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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终于来了。一地的积雪悄悄融化,露出北大荒肥沃的黑土地。远处的一片水泡子里,不时喷出一个个气泡,翻出点点黑汤。塔头上的枯草已经泛出淡淡的绿色。
我知道,这些水泡子里的塔头,都是恐怖的陷阱,不能踩踏。因为它底下没有根,人要落进水泡子里,凶多吉少。

雪融化了,道路变得泥泞。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踟蹰地经过连队场院,默默走远。过了几天,这个老头的身影再次出现,引起我们极大警惕。在几乎看不到老百姓的荒凉地方,这个老头的屡屡现身,难道不可疑吗?
晚上躺在被窝里,众人开始议论。一个在辽宁乡下插过队的哥们儿说,这老头很像他们那里的一个人,曾经当过伪满洲国的警察,解放后一直被管制。这老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个线索立即引爆大家的猜想。从辽宁跑到黑龙江,本就不可思议,再说他吃什么?喝什么?住哪?这一连串的疑问抛出后,有人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附近可能有日本鬼子的秘密仓库!这老头的出现可能与秘密仓库有关,也许就是看管仓库的,他不是干过伪满警察吗?
在东北广为流传一个说法,当年日本关东军投降前,预计到败局已定,就偷偷建了许多秘密仓库,有的在山里,有的在地下,隐藏了很多战争物资,准备以后东山再起。也经常有消息说,某地新发现一个日军遗留洞库,里边藏有大量的武器弹药,还有许多军用罐头,等等。
无聊生闲事。大家纷纷起身,分析秘密仓库在什么地方,最后形成共识——跟踪这个老头。只要跟着他,就能找到秘库。到时候,枪炮弹药上交国家,军用罐头留下自己吃……
想法很好,但被一场大风搅黄了。嫩江地区的春天,风很大。炊事班禁止动火,连里给每人发些压缩饼干充当干粮。躲风的日子挺惬意,自然,“秘密仓库”的事情也就此丢到了脑后。

四月底,一纸命令,调我们排十几个知青到嫩江场部的机械连,其中有我。
半年前,在嫩江县城逗留短短一天,县城是什么样子,一点印象都没留下。这次大模大样地杀个回马枪,沿着嫩江的街道来回走了几趟,最后走到了县城东北一隅的嫩江江畔。
嫩江是松花江的北源,也是黑龙江水系最长的一条支流。虽然已经快进入五月份,江岸上还堆积着开江后涌来的冰排,江水依然冰冷扎手。我们兄弟几个,说一冬天都没有洗澡了,干脆咬咬牙下江里去洗个澡,但在江边走上几步,便彻底打消了这个邪念。东北的春天,是另一种概念。五月份给你下场大雪,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场部机械连与副业队相邻,来了之后就听闻许多笑话。
一则是说,副业队有个酒锅,专门酿造高粱酒,口感绵密,味道醇香。在冰天雪地的北大荒,人人都钟情于酒,把白酒称之为抵御寒冷的“内皮袄”。原来有一批男知青在队里负责酿酒,后来说男知青偷酒喝,损失太大,于是就换了一批女知青来酿酒,结果不承想,女知青比男知青更能喝,把副业队领导整得没办法。
二则是说,副业队养鸡、养猪。鸡下蛋给猪吃,猪是种猪,专司配种繁殖猪仔。有天,一个女知青气喘吁吁跑来找领导汇报,说猪的肠子流出来了,让领导快去看看。领导去看了,猪在交配,于是板着脸把女知青训了一顿:“什么都不懂,瞎咋呼,那是肠子吗?那是、那是,啊……”
这些笑话,不知是真是假,多半是老兵们编排知青的段子。农村来的战士,对一些大城市来的知青“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很是蔑视。
在我们农场,有些部队基层干部的身份非常特殊,当年辽沈战役结束后,一些国民党军被俘士兵(我军称解放战士),大多编入四野各纵队,一些有技术专长的国民党军士兵,分配到成立不久的铁道纵队。后来他们也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回国后成为铁道兵的一员。有些人当兵多年也提升不起来,转来转去就安排到了农场。在这里可以带着家眷一起生活,日子过得也挺不错。
我们连的副连长,都四十出头了,还是个副连级。大家私底下猜测,副连长八成也是解放战士出身。我们开始轻视他,一个国军老兵,牛什么牛。
来到新连队,先安排政治学习。学了三天,连里组织讨论谈体会,副连长主持,他点名让我先说。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随口说了句:“我是个大老粗,也不会说个话……”
这话激怒了副连长,他指着我的鼻子:“你们知识青年都是大老粗,那我们是什么,是什么?”他是真的火啦。
祸从口出,我的一句“大老粗”自嘲,让连队干部很不待见。几天以后,机械连下达通知,说经过一段时间考察,认为有几个知青不适合留在场部直属连队,决定调去嫩北的四十三团种地,当中就包括了“大老粗”的我离开嫩江县城前,我们几个“难兄难弟”去照相馆合影留念。然后卷起铺盖,屁颠儿屁颠儿被送到四十三团的九连,下大田,种庄稼去了。
四十三团,代号三三五一部队,原属铁道兵第九师,是最早整建制全员在嫩江垦荒的部队。截至这一年,铁道兵嫩江五七农场已开荒四十多万亩。农场在当年提出的奋斗目标是力争年产粮一亿斤。掰着手指算一下,每亩地平均也只收获二百五十斤,典型的广种薄收,而且还要看天吃饭。
我们抵达九连的时候,大田里的春小麦正在播种。连里有一万多亩地,每个战士平均能摊上一百多亩,要是放关内,都是解放前大地主水平。这些土地,分别种植小麦和大豆。

一望无际的沃土已经苏醒,四台“东方红”牌拖拉机,并排牵引着播种机在田间游弋,白天夜间连轴转。远看,异常壮观。
连里的战士,绝大多数来自农村,本来在家乡也是土里刨食,满腔热血报名参军,准备扛枪打仗、保家卫国,结果体检关、政审关都过了,好不容易入伍却分到铁道兵。铁道兵就铁道兵吧,不承想又分配到四十三团来种地,心里多少都有些憋屈。家里来信询问:儿呀,当的啥兵种啊?新兵们经过商量,一致回信——当的是装甲兵。这也不算说谎,种庄稼的兵嘛,一个音儿。
部队的思想教育发挥了作用,四好连队,五好战士,是大家努力争取的目标。但是在全营,十连是多年的四好连队标兵,其他连队永远望尘莫及。而九连的伙食最好,其他连队也无法攀比。因为十连思想作风过硬,分配去一个女知青排。在九连成立男知青排,是不是因为伙食好,不得而知。
在大田里作业,呼吸着广阔天地的清凉空气,感受着迎面吹拂的春风,被贬来种地的落寞感便荡然无存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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