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问祖寻根

作者/冯贵章

黄河流水不断，人生代代相传。

黄河天地同春，源头雪山冰川。

人类起源也知，距今数百万年。

至若姓氏溯源，仅在五千年前。

黄帝姬姓始祖，周朝开枝分封。

冯氏文王之后，受封冯地为姓。

欲追远祖也难，百年前事有闻。

崞县王家庄村，多有冯姓族人。

时值清朝末年，民生凋敝贫困。

只为寻条生路，高祖只身北行。

赞我高祖少年，胆识主见过人。

出得雁门关外，扎根北王庄村。

竟是两个王庄，天意冥冥其中。

高祖娶妻樊氏，我乃五代玄孙。

我生喜逢建国，恰与共和同龄。

问余童年往事，几近一片浑沌。

恍惚曾有一忆，祖父开颜抱孙。

耕种自给自足，土改定为中农。

人有先天胎记，余有左臀疤痕。

娘因丧母哀极，竟致伤身染病。

嗷嗷待哺是我，奶妈就在本村。

闻言常道奶亲，母乳生成血精。

我幼也有奶妈，樊氏于我恩重。

十几年后重逢，竟是来去匆匆。

世代务农本份，换种活法何曾？

随波迈出农门，顿觉海阔天空。

新朝大展宏图，草原建设钢城。

六岁随父西迁，开启全新人生。

少时常闻母语，祖上曾出举人。

言中充满自豪，更为激励儿孙。

当年交通不便，又兼家境贫穷。

未能如愿还乡，双亲抱憾终生。

时在一九六八，我曾出差太原。

半夜岱岳下车，思乡心心念念。

少小离乡西迁，已是一十三年。

自报家门姓氏，本家族人相见。

识得祖父宅院，再拜祖宗坟前。

虽只停留一天，代父了了心愿。

后有堂兄清善，热心重写家谱。

高祖以下六代，一一记载清楚。

期盼后代兴旺，自是天道人伦。

我今儿孙满堂，也是仰仗祖荫。

虽非衣锦还乡，也需报告祖宗。

于是再作谋划，今夏又细寻根。

此番带子携孙，拳拳良苦用心。

幸有穗生表兄，精心安排行程。

唤来侄女外甥，一路两车导引。

寻得同宗族兄，竟然直呼乳名。

执手相谈甚欢，喜见满脸笑容。

细认高祖老宅，废墟之上留影。

又至安岸庄上，慈母在此出生。

叹息人去院空，唏嘘人生如梦。

当年雁北贫瘠，人皆西去谋生。

今日安享小康，满目大好光景。

祖上虽无大贵，却也世代勤恳。

今朝子孙拔萃，皆因淳朴家风。

问祖尚待续篇，明年再到洪洞。

寻根五百年前，远追列祖列宗。

点评《我今问祖寻根》

        冯贵章先生的这首六言叙事长歌，是一部用诗写成的家族断代史。全诗以“寻根”为轴，上溯至黄帝姬姓，下及五代玄孙，横跨三千年时空，纵横数千里山河。与前一首《牵一缕云给初秋》的抒情写意不同，此作以纪实为骨，以血脉为魂，在质朴的六言古体中，完成了一次庄重的家族精神还乡。

一、结构：四重时空的精妙编织

全诗一百六十行，结构清晰，大致可分四重时空：

· 洪荒时空（起首8行）：从黄河、人类起源写到姓氏源流，以“黄帝姬姓—周朝分封—冯氏受姓”三层递进，将个体家族嵌入华夏文明的宏大坐标系。这种“由天及人”的开篇法，颇有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的笔意。

· 家族记忆时空（第9-32行）：聚焦高祖出雁门关北迁的壮举。“崞县王家庄村”与“北王庄村”，两个王庄的巧合，诗人以“天意冥冥其中”轻轻一点，既写出了历史偶然，又赋予了命运的诗意。高祖娶妻、祖父抱孙、土改定中农、母亲染病、奶妈哺育……细节如数家珍，不避琐碎，反而因琐碎而真实。

· 个人成长时空（第33-48行）：六岁随父西迁，“随波迈出农门”看似自谦，实则暗含一个农家子弟脱胎换骨的时代机遇。“草原建设钢城”一句，轻轻带出了新中国工业建设的背景，让个人命运与家国叙事悄然交汇。

· 两度寻根时空（第49行至结尾）：1968年代父还乡与2026年带子携孙，一前一后，构成回环照应。尤其是“堂兄清善，热心重写家谱”一节，将前文家族史做了文献层面的确认，使全诗获得了实证的力度。

        四重时空并非平行堆砌，而是从“远祖之远”逐步收缩至“今夏之近”，如同镜头缓缓推进，最终定格在“安岸庄上，慈母在此出生”的具体地理坐标上。这种由虚到实、由神话到日常的结构，使寻根不再是抽象的文化姿态，而是可触可摸的家族体温。

二、六言体式：束缚中的自由

六言诗在古典传统中非主流，因其每句六字，节奏固定为“二二二”或“四二”，容易流于板滞。但冯先生此作却扬长避短：

· 活用虚词，打破板滞：如“竟是两个王庄，天意冥冥其中”“竟是来去匆匆”“竟然直呼乳名”——三个“竟”字，如三记轻叩，在平实的叙述中微微扬起惊叹，使情感有了落点。

· 对仗不求工，求“行云流水”：如“当年雁北贫瘠，人皆西去谋生。今日安享小康，喜见乡亲笑容”，上下句时空对举，意脉贯通，对仗宽泛却气韵生动。

· 偶见口语入诗：“我生喜逢建国，恰与共和同龄”“换种活法何曾”——这些近于白话的表达，在六言古体中并不违和，反而平添了亲切感，让人想起杜甫“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那种家常味的诗化。

       不足之处在于，六言体终究束缚叙事节奏，部分段落因句句等长而略显急促，尤其叙述事件密集处（如寻根行程），若能间以三五句长短错落之体，或可更显从容。

三、情感质地：温热、庄重、有节制

全诗的情感可概括为三个层次：

· 对祖先的“敬”：高祖“胆识主见过人”，虽仅寥寥数语，但一个少年孤身北行的形象已立。诗人不加渲染，反而因克制而显得庄严。

· 对奶妈、双亲的“亲”：“母乳生成血精”“樊氏于我恩重”，写奶妈用字极重；“未能如愿还乡，双亲抱憾终生”，写父母用墨极淡，却令人动容。

· 对故土乡亲的“喜”：“执手相谈甚欢，喜见满脸笑容”“今日安享小康，喜见乡亲笑容”——两个“喜见”，一写亲情，一写时代，由私及公，情感层层推衍。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三次“祖荫”的暗示：高祖北迁是“寻条生路”，诗人西迁是“海阔天空”，今日儿孙满堂“也是仰仗祖荫”——这种对家族运势的敬畏，并非迷信，而是一种文化自觉：个体不仅是自己，更是血脉长链中的一个环节。

四、可完善之处

1. 叙事节奏偶有平铺：寻根行程部分（“唤来侄女外甥，一路两车导引……”）近乎日记体，诗意提炼稍欠。若能选取一两个最具感染力的瞬间（如废墟上见到高祖老宅那一刻的心理反应）重点刻画，效果会更沉郁。

2. 意象密度偏低：相比前一首“牵云化雨”的灵动，此作偏重史实，但偶有“黄河天地同春”之类空泛之语，未能如“两个王庄，天意冥冥其中”那般既简练又耐嚼。

3. 结尾略显仓促：“问祖尚待续篇，明年再到原平”——收束于“待续”，虽是实情，但在诗艺上未能形成高潮回响。若能在“远追列祖列宗”之后，再以一景或一情作结（如前诗中“一洗人间夏热苦”般的升华），或更显余味。

总评：

       这是一位古稀长者用诗歌为自己家族立传的郑重之作。它的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性，更在于它记录了一段从雁门关外到内蒙古草原的移民史，一个中国普通农家跨越百年的生存奋斗。在这个意义上，它不只是一首诗，更是一部微缩的家族口述史。冯先生以六言长歌承载如此厚重的叙事，足见其诚。诗或有技巧上的朴拙处，但朴拙中自有真力——那是岁月锤炼后的人才有的、不事雕琢的底气。

       若将两首诗对照来读，《牵一缕云给初秋》是“登高望远的秋之絮语”，而《我今问祖寻根》则是“俯身向土的根之低吟”。一高一低，一虚一实，恰好构成了冯贵章先生精神世界的两翼：既有天街徜徉的飘逸，也有黄土地上的深沉叩问。

作者简介：

        冯贵章，内蒙古包头市人，原包钢日报总编辑。著有《诗歌点亮人生》诗歌散文书法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