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重推出：娘的缝纫机〗——〖本平台特聘作家吕洪泽专刊名篇展播〗〖中国翰院作家协会〗重磅发布！

娘的缝纫机

☆文：吕洪泽

☆本平台特聘作家

       爹去世的早，娘离开我们也整整六年了。按照本地习俗：父母生前用过的遗物，后人总要取回一件留作念想。有人留下棉被，取“辈辈福”的寓意：有人留存老木箱、旧衣柜，寓意收纳家底、藏善存福；还有人收藏银饰，期盼福运护身、祖辈庇佑。而我，取回一台天津产牡丹牌老式缝纫机，我愿承袭这份美好期许：勤俭持家、缝补岁月，把平淡的日子缝得安稳周全。

        记得一九七四年，刚满十六岁的我进了衡水地区外贸地毯厂当学徒，吃住都在职工宿舍，每月工资三十二元。父亲在公社任职，家里经济并不宽裕；弟弟尚且在校读书。母亲一辈子操持家务，深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难处。

        为贴补家用，娘托人揽下手工活，在家用缝纫机为工厂加工劳保手套。领回来的是一叠叠帆布原料，先要比照手套模具勾勒印记，再沿着印记裁剪；裁好的料片对折，踩动缝纫机缝牢五个指套，最后翻面拉平，一只劳保手套才算完工。也正靠着这份营生，家里添置了这台天津牡丹牌缝纫机，还有一辆小型人力三轮车。这两件物件，都是娘最为珍视的宝贝。每副手套的加工费十分微薄，娘只能起早贪黑劳作，多做才能多挣。

       每次我走进院子，还没推开屋门，缝纫机的声响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昏黄的灯泡悬在缝纫机上方，光晕笼罩着桌边成堆的帆布料片与裁剪完毕的手套坯料。缝纫机“哒哒、哒哒”的声响连绵不绝，脚踏板一抬一落，伴随低沉柔和的摩擦声，节奏平稳，不疾不徐。灯光之下，娘微微俯身，目光紧盯向前推送的帆布，指尖轻轻扶着料片，跟随针脚缓缓移动。这不曾停歇的机声，恰似清贫岁月里一颗踏实过日子的心，缓缓跳动。

       我常常劝她：“娘，歇会儿吧！”娘大多头不抬地回应：“还没吃饭吧？锅里有饭，我再干一会儿。”她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时常招呼我：“小泽，快把那轴线拿过来！”或是叮嘱：“你去把做好的手套捆扎整齐！”屋内棉絮四处飞扬，落得到处都是。

       日复一日日夜操劳，缝纫机持续的哒哒声里，渐渐夹杂着娘一阵阵咳嗽。我买来口罩让她戴上防尘。等加工完成的劳保手套攒够一车，我常会帮忙送到厂里。加工费交到娘手中时，她会反复摩挲钞票的边角，脸上漾起朴实又满足的笑意。

       从那以后，我每月从三十二元工资里固定拿出二十元交给娘，自己平日里省吃俭用。冬日，我在宿舍摆上口砂锅，购置小米，依靠煤炉熬粥充饥。那个年代粮食实行计划供应，粗粮六成、细粮四成，平日里我把省下来的细粮带回家，留给家人食用。

       我结婚之后，便和爱人搬去与娘一起居住。那个年代购买缝纫机需要缝纫机票，我托在天津缝纫机厂有亲戚的周文考师傅帮忙，又添置了一台缝纫机。爱人下班之后，也能搭手一同缝制。两台缝纫机此起彼伏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动人的生活交响曲。

        后来女儿降生，娘暂时放下手上的加工活，专心照看孙女，只在空闲时零星做一些活计。等到女儿两岁半送入幼儿园，娘腾出大半时间，又重新拾起手套加工的营生。

        娘拼尽全力日夜操劳，一分一厘挣下辛苦钱，却并不看重钱财。但凡手头稍有富余，总会给孙女添置新衣、购买零食，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不愿委屈孩子。

       娘干活时常顾不上喝水，又总惦记着赶工期，上火牙疼成了常态。每次牙疼发作，她眉头紧锁，脸颊疼得变了模样。我时常下乡走访各个地毯加工点，便四处打听，寻访口碑好、拨牙不疼的牙医。一日娘牙疼难忍，我借了车辆，载着她奔赴百里之外的武强县沙洼村，找到了这位有名的王大夫。大夫检查后先开了药，叮嘱等炎症消退、疼痛消失后再来拔牙。七天之后，我再次陪同娘复诊。王大夫检查确认牙根已经无法保留，便拔除坏牙，数日之后，娘镶上了新牙。

       一天上午，临近下班，我突然接到路人的电话：“你娘摔伤了，就在地区医院门口！”我放下电话，立刻骑车匆忙赶往现场。原来是娘独自蹬着那辆人力三轮车运送成品手套，车轮不慎碾上路沿石，连人带车摔倒受伤。送到医院拍片检查，确诊小腿骨折。

        常言到：伤筋动骨一百天。娘在医院打上石膏，仅仅住了七天，就执意要求回家休养。从那刻起，我学着踩缝纫机缝制劳保手套，替娘分担手头的活，一心盼着她早日康复。后来听闻景县广川一户人家有治疗骨伤的祖传秘方。那日，我骑摩托车前往，途中遇上大雨，奔赴七十里外寻访这户人家。说明来意后，主人配好药丸，仔细用塑料袋包好，我即刻动身返程。乡间土路泥泞湿滑，一路上接连摔了六个跟头。万幸，娘服用药丸之后恢复得很快。等到能够慢慢下地行走，她又坐到熟悉的缝纫机前，继续缝制劳保手套。

        时光缓缓流逝，娘的体力一年不如一年，双眼常常干涩、视物模糊。到医院检查，确诊患上白内障，需要手术治疗。持续多年的手套加工活，就此彻底停下。娘细心把这台牡丹牌缝纫机擦拭干净，套上防尘外罩，安放在屋中一角。

       转眼娘已是九十一岁高龄，她生性慈祥，爱说笑。不管遇见孩童、中年人，还是同龄老人，都能畅快交谈、谈笑风生。闲谈之时，黝黑的面颊泛着淡淡红晕，看上去依旧精神硬朗。

       那天夜里，我还陪着娘说笑闲谈，一切安然如常。可到次日清晨六点，娘依旧沉沉睡着，任凭我如何呼唤，再也没有回应。急救车送至医院，确诊为大面积脑梗；第三天清晨六点，娘永远离开了我们。娘的一生，到最后都不愿过多拖累儿女。每每想起此事，心底总会涌上无尽酸涩，还有难以释怀的愧疚。

       娘离开已经六年。我时常擦拭打理这台牡丹牌缝纫机。指尖抚过熟悉的机身，恍惚之间，仿佛看见娘依旧坐在机旁。那熟悉的哒哒机响，藏着母亲勤俭持家的本心，密密针脚里盛满脉脉温情。这台缝纫机，便是娘留在世间，触手可及的念想……

2026年8月8日 

作者简介：吕洪泽，笔名：易水。机关干部，省级劳动模范。酷爱文学，近年来，已在报刊和文学平台，发表过数百篇散文和小说。中翰院作家协会旗下十三大平台特聘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