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翁(小说)
乾隆十六年暮春,临清运河的风裹着湿软的水汽,漫过街角老槐树下的卦摊。盲翁总静坐在那儿,竹杖斜倚着斑驳的树干,卦盘上的铜签蒙着一层薄尘,唯有“巽”位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发亮,似藏着满肚子未说尽的心事,沉在岁月里。
那日,一道青衫人影轻晃而过,扇面上的墨竹随风微动,扫起一缕清浅的风。盲翁忽然抬首,浑浊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微光,开口时声音沙哑却清亮:“客官留步——您鞋尖沾着御道特有的青石板屑,折扇扇骨隐现五爪龙纹,此乃皇家专属规制,想必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吧?”
乾隆捏着扇柄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俯身,故作闲淡地假作问卦:“先生既识得贵人,可知临清眼下最缺什么?”
盲翁指尖在卦盘上疾走,铜签碰撞的叮当作响,清脆又沉重,竟似敲在人心尖上:“缺一处聚文气的考棚。本州辖夏津、武城、邱县等县,境内学子应试,需远赴省城济南,一路艰险重重——夏津的童生要渡过三条湍急的河,武城的需踏过半月路程的官道,邱县的学子常裹着单薄的衣衫,在寒风里踉跄赶路。去年便有惨剧:一个考生渡运河时翻了船,尸体圆睁双目,顺着河水漂流;一个冻毙在赴考途中,怀里还紧紧揣着没写完的策论,墨迹未干;还有一个迟了考期,求告无门,最终一头撞在贡院墙上,含恨而终。”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三卷书卷,纸页泛着潮腐的霉气,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发脆,“这便是他们的遗作,字里行间,全是寒士们盼着能就近应试的恳切念想。”
乾隆接过书卷,指腹轻轻抚过纸页上早已干透的泪痕,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似还残留着学子们的悲戚与不甘。他忽然想起沿途所见——背着沉甸甸书箱的学子,鞋履磨穿了底,脚腕缠着破旧的布条,即便步履蹒跚,仍在运河边执着地追着南去的漕船,只为赶一场遥遥无期的科考。他正欲开口,盲翁又轻声说道:“贵人若能奏请朝廷,在临清设一处分考棚,惠及四县童生,这功德,远比修十座行宫更能留名青史,更能暖透天下寒士的心。”
三日后,临清州衙接到军机处传旨:准在运河畔修建临清分考棚,归山东学政辖管,覆盖夏津、武城、邱县三县,供四县童生就近参加院试,免去奔波之苦。开工那日,盲翁拄着拐杖,静静地立在工地旁,听着工匠们夯土的号子“嘿哟”作响,雄浑有力,回荡在运河岸边。
他枯瘦的手,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举子功名帖——他本是邱县落第举子,双眼本不盲,只是见多了寒士们赶考的艰辛与绝望,又深知草民的诉求难达天听,才甘愿扮作盲翁,赌一把这“贵人”,是能体恤寒士、俯听民声的明君。
三年后,乾隆南巡,再临临清。彼时的考棚街,早已挤满了挑着书箱的学子,琅琅书声混着淡淡的墨香,伴着运河的水汽飘得很远,漫过街巷,漫过老槐树。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语出惊人的盲翁,便命随从寻遍街巷,却始终不见其踪影。乾隆召来临清知州问询,才知那盲翁原是落第举子假扮,竟敢以布衣之身,欺瞒圣驾。
举子被押至御前时,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了细补丁的青衫,袖口早已磨出了毛边,难掩寒酸。他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伏身不起,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臣罪该万死,竟敢以布衣之身欺瞒圣驾。但如今考棚已立,四县童生不必再跋山涉水、远赴省城应试,不必再受奔波之苦。臣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能留着这考棚,惠泽天下寒士。”
乾隆盯着他半晌,面色沉凝如铁,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终是一言未发。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缓却带着帝王的威严:“欺君之罪,本当论斩。但念你初心为寒士,修建考棚亦惠及一方百姓,死罪可免,功名革去,终身不许应试,钦此。”
隔日,考棚街的老槐树下,又支起了那熟悉的卦摊。只是这一次,举子是真的盲了——夜里,他自戳双目,喃喃低语:“臣以欺君之罪,换一方考棚,当瞎此眼,永记寒士之苦,永谢圣恩留棚之德,不负天下学子。”卦摊旁,总摆着一壶温热的粗茶,几只粗瓷碗擦得锃亮,一尘不染。路过的学子歇脚时,他便摸索着拿出一卷旧书,轻声念起“学而时习之”的句子,声音里没了当年的急切与孤注一掷,只剩温润的笑意,漫在风里。
后来,每逢考期,考棚街的茶烟便会飘得很远,混着墨香与运河的水汽,沁人心脾。有学子凑到卦摊前,问他算什么最准,盲翁总笑着摇头,声音温和:“不算功名,不算前程,只算你们赶路渴不渴,累不累。”风掠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吟,又似在欢笑,像是在替那些不必再奔波的学子,对着盲翁,说着一句句无声的感谢。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