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上的霜（长诗或组诗9首）

作者/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1 ，八月与稻穗

八月本该是稻穗灌浆的时节，你却选择在八月转身，把未完成的报表轻轻合上。风从渤海湾吹来，吹过华北平原，吹过你曾经视察过的每座高炉每片正在收割的稻田，窗台上那杯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秘书不敢惊动你的沉思，报纸停在最后一版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那些还没有还清房贷的下岗工人；那些还在为学费发愁的母亲……蝉声突然停了，像被什么哽住，你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你走过的地方，稻穗低着头在风里站着，像当年在田埂上等你的人还在等。

2 ，数字与矿灯

你一生都在和数字纠缠，小数点后面的每一个零都牵着千家万户的灯火。有人给你看修饰过的报表，你用颤抖的手指着那些数字说:“这数字背后都是人啊！那些年，你去煤矿看见浑身煤灰的矿工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头灯划破地心深处的夜！你说一定要让他们安全回家！后来矿井事故的名单传到你手里，你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名单上的名字比煤还沉！比地心更深的是你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你一遍遍核对扶贫款项，计算还有多少人生活在贫困线下。

3 ，粮仓与母亲

你站在粮仓前，沉默不语。仓里的粮食比账面上少得多。风穿过空荡荡的仓房发出呜呜的声音……你想起小时候在湖南老家饿着肚子去上学的清晨，红薯在书包里渐渐变凉。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空着的粮仓意味着什么？！你连夜召开会议眼睛熬得通红说“谁敢动人民的粮食，就是动了国家的根基！年秋天你去东北看收成，蹲在田埂上捧起一把稻谷，稻谷从你指缝间沙沙落下，像时间像生命，像那些被浪费掉的机会和信任！你的手在微微颤抖，你想起母亲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要让大家吃饱！”

4， 深渊与誓言

你说“前面是万丈深渊你也要往前走，你说准备一百口棺材！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是修辞，也不是表演，是把自己押给了这片土地！会场上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摘下眼镜，有人用拳头抵住嘴唇……你的妻子在电视上看见你，她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她为你担惊受怕了几十年，你得罪了很多人。有人给你寄恐吓信，你把信锁进抽屉对谁都不提！只是那段时间你办公室的灯亮得更久了，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小小的坟！

5 ，转身与钢笔

你卸任那天没有盛大的告别，只是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钢笔放回笔筒。办公厅的同事站成两排，你走过和他们一一握手说“好好干对得起这份工资！”走出大门时，你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你工作了多年的楼，灯光还亮着像往常一样……从此你成了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买菜看报在黄昏散步，邻居说你的背比以前更驼了。有人在地铁上认出你，你正在看一份经济类报纸眼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认出你的人没有打扰你，只是默默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在网上。写下祝你健康！

6， 菜场与失眠

退下来后，你还保持着老习惯。每天看新闻联播记笔记，那些数字不用翻本子都在心里……你去菜市场问菜价，卖菜的大姐说:“最近菜价涨了不少，”你点点头记在心里。回去后在笔记本上写下民生无小事！深夜你辗转难眠，想起那年冬天在东北老工业区一个下岗女工拉着你的手哭，她说:“总理我们的活路在哪里？”你当时咬紧牙关没有说话。回到车上你沉默了一路！多年后你还在想那个女工有没有找到工作？她的孩子有没有读完大学？

7， 故乡与坟前

你最后一次回湖南老家是母亲去世那年，你在坟前长跪不起。你记得小时候，母亲为你纳鞋底，煤油灯下针线密密地走。那些鞋你穿着走出大山，走进上海，走进北京……母亲的坟头长满青草，你用手一根一根拔掉！像小时候母亲为你拔掉头上的草屑；你跪在那里很久没有起来，随行的人在远处站着不忍心催促。后来你在文章里写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是母亲！她为我操劳了一辈子……你没有说下去的都藏在耄耋之年的每一个无眠的长夜里！

8， 晚年与花圈

你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说话声音也小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有记者在门口等了很久，你破例见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多写写老百姓少写我。你把自己和过去的文件照片一起锁进岁月的抽屉里，钥匙交给历史。只是每年清明节你会让人送一个花圈到那些因公殉职的矿工墓前，花圈的挽联上只写着人民不会忘记！落款是退休老人。

9 ，回声与稻穗

今年八月，雨水特别多。像天空也在为什么人垂泪，稻穗在雨中低垂着头，让人又想起你在田埂上捧起稻穗的那个下午。阳光在你白发上镀了一层金，你在上海的那间老屋还好吗？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吗？报纸还折在你读到的那一页吗？有人把你的讲话抄在本子上，人在网上建了纪念馆，有人只是默默记着你做过的那些事，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也许很多名字会被泥沙带走，但总有一些刻在河床上成为基石。八月的风还在吹，稻穗还在低头，你还在人民的记忆里慢慢走成一个时代拉长的背影！

本期责任编辑:半醉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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