人自由登山的选择;规范村民载客营运,明码标价,自愿搭乘,不设卡强制;同时依托魁星楼的文旅资源,带动山间土特产、农家小吃发展,让村民不必靠拦路揽客谋生,靠正经产业安稳增收。如此一来,游人能随心漫步山林,自在登顶观赏魁星楼盛景;山里农户也能体面谋生,山水与人情,才能两全其美。
云雾依旧每日缠绕鹰嘴峰,魁星楼静静伫立山巅,千百年来接纳八方来客。山下的栅栏还在,游人的无奈、村民的窘迫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山水一道难以言说的印记。我依旧向往魁星楼宜人的山色,向往登高远眺的心安,只是这次途经关卡,心中总萦绕着复杂心绪:厌恶人为设障束缚山水自由,又同情山民身不由己的生存艰难。只盼有朝一日,铁栏撤除,山路畅通,游人随心而行,村民安稳谋生,这座藏在云端的魁星楼,能真正卸下世俗纠葛,只留清风山色,温柔迎接每一个心怀向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