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为师情况
诗曰:
半生执鞭误歧途,
初心易改鬓先秋。
今宵自认庸师字,
不向人间怨命流。
听着老良如今这般境遇,我不禁想了解一下他的职业生涯。于是我开始问:
"老良,到今年为止,你参加工作也快三十年了吧?按理说你学历高,脑子也好使,应该攒了不少教学成绩,荣誉证书摞起来能压塌抽屉,早该评上副高级教师了。"
老良叹气说道:
"你可千万别提这事儿!"他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软塌塌的,"一说这个我就来气,就觉得窝囊透顶。不怕你笑话,如今我都五十多了,教学成绩平平淡淡,啥荣誉也没有,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级,连副高那道门槛都没迈进去。"
我愣了一下,反问道:"这怎么可能呢?记得你说过,刚上班的时候,教数学,成绩不是很好来吗?"
"唉——"他拖长音,像要把三十年都叹进这一声里,"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确实是,刚上班第三年,学校缺数学老师,我就真接了。从中文改行教数学,等于半路出家拿菜刀砍骨头——能砍,但使不上巧劲儿。头一年硬干的,成绩还不错。后来成绩就开始往下出溜,我嘴上不说,心里虚得慌。"
"那你好歹还在教啊,怎么后来连校长梦都做起……"
"别提我老丈人啦!"他打断我,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我岳父,就是那个老校长总跟我说'你性格稳,肚子里有货,将来接我的班搞管理,比一辈子站讲台有出息'。我后来真信了——觉得教书是苦力活,当个领导才是正经事业。于是白天上课敷衍,晚上琢磨怎么跟中心校领导处关系、怎么多露脸。心思一歪,倒是当了副校长,可讲课就荒了。教学成绩不行,评优评先名单上就永远没有我的名字了!"
"再后来,我去了市南一家私立学校。私立那边课时量大得吓人,一周二十多节,早晚自习全包,工资是比公办多两千块,但我那一年纯粹是拿命换钱。整天上课盯课累得要命,哪有心思研究教学方法?所以我教的语文期末成绩在年级中游晃荡,什么荣誉?一张纸都没捞着,连个'优秀班主任'的壳子都没混到。"
"那返回来之后呢?"
"回来后岁数大,工资少,更没心思搞教学了。"他声音低下去,"我去了镇中学教语文,当了教导主任。结果呢,班子里有本地派的、有老资历的,我一个'回来的人',谁也不把我当自己人。开会我提意见,没人接茬;分课时我排不过年轻人;想搞点教研课题,副校长劝我找把教务工作做好再说。评优评先那点名额,我不让给年轻人让给谁?让了,人情落下了;不让,人家背后戳脊梁骨说我'老油条占坑'。结果材料袋递上去,优质课证书没有,县级荣誉没有,课题主持没有,人家评委扫一眼就放旁边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很久。
"老良啊老良,"我终于开口,语气比预想的还重,"教书这行,最怕的就是心不纯。你年轻时候想当官,后来想顾家,教书始终是你的副业。用情不专,用心不一,教学成绩一塌糊涂,耽误的何止是你自己?那些数学班的孩子,碰上你心思不在课堂上的那几年,升学分差个三五分,可能就是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两重天。论师风师德你不算太坏,论教学成果你确实拿不出手——咱们教育系统里,你这叫'庸师',往重了说,是'师渣'。"
我以为他会急,会辩,会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的教育评价体系本身就是屎"。结果没有。
那边沉默了大概七八秒,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很轻地说:"也许你说的对吧。"
有道是:
半生误在"不甘"字,总把讲台当跳舟。
宦路未通身已倦,稻粱谋尽岁先流。
愧对门生三届卷,空翻旧案一灯秋。
若教来世重提笔,只守方田不望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