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化了的冰糕
文/梁龙宝
小时候总盼着天往死里热,越热心里越踏实。
七十年代的夏天,连半片风扇叶子的影子都见不着,家家户户的凉热全攥在手里那把蒲扇上。日头把桐树叶烤得卷成了小筒,村里的黄土路被晒得裂出半指宽的缝,黑蚂蚁顺着裂缝成群结队往高处搬,老人们摇着蒲扇念叨,蚂蚁搬家蛇过道,当天午后准有雨。可雨总迟迟不来,树上的蝉从晨光刚亮嘶鸣到星子爬上天,连穿巷而过的风都裹着烫人的热气,蒲扇的木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扇出来的风里,都飘着点晒透的麦秸香。
六年级的那个晌午,我正趴在教室的木桌前闷头写作业,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课本里滴,洇出一小片晕开的墨痕,钢笔杆浸满了汗渍,滑得好几次从指缝里溜出去,连身后的土坯墙都往外冒着白日攒下的热气,闷得人连呼吸都发黏。忽然就听见班主任在窗外喊我的名字,声音压得轻,却像一丝凉风吹破了满室的暑气。我攥着铅笔懵懵懂懂往外跑,刚跨出教室门就看见母亲站在廊下的阴凉地里,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背处全被汗浸成了深暗的色块,满头花白头发湿漉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额前的碎发湿淋淋贴在额角,手里那把磨得边缘发毛的蒲扇,还在一下下往身侧扇着风,脚边的砖地上,落着好几片被扇下来的、带着暑气的杨树叶。
她在生产队的麦场上弓着腰抢收了一整晌午的麦子,日头晒得人连抬头擦汗的功夫都没有,散工时队里给每个劳力发了一支白糖冰糕,油纸袋上还凝着厚厚的白霜,冰碴子隔着纸都能凉透手心。她没舍得咬哪怕一小口,攥着冰糕就往学校赶,怕日头把冰糕晒化,路上一直把冰糕揣在贴身的布衫兜里,还举着蒲扇斜着挡在身前,替手里那点凉意在滚烫的日头底下,硬撑出一小片不被晒到的阴凉。虽说麦场离学校才里把地,可三伏天的毒日头哪是一把蒲扇能挡得住的,等她站在教学楼底下,掀开裹了三层的旧手帕,冰糕早化得软塌塌的,乳白色的甜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一滴接一滴砸在晒得发烫的砖地上,“滋”的一声就洇成了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湿痕。
我站在凉丝丝的走廊阴影里,就着她的手把那支软乎乎的冰糕往嘴里送,没有扎得人一哆嗦的冰碴,全是化透了的绵密甜意,清清凉凉顺着喉咙滑进发烫的肚子里,连后颈挂着的汗珠,都瞬间浸上了一层甜丝丝的凉意。她就站在日头晒得到的边缘笑着看我,指节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麦芒,抬起胳膊用袖口蹭了蹭我沾着甜水的下巴,没说半句“我不热”“你快吃”的多余话,转身就往麦场的方向走,手里的蒲扇还在身后慢悠悠晃着,蓝布衫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日头里。
后来日子慢慢往红火里过,家里先装了吊扇,风叶转起来嗡嗡响,再也不用攥着蒲扇摇到胳膊酸;后来换了落地扇,再后来窗式空调、柜式空调挨个进了家门,连夏天的风都能自己调温度。几十年一晃就过去,儿子结了婚,小孙子都能满地跑着打酱油,我也成了抱上孙辈的爷爷。如今家里的双开门大冰箱里,永远塞着满抽屉的冰糕,裹着厚厚巧克力脆皮的、夹着鲜果肉粒的、流着夹心酱的,咬一口冰得人牙根都发疼。可我再也没吃过那样甜的冰糕——那支化在日头里的冰糕,裹着她走了里把地的满身暑气,裹着麦场里晒了一上午的新麦香,裹着蒲扇替冰糕挡出来的那一小片阴凉,软乎乎的甜意顺着喉咙淌进去,在我往后的几十年日子里,一直留着化不开的凉。
如今她离开我们近三十年了。前几天下楼接小孙子放学,路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冰糕往家里跑,甜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在手腕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印子。我站在路边愣了好久,蝉鸣顺着风飘进耳朵里,恍惚间好像又看见那个蓝布衫的背影,站在教学楼的阴凉地里,手里的蒲扇轻轻晃着,掀开旧手帕的那一刻,满世界的蝉鸣都忽然静了,只剩那支化透的冰糕,在滚烫的日头底下,亮着软乎乎的、暖融融的白光。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支冰糕的凉甜,从来都没在我心里化完。它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凉、也最沉的母爱。
【作者简介】梁龙宝,生于1966年。中共党员,大学本科学历、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員。曾先后担任国企党委、工会办公室主任支部書記。工作之余热衷写作,有多篇小说散文诗歌发表于国家和省市级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