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蒲骚笔灯
——田金轩传体诗
作者:戈文
审稿:田金轩(湖北)
一、降生(1958)
稻浪翻滚,秋风漫过乡野
膏盐古道,一派苍茫。
阁老湾的村落升起炊烟
一声啼哭,撞碎黄昏的迷茫。
富水河弯弯曲曲流淌
芦花盛放,围住一方乡土。
矮矮的青砖泥墙,黛色屋瓦
荆楚这片水土,慢慢滋养起少年的骨血。
田家的父亲,面容饱经风霜
粗糙的大手,牵住年幼的孩童。
煤油灯灯光微弱摇曳
灯下教孩子写字,教他做人的模样。
“字是人的脸面,更是立身的脊梁,
田家的孩子,骨头不能软。”
泛黄的书页扉页之上
父亲落笔,力透纸背:
“儿多读,书是光。”
短短五个字,沉落进幼小心房。
往后的日子,稻穗漫过田埂
他躲在草垛深处,默读唐诗篇章。
长姐的书包绣着一簇芦花
随风晃动,迎着天边朝霞。
那一朵,生长在田埂之上
也扎根在少年心底,是最早的诗,最早的家。
二、求学(1976—1979)
一纸录取通知书,如同白鹤飞来
从武汉,落到偏僻的村落。
桂子山烟雨蒙蒙
华师校园,书香漫溢四方。
泥土里长大的少年背起行囊
肩头,还沾着田野的稻花露水。
三千年文学长河,浩浩汤汤
就这样,铺展在他眼前。
有先秦的星火,楚辞的月色
汉赋磅礴,唐音浩荡。
宋词婉转,风骨犹存
明清的气韵,在纸页间静静流淌。
他沉潜于浩如烟海的典籍
在格律的丛林之中,一步步摸索攀登。
桂山的雨洗去乡土带来的青涩
一颗赤子本心,丝毫未曾消减。
徐迟的一堂讲座,恍若天光破开
滚烫的话语,照亮少年胸膛。
“文字不只是手中的笔
它承接时代重量,承载世间悲欢炎凉。”
于是,他试着把桂子花香,和田野稻黄
揉进同一篇辞章。
古典格律的枝干之上
慢慢生长出,独属于泥土的芬芳。
三、讲台(1979—2015)
学有所成,他选择回到故土,不愿贪恋城市繁华
三尺讲台,安放往后岁岁年华。
粉笔白,一点点染白两鬓
安静的讲台,照见人心万千。
他不困于教室四壁,带着学生走进市井菜场
在烟火人间,品读杜甫笔下的苍生。
“写下书信,寄给流逝的年月
借笔墨,读懂人世间离合悲欢。”
风雨岁岁掠过,草木荣枯往复。
“诗意从来不在老旧故纸堆里,
而在穿林的风,落向人间的雨。”
他缓缓对学生诉说
眼底,装下万里山河。
三十余年,讲台灯火长明
既照亮一届又一届学子,也照见自己。
四、法槌(1986起)
一九八六年,一纸调令到来
法律的大门,向他缓缓敞开。
法槌在法庭重重落下
调解室里,阅尽人间百般心绪。
见过多少婚姻破碎
女子把委屈泪水悄悄咽下。
见过意外骤然降临
普通家庭,一夜之间天崩地塌。
纷争之中,人性的贪婪显露无遗
可底层普通人心底,依旧留存善良。
他兼具法律人的冷静锐利
又保有诗人独有的温热悲悯。
理性严谨与浪漫情怀在一身相融
炼就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眸。
不刻意脸谱化,不刻意拔高谁
不过一碗温粥,一句体恤的问候。
以寻常笔墨,记录寻常众生
人间至善,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五、深耕
退休,却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朝朝暮暮,伏案耕耘不息。
古典诗词三千首,
现代诗五百篇。
辞赋数十篇,散文百余篇,
歌词七百余篇,弦歌不绝。
千万文字,纷纷落于纸上。
灵感匆匆,随手记在烟盒背面
诗篇写满旧作业本。
赋作挥洒在公文纸的背面
山河万象,落笔于廉价废纸。
备课间隙,灵感袭来便提笔
赶路途中,心中自有诗句生成。
深夜灯下,农闲空隙
随心感悟,便付诸笔墨。
生活重担层层压在肩头
文学,成为他精神的归依。
以此对抗世俗的平庸与浮躁
把世间悲欢,尽数寄于笔端。
千万字,绝非随性流水
每一段都反复打磨,每一篇都细细锤炼。
篇篇凝聚心血,字字饱含热忱。
六、开宗
他挣脱“重抒情、轻思想”的桎梏
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新古典乡土哲思。
尊崇古韵,却不被古制束缚;
扎根乡土,行文拒绝浅薄直白;
蕴含哲思,又不会晦涩难懂;
将古典意趣与现代感悟融为一体。
“双根并重”,是他创作的根基。
一根,深深扎进江汉故土
地域风物、乡土民俗,尽数汇入文字。
一根,接续千年传统文脉
儒道禅的智慧,熔铸进精神骨血。
两条根脉并行共生,
不悬浮虚空,不流于肤浅。
传统与现代,雅俗之间
生活的哲思在此浑然交汇。
由此淬炼出“温暖现实主义”的写作风格。
不回避世间苦难,也不刻意放大悲戚;
不刻意渲染阴暗,也不虚构虚幻美好。
于烟火日常窥见大道本真,
于平凡众生看见内在力量。
从零散感怀,到完整思想体系
他完成自我文学的蜕变。
六大思想,环环相扣,自成闭环:
平凡即道:大道藏于烟火凡尘,
修身立本:向内求索守正持身,
乡土守望:为乡土立传留下文范,
文脉赓续:千年文脉接续传承,
济世向善:文字慰人,暖尽寒心,
知行合一:言行如一,躬身践行。
七、悟道
他不曾撰写大部头理论著作,不去空谈玄奥哲理。
整套思想,全部融化在
赋、散文、小说、诗词、歌词,
各类纪实篇章当中。
没有生硬说教,不贴空洞标签。
道理蕴藏人事景物里面,
借烟火山河,映照世人本心。
学院派习惯把鲜活生活抽离,凝练为理论条文,
而他反过来,把抽象道理还原回真实人间。
看透世事难求圆满,作《智者求缺论》;
洞悉世事起落无常,立《知命论》;
看见偏执带来痛苦,提出裂性之觉;
面对进退两难困境,总结权衡之略;
悲悯世人内心迷茫,写下觉醒之诀。
这些道理,不是书本读来,是生活活出来。
不是空想思索,是世事沉浮慢慢悟出来。
老井、炊烟、田垄耕作,
四季枯荣,邻里往来。
相聚别离,人间聚散,
凡俗烟火,便是他的经文。
写枯柳历经寒暑抽发新枝,
不单单描摹景色,是体悟盛衰循环的天道,
消解人困于逆境的焦虑。
写饱满的稻穗自然垂下沉腰,
不只是赞美作物,是懂得越是丰盈,越要谦卑敛锋。
写炊烟朝起暮散,来去匆匆,
不止抒发乡愁,是看透聚散本就是世间常态,
得失不过一缕云烟。
真正的大道,不在深山高谈玄理,
不在经文概念之中禁锢。
就藏在三餐四季,寻常烟火,
劳作交际,悲欢际遇的每一日。
八、卖屋(2025)
二零二五年深冬,寒风穿过江汉街巷。
应城一间老旧民居里,
花甲老人静静端坐。
案头摊开厚厚泛黄的稿件,
墙角纸箱,早已封好无数手稿。
他做出一个旁人难以理解的决定:
卖掉自己居住半生的房子,
倾尽积蓄,要把毕生文稿刊印,传扬文道。
亲友纷纷前来劝说,大多不能理解:
“年事已高,本该安度晚年,
为何散尽家产,落得一身漂泊?”
面对周遭的非议,他只是淡然一笑,
不争辩,不恼怒。
“宅院房屋,只是肉身临时栖身之地,
千万笔墨,才是灵魂真正的归处。”
他心中界限分明,
居无定所尚可承受,精神没有归宿才最可悲。
递交房产证的时候,双手从容安稳,
只是小心翻开夹在证件里面
存放几十年的旧诗稿。
纸页泛黄,墨色已经淡去,
字里行间,风骨依旧鲜活。
九、行吟
他不只是伏案于书桌之前,
更用脚步丈量荆楚万里山河。
走遍鄂北、鄂东、鄂南、江汉、鄂西五大片区。
自己承担路费,自行寻找住处,
利用闲暇,四处奔走探访。
深入深山古寨,偏僻村镇,
寻访少为人知的古遗址,不去热闹商业化景区。
在天门停留三日,
流连老街茶肆,体察乡土旧迹。
远赴鄂西群山,写下二十阕《沁园春》咏恩施。
走过大峡谷、腾龙洞,
踏访唐崖土司,屏山胜境。
吊脚楼前体察民俗,
摆手舞感受土家风情。
指尖抚过土司城头斑驳古砖,
千年风物,尽数收纳词中。
他写襄阳古城:
“荆襄锁钥,楚北雄疆,
汉沔环流,亘古金汤。”
他写清江奔涌:
“携万壑松涛,奔流入海,
载千年吊脚,梦绕烟村。”
他凭吊赤壁矶头:
“断岩临水,老树盘根,
江涛拍岸如昔,
风月留痕至今。”
每到一处,便落笔成文,
一城一景,赋予文字魂魄。
诗词、辞赋、游记多体裁并用,
构筑起一套荆楚地域的文学谱系。
建国之后,少有写作者,
能用传统诸般文体,完整描摹湖北全域山河。
十、长明
如今年近七旬,风雨洗尽一身风尘。
神态从容通透,品性温润,不见嗔怨。
寄居在亲友书房一角,
居所狭小,陈设简朴。
没有大院宽堂,转身之间空间局促。
可就是这一方小小斗室,
心底装得下万里山河,
胸中流淌着千载文脉。
纸箱缓缓开启,
泛黄手稿如同秋叶簌簌铺开。
典籍层层堆叠,
修改过的稿纸,批注密密如雪。
窗外车马喧嚣滚滚,
案前却安静,似月色漫过星河。
一杯凉茶,一盏灯火,一纸笔墨,
便是他全部现世安稳,灵魂归泊。
曾经深夜校稿,茶水不慎泼洒桌面。
他第一反应不是擦拭桌案器物,
俯身护住半生积攒的文稿。
纸上浅浅茶渍,就此留存,
不去擦除。
这是一份对文字的敬畏,
守护文心,无声却沉甸甸的勋章。
房屋虽窄,可容纳天地万象;
身无华屋,却坐拥笔墨疆土。
他不在聚光灯之下,
却是民间文坛,一份厚重、踏实、纯粹的光。
一介乡土文人血肉之躯,
扛住千万字笔墨的重量。
守护乡土文脉绵延不绝,
传唱华夏千年风雅,
抚慰当代人内心重重迷茫。
蒲骚故土,养育一身风骨,
半生笔墨,续写千秋岁月。
文脉不息,执笔不辍,
斯人尚在,灯火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