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词典（二）

文图/景卫萍

改造

转眼已是新世纪二十年代。山脚下那六间宅院，因地处偏僻、常年无人居住，墙皮剥落、木椽朽蚀，一派破败荒芜。常有游客去玉皇庙，瞧见这幢独院老宅空着，就有想长租或买下宅子的想法。可在乡下人的观念里，变卖房屋田地便是败家行径，老宅更是根脉所在，绝不能轻易出手。于是，这座老院子，就此成了全家人悬在心头放不下的牵挂。

近些年，周边区县民宿遍地开花。亲友聚在一起闲谈，总会绕回老宅改造这件事。我和丈夫曾到周边民宿、老房改造工地实地考察过，结合老宅的地理环境，慢慢笃定了心意：想把老宅翻新改造一下，既守护了代代相传的老屋，也能给沉寂多年的祖宅赋予新时代的生机。在外打拼大半辈子，心底总翻涌着倦鸟归林的念想，再看土地田园，眼里多了从前没有的柔软与向往。改造老宅的梦想一旦生根，便生出一股执拗的力量，推着我们朝前奔走。如何保持老宅原有地貌，因地制宜改造一处供人休闲养老的理想院落，成了我们夫妇共同的心结。下地干农活时会琢磨，饭桌上会争论探讨，夜里躺在床上依旧商量。这种重大抉择利弊取舍，指望不上他人，只能我们二人细细权衡、自己拍板。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改造祖宅这件事，我与丈夫心意相通，可真正想摊开实施，难题远比预想得多。春节，全家三代九口人齐聚老屋开家庭会议，气氛瞬间紧绷。婆婆率先开口点破难处：这六间老宅是三兄弟共有的祖产，牵扯三家利益，若要动工改造，弟兄们先要统一意见。老公作为长子，作为改造老宅的投资人，上上下下先和家人们交流沟通想法，他以一贯的仁厚之风，很快就化解了家庭内部人员的分歧、犹疑、算计和顾虑，几番坐谈商议决定，老宅改造由他全权负责，等日后房产有了收益，三兄弟再利益均沾。兄弟间没吵没闹最终达成共识再无掣肘。

母亲又拉住我私下劝诫，语气满是焦虑：两个儿女大学毕业后要成家，处处都是大额开销，你们俩都年过五十，手里积蓄本就不多，改造老宅千万不能头脑发热，要寻思好。我一边安抚母亲的不安，一边跟她解释：干啥事都有投资风险，但我们改造老宅投入并不算多，既不是做生意会蚀本，又不借债建房，不会影响正常生活的。老宅改造已是板上钉钉的大事。可憧憬归憧憬，脑海里幻想的画面真要落地成型，我心里满是混沌，半点底气都没有。必须请专业设计师量身规划，万万不能盲目动工瞎折腾。丈夫心思比我缜密周全，闲暇时翻刷抖音，联系上专门做乡野老宅改造的马工，拍下老宅屋内外环境实景，一一发送过去沟通。

马工是位壮实的八零后陕北小伙，原本手头项目繁忙，却特意驱车赶来实地勘测，想来也是被老宅背靠山野、静谧天然的独特环境打动。他绕着宅院来回走了几遍，细看六间老宅的原有构造及房前屋后的地貌，用心听完我们想要打造集生态种植、日常修闲居住于一体，有烟火、有乡情、有灵魂的养老小院的诉求后，说出了改造老宅的初步构想。

或许是彼此投缘，或许是他设计思路贴合我们心中期许，彼此审美同频，只一顿家常便饭的功夫，便敲定委托他全权负责老宅改造整套设计。敲定合作、转完设计费的那一刻，我骤然生出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沉重感。纵然心底阵阵打鼓、但我们终究勇敢地跨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单等着马工送来为老宅量身设计的效果图，迎来老宅脱胎换骨的新生。

大场

趁施工图纸尚未出具，我们便着手清理老宅内外堆积多年的旧物。老宅昔日的大场今儿已成为樱桃园。三十年前，我刚嫁作人妇，最偏爱场院边的杏树、核桃树与梨树。从前乡间家家户户，都自有一方平展展的场院。每到农忙前，父亲总会把宅子前事先空出的一片地平整好，再拽着石碌碡把这片地反复轧瓷实。乡下人称这是盘场，以备碾晒麦子等夏收农作物。

农历五月，南风浩荡掠过田野山岗，麦香四处漫溢。每个场院堆满金灿灿的麦垛，乡间小道上，架子车、小型四轮车来回穿梭，一趟趟转运满溢金光的麦捆。农人满面油汗，神情交织着抢收的焦灼与丰收的欢喜。握镰刀的双手不停挥动，只求收割再快几分；场上轰鸣的打麦机、不停转动的碾麦石碌碡，也只顾忙着脱粒碾打。人们在烈日下躬身于麦田收割，持麦杈在场院翻抖秸秆，挥木锨迎风扬场，大场散发着浓浓的麦香味。忙完农事，放松下来的农人，蹲在自家场院，捧着粗瓷大碗吸溜长面、就着油饼大快朵颐的样子，特别酣畅。农家这般鲜活光景恍如昨日，却永久定格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某个夏日。

秋日的大场，是玉米与各类杂粮豆子的主场。历经一整夏蓬勃生长，玉米抽穗灌浆、籽粒饱满，豆子开花结荚、次第成熟。金风一吹，玉米堆、豆秆便铺满整片场院。一家老小趁着月色剥玉米、捶打豆荚，一串串玉米棒、鲜红辣椒挂满屋檐与木架风干，满院尽是耀眼金黄与浓烈赤红。场地上摊晒成方块的黄豆、红豆、绿豆，大部分运往集市售卖，换回一沓沓纸币；少许留种子，铁锅翻炒黄豆的焦香、玉米糁熬煮红豆的清甜、小石磨研磨豆浆的醇香交织萦绕，让人觉得秋日挥洒的汗水都不带咸涩，反倒满是香甜。麦子、玉米，是农家场院最动人的诗行，是土地孕育出的丰沛滋养，哺育着乡间的一代代传人。而今，翠浪起伏的麦田，青纱帐般的玉米地及栽种豆子、红薯、芝麻的杂粮田，也一同封存在九十年代的旧日时光里。

谁也未曾料到，一种野生藤本果子，彻底颠覆了家乡延续数千年的农耕模式。我的家乡周至县坐落于秦岭北麓，气候温润植被葳蕤，是知名的生态县；境内土壤富含矿物质与多种微量元素，是野生毛桃天然优质优生区。野生毛桃因表皮覆满绒毛，猕猴喜食，猕猴桃也由此得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时任周至园艺站站长的张清明先生，深入秦岭山林普查野生猕猴桃种质资源，筛选优良单株育苗育种。八十年代末，县域多个乡镇率先推广秦美、亚特两大栽植品种。秦美、亚特鲜果天然绿色营养丰富风味绝佳，迅速热销海内外市场。

丰厚的收益，让果农找到了发家奔小康的“金钥匙”。1993年，周至猕猴桃栽植面积已达十万亩，秦美、亚特分别斩获第二届农博会金奖、银奖。1997年，猕猴桃被县政府确立为立县支柱产业，当地提出“户均一亩园，园园连成片，三年消灭空白点”的发展口号。家家户户争相行动，掀起改造农田、老旧苹果园的热潮。挖了苹果栽毛桃，梨了麦田栽毛桃，家家在田里放线、掘坑、栽苗、立杆、拉铁丝，户户在精细管护猕猴桃建筑绿色经济园。伴随着市场经济的蓬勃发展，周至依托猕猴桃特色产业快速崛起。2004年，周至猕猴桃斩获欧盟有机食品认证，远销二十六个国家和地区，再拓外销新辉煌。随着电商平台与快递行业兴起，翠香、徐香、瑞玉等新一代特色猕猴桃品种，又成为线上热销的鲜果珍品。

恍若梦境般，家乡昔日五谷飘香的田野尽数被果园、苗木等经济作物取代。“民以食为天”的古训从未改变，改变的是百姓日渐丰富的物质与精神需求。各地乡村因地制宜发展主导产业，宜果则植果、宜粮则种粮、宜蔬则栽菜，多元市场需求催生多样化土地经营选择。延续数千年的传统农耕模式，在我们这片乡间几近消失。耕地、播种、收割、碾打所用的各式农具，转瞬退出生活舞台：有的变卖处置，有的堆置角落，日渐腐朽锈蚀。

麦田、玉米地渐渐消失，依附传统农事而生的大场随之落寞，散养土鸡也尽数关进笼舍。村民纷纷盘算，家家闲置的场院还能派上何种用场。我家场院旁的老杏树、老核桃树、老梨树，四季自成一幅天然画卷。春日杏花绯红、梨花莹白，如云霞轻笼院落；夏秋浓荫铺洒场院，枝头硕果累累，劳作归来的乡亲常来树下歇脚，摘几颗鲜果闲谈家常。家人还会挑拣品相完好的杏、梨，用架子车拉去集市摆摊贴补家用。冬日枝叶落尽，枝桠间时而栖着聒噪飞鸟，时而覆一层薄雪，宛如淡雅水墨写意。春节走亲访友之际，常有顽皮孩童爬上老树，像彩雀般叽叽喳喳、嬉笑打闹，好不惬意。可为了多拓两行猕猴桃种植地，公婆最终决定伐掉场院边这些老树，空地上栽满果树幼苗。在庄稼人心中，实实在在的收益，永远比眼前风景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