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底  沉  念

 

作者：张良碧

 

  光阴在尘世烟火里兜兜转转，数不清的朝夕来了又走，多数过往都悄悄隐进了白昼的喧嚣，落进了流年的风尘。唯独那些被岁月偷偷藏起的人、没说尽的爱、没释怀的恨，从来没曾真真散去过。它们静静沉在梦的深处，轻缠着梦魇的边缘，在每一段无人的长夜里，缓缓苏醒，像一坛封了半生的老酒，越沉越香，越远越清，越老越淳。

 

  梦里最清透无尘的永远是童年。那年清明踏青，我撞见儿时玩伴，他仍带着当年的爽利劲儿，这模样早就在我梦里反复出现过无数次。

 

  故里的盛夏天光柔软，春末的池塘漾着粼粼浅波，云影在水面轻晃。我们勾着肩往塘边疯跑，扯着嗓子喊那首独属于我们的儿歌：“咚咕咚，跑咕跑，有眼睛，无眉毛”。脆生生的童音混着蛙鸣水声，把满世界的燥热冲得一干二净，我们踩进浅滩，溅起满脚银白水花，把整个童年的夏天浸得透亮。

 

  那时的年岁纯粹坦荡，半分俗世风霜都沾不上。后来我在异乡漂泊多年，总以为早把旧时光丢在身后，直到某个从梦魇里醒转的深夜，耳边忽然飘来那首跑调的儿歌，才懂那些沉在梦底的温情从未走远。

 

  原来梦魇从不是为了困住当下，它是岁月留的一扇门，门后站着那些告别的人，停在最暖的瞬间，等我在长夜里轻轻走回去。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人事，最终都酿成了酒，而那首没头没尾的儿歌，就是沉在酒底的糖，轻轻一晃，童年的甜就漫了出来。

 

  梦里最温润的暖意，大抵都来自奶奶细碎而绵长的疼爱。

 

  香火承续，是奶奶穷尽一生的心念。中年痛失爱子，年近五十又得一子，于她已是莫大慰藉。待到我这个头男长孙呱呱坠地，于她而言，恰似夜空骤然坠落的一颗星，满心欢喜，溢于言表。才满三月，躺在襁褓之中，我便被抱至奶奶身旁，朝暮相伴，悉心照拂。

  岁月流转，奶奶早已远去，可那些被她亲手照料的旧日光景，总频频漫入梦境。犹记老屋床榻，她的枕下藏着一只透亮的玻璃罐，里面满满盛着冰糖，还有带着清冽薄荷香气的糖果。每到夜深人静的亥时，万籁俱寂，她便悄悄掀开罐子，取一颗糖，轻轻塞到我的掌心，让我伴着一丝甜意沉沉睡去。

 

  老屋的烟火，隔着悠悠年岁，在梦里依旧鲜活温热。每至暮春三月，奶奶会把腌制入味的腊肉切作小块，置于饭甑之上蒸熟，铺在碗底，再盖上热腾腾的白米饭，端到我的手中。那是独属于我的偏爱，腊肉软糯油润，香气缓缓漫开。还有瓦罐里焖熟的盐蛋，剥开之后蛋黄流油，入口绵沙，唇齿间尽是质朴鲜香。

 

  这一缕缕寻常人间烟火滋味，纵是他乡万般珍馐，也换不回这份刻在心底的童年暖意。

 

  年少恩师的谆谆教诲，经悠悠岁月沉淀，常常回响在耳畔，复现于梦里，久久镌刻于心间。

 

  这位令我念之不忘的师长，便是文昌荣先生。他与家父是旧交，亦是我初高中时期的语文先生。先生心性仁厚，待人诚恳，一心扑在文教事业上，闲暇便伏案著述考据，是位沉静内敛的老学究。平日言语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埋首书卷，潜心治学。犹记一九六九年，初中下放到乡间办学。先生不辞风尘，奔走于村村户户，苦口劝勉学子重返学堂。他特意踏至我家中，恳切劝我坚持读书。后来我升入高中，恰巧先生也调往高中执教，成了我的班主任。一九七二年岁末，高中毕业在即，他将我唤至身前，语重心长地叮嘱：即便离校回乡，也切莫荒废学业，所学的东西，终有一日会派上用场。一番殷殷寄语，字字皆是肺腑。那时少年心性懵懂无知，只当是寻常师者的一番说教，未曾读懂话语背后的深意。待到历经人世风霜，踏遍山河世事，才慢慢读懂这份良苦用心。那几句温柔提点，恰似暗夜里引路的微光，盛满长者藏于岁月之中的善意与期许。

 

  岁月悄然流逝，了无痕迹，可先生的教诲却声声不息。寥寥数语，岁岁萦怀，于清醒时惦念，于睡梦中相逢，从来不曾消散。

 

  半生躬耕杏坛，从教岁月里的清宁与温情，也常常奔赴我的梦境。还记得昔日同僚相伴的朝暮，我们伏案研改课业，灯下切磋教法，一同守着三尺讲台，默默耕耘，孜孜求索。那些平凡而热忱的时光，沉淀为我职业生涯最温润厚重的底色。任凭流年往复冲刷，记忆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澄澈动人。多少个夜里，旧时办公的场景恍若重现，故人历历如在眼前，这一段段共事的光阴，时时入梦，岁岁萦怀。

 

  原来人生所有念念不忘，终是梦底沉沉旧念。

 

  我们总以为，时光是最好的解药，能冲淡过往，抚平惦念。可走过半生才懂，那些真正融入骨血的温柔、陪伴与情愫，从来不会随流年褪色。童年的嬉闹、亲人的烟火、同道的相伴、恩师的期许、心底的情长，一一封存于梦的深处。

 

  岁月流转，人事更迭，世间风景岁岁更迭，许多旧景一去不返。唯有夜夜入梦的旧时光，岁岁沉淀的温柔念想，贯穿岁岁年年，伴我走过人间朝暮。

 

  时光越老，执念越深，流年越长，思念越沉。

 

  半生烟火，半生回望，所有未忘、所有深情、所有惦念，终成余生梦里，岁岁如期的温柔重逢。

 

【作者简介】

       张良碧，男，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国家级刊物发表多篇散文，教学论文，获《中国教育》论文大赛一等奖。近年来，从事诗歌，散文等文学创作，荣获多项奖证。2025年，荣获当代书画家组委会授予的"当代优秀书画家″光荣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