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苦帖|程双红
生是头一苦。我见过我妈生我弟弟,那是在土墙茅草顶的堂屋,床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铺了一个芦苇席,席上又铺了一条破褥子。我蹲在门外的墙根底下,听见里面我妈在喊,那声音不像人声,像一头牛被卡在了门框里,浑身都在挣,挣得骨头咔咔响。我那时候五岁,不知道生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我妈的脸被汗泡成了灰白色,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往下淌,淌成一道细细的红线。我弟弟从那道红线里挤出来的时候,浑身是红紫皱巴巴的。三队的接生婆老奶奶拎着他的脚,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他叫了。那一嗓子细得像猫,可它把整个屋子都撑开了。我妈躺在那摊汗水和血水中间,眼睛闭着脸还是白的,可嘴角那根红线已经干了,干成了一道痂。那是生的代价,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道伤口。从那以后我知道,来到这世上不是白白来的,得拿东西换。换的是我妈的那道痂,是半夜里被哭声撕碎的睡眠,是往后的几十年里你欠下的所有债。
老我见得多了。我爷爷老的时候,先是头发白了,白得像霜打过的草。然后是腰弯了,弯成了一张弓,吃饭的时候下巴快挨着碗沿。然后是眼睛花了,花到认不出我是谁。他蹲在门槛上晒太阳,晒一整个上午,晒到太阳从他左脸挪到右脸,他不动。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空得像一口被淘干了的老井。他年轻的时候,能扛百斤的麻袋从场院走到家里面,一个来回不带喘的。现在他连门槛都迈不过去了。有一回他想站起来,手撑着门框,撑了半天没撑起来,他就放弃了,就那么蹲着,蹲到了天黑。老这件事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来的。有一天你的膝盖忽然不听话了,有一天你的眼睛忽然看不清了,有一天你蹲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些忽然之间,其实是等了你一辈子的东西。它们在暗处蹲着,蹲了几十年,等你把力气用完了,它们就出来了。
病来的时候,我爸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他得的是肝癌,开始只是说不舒服,后来是疼,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趴在床沿上,脑门顶着墙,后背上全是汗珠子,把褥子洇湿了一片又一片。我给他擦汗,擦着擦着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那手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抽出来的柴火。他说,儿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啃我。我说没有是疼的错觉,他说不是错觉,我听得见咔嚓咔嚓的,像虫子在啃木头。我摸着他的后背皮包着骨头,骨头一根一根地顶出来,顶得像干了的树杈。那三个月里,他把一辈子的觉都睡完了,把一辈子的饭都吐出来了,把一辈子的力气都攥在手心里攥成了拳头。他死的那天早上拳头松开了,手心里空得像被什么东西淘过了。那个啃他的东西吃饱了走了,留下一个空壳子。我跪在床沿前面,握着那只空手,攥了很久也没攥出什么来。
死是什么样子的,我后来见过很多回。可最让我忘不掉的是我婶子的死。她死的时候是笑着的。她得的是肺病咳了三年,咳到最后咳不出声音了,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可那天下午她忽然不咳了,她睁开眼,看了看窗户外面,太阳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笑。很浅,浅得像是被那道光牵着才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就定了,定在一个看着很远的地方。那个笑挂在她脸上,一直挂到天黑,挂到入殓的时候还没收回去。她那几年的疼全被那一个笑盖住了。可我知道那笑底下压着多厚的东西,压着三年的咳,压着咳不出来的血,压着她看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吃饭走路时眼睛里的那一层灰蒙蒙的水光。她用那一个笑把所有的苦都打包了,带走了。
爱别离是最钝的刀。我二叔跟婶子过了五年夫妻生活,就得肝炎死了。他们夫妻吵了五年,吵得全村人都听腻了。有一回我二叔喝多了酒,坐在门槛上哭,说我怎么找了这么个娘们儿,我下辈子再看见她我绕着走。可二叔走的那天,婶子坐在灵棚里,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殡,她跟在棺材后面走,走着走着她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头发,跟二叔的颜色一样。婶子把那根头发缠在手指头上,缠了几圈,然后站起来接着走,走完了整整一里路。后来她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对着空碗说一句话:吵了五年,现在没人吵了,耳朵倒不习惯了。她摸着自己手指头上缠过头发的地方,那里的肉早就平了,可她摸的时候那种表情,像是在摸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爱别离不是人走了,是人走了之后留下的那个空位置,位置还在,温度还在,可人坐上去的时候椅子凉了。
怨憎会和求不得不细说了。怨憎会是你越不想看见的人越天天在你眼前晃,晃得你眼皮跳。求不得是你半夜醒来忽然想起一件没做成的事,那件事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是湿的。至于五阴炽盛,那是最说不清的苦。它没有形状,没有名字,像夏天傍晚那种闷热,你浑身是汗,可你找不到汗从哪儿出的。它就在那里,在你身体里闷着烧着,烧得你坐立不安,可你站起来不知道往哪走。它把前面七种苦全搅在一起,搅成一锅滚烫的浆糊,浇在人的脑壳上,让你在这一辈子的事情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到天黑,滚到天亮,滚到你终于躺下来的时候,它还在灶膛里闷着,像一块烧不尽的炭。
现在我还活着。生过了,老还没老透,病还没来全,死还没到时辰。那些还没来的苦都在暗处蹲着,蹲在门槛的外面,等着我把力气用完的那一刻。我每天早起的时候,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天光,知道它们还在等。可我也在等,等着把剩下的日子过完,过成一块被烧透了的木炭,过成我婶子脸上那个浅得不能再浅的笑,过成我爸松开拳头时那只空荡荡的手。到那时候,所有的苦都挤在一起,挤成了一片厚厚的、沉沉的、暖烘烘的东西——那就是人活过的全部证据。我不敢说它不苦,可它是热的。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