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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墨乾坤小,丑中见大千——试谈秦腔丑角艺术
——《再谈秦腔》系列之六
作者:赵振兴
在中国戏曲“生旦净丑”的行当谱系里,“丑”角似乎永远是舞台的“配角”——不占C位,不抢戏眼,只在幕边角落,用一抹白粉、几声戏谑,默默缀连起剧情的起承转合。然而在梆子声震屋瓦的秦腔世界里,这小小的“丑”,却是撬动整个舞台的“戏胆”:若将秦腔的须生比作黄土高原的脊梁,花脸喻为沟壑间的雷吼,青衣似那长河落日的低回咏叹,那丑角便是厚土上跃动的精灵——是苦涩日子里挤出的爽朗笑意,是沉重历史罅隙中透出的鲜活微光,也正因这份接地气的亲切,成为许多年轻观众叩开秦腔大门的第一把钥匙。
秦腔丑角因鼻梁处勾画一块形似“豆腐块”的白粉(俗称“白眼窝”),眉眼勾黑夸张,故又称“小花脸”“三花脸”,是秦腔“四生六旦二净一丑”行当里的“压舱石”——素有“无丑不成戏”之说。它以幽默、讽刺、滑稽为表,亦庄亦谐,是调节舞台气氛的“调和面儿”;更以针砭时弊为骨,借戏谑勾勒世态炎凉,宛如秦腔苍劲老树上开出的奇花,深深扎根于秦地民间沃土,始终散发着质朴的泥土芬芳与鲜活的人间智慧。
从“优孟衣冠”到“秦腔戏胆”:丑角的前世今生
中国戏曲丑角的起源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优”——“优孟衣冠”故事里,优孟以滑稽表演讽谏楚庄王,堪称丑角最早的雏形。历经汉代百戏的蓬勃、隋唐大曲的长期滋养、宋元杂剧南戏的淬炼,丑角逐渐摆脱“戏谑工具”的定位,成为独立行当。宋代南戏《张协状元》中已明确出现丑角,至昆曲鼎盛、花部兴起时,丑角艺术在昆曲、京剧中趋于成熟,最终形成“无丑不成戏”的舞台格局。
秦腔丑角的历史同样可追溯至先秦时期,与秦腔的历史一样源远流长。明末清初秦腔艺术定型时,丑角便从早期滑稽表演中独立出来,成为特色鲜明的行当。清代乾隆年间,秦腔随“花部”勃兴名噪京师,魏长生等秦腔名伶进京献艺,将秦腔丑角推向高峰。魏长生不仅以旦角“贴片”化妆革新惊艳朝野,其《滚楼》《背娃进府》里的丑角表演更具开创性:他将关中百姓的市井日常揉进戏谑,把小人物的狡黠善良藏于夸张,一举奠定了秦腔丑角“重生活、接地气”的表演基调。
关中方言里,“丑”与“瞅”读音接近,恰合丑角“冷眼观世、洞察人情”的功能。不同于昆曲丑角的儒雅蕴藉,也异于京剧丑角的程式严谨,秦腔丑角带着西北汉子的“野气”与“土气”——不避俚俗,直白热烈,将关中人的幽默、狡黠、善良和乐观,演绎得淋漓尽致。
文武分野,百态人间:秦腔丑角的行当细分
秦腔丑角是一套内涵丰富的行当体系,若以“文武表演形态”为核心划分,可分为文丑、武丑两大类,再以“身份、年龄、性格”细分出多样角色:
一、文丑:以文态见滑稽,用语言写人生
文丑覆盖绝大多数非武打类丑角,侧重语言、神态、身段的诙谐感,细分为五类:
官丑:以“丑态做官”为核心,演尽昏官、贪官、迂腐官的虚伪可笑。表演时将官场仪态夸张变形——甩袖故作威严却漏洞百出,踱方步装腔作势却透着笨拙,语言拿腔拿调却尽显官僚主义的空洞。代表角色如《三滴血》中迂腐教条的县官晋信书、《法门寺》里趋炎附势的太监贾桂。
方巾丑(大丑):专演酸腐文人、迂腐儒生,戴方巾、着长衫,说话引经据典却脱离实际,动作故作斯文却透着笨拙,以“装腔作势”制造笑点。《游龟山》中的帮闲文人卢世宽、《教学》里的酸秀才何乙保,便是此类代表。
老丑:演老年男性平民或仆人,以“老态滑稽”见长,兼具诙谐与温情。动作迟缓却藏着小聪明,语言直白接地气,常以“老顽童”或“迂腐老者”形象推动剧情,如《法门寺》中的刘公道、《蝴蝶杯》里的董威。
小丑:是秦腔中最具烟火气的角色,演尽年轻市井小人物——店小二、乞丐、顽童、小商贩、地痞流氓等。动作灵活夸张,语言全是关中方言俚语,以插科打诨、捉弄人制造喜剧效果,代表角色如《拾黄金》中的流浪汉胡来、《柜中缘》里的店小二淘气。
彩旦(丑婆子):秦腔舞台上的“女性讽刺家”,演凶婆婆、媒婆、恶继母或市井悍妇,以撒泼耍赖、尖酸刻薄制造冲突。妆容夸张(歪眉、吊眼、涂白脸),语言粗俗泼辣,身段叉腰跺脚、扭胯甩袖,全然跳出闺阁旦角的温婉范式,用丑态揭露人性弱点。《看女》中嫌贫爱富的柳氏、《小姑贤》里虐待儿媳的姚氏,皆是经典。
二、武丑:丑中带武,武中见丑
武丑以“敏捷滑稽”为核心,侧重武功、身法的灵巧性,又称“开口跳”,细分为两类:
侠义武丑:演侠盗、义贼或身怀绝技的底层人物,轻功、跟头、矮子功样样精通。动作灵活如鼠,偷东西时蹑手蹑脚,被发现后狼狈逃窜,念白脆快,兼具英雄气与喜剧感。《三岔口》中的刘利华、《挡马》里的焦光普,便是此类代表。
2. 役卒武丑:演捕快、兵卒等带武职的小人物,武功不精却故作威风,动作僵硬、套路混乱,常以“装腔作势抓不到人”制造笑点,是剧情中的功能性角色,如《法门寺》里的衙役、《铡美案》中的龙套捕快。
念唱做打皆见真章:秦腔丑角的表演艺术
秦腔丑角的表演核心是“幽默风趣”,不重唱功,以念白、做功见长,却将“说、唱、做、打”融为一体,形成独具特色的“丑之美学”。
一、念白:立身之本,方言里的说唱艺术
念白是秦腔丑角的灵魂,绝非简单的插科打诨,而是极具音乐性的艺术语言。它大量吸收陕西方言的词汇、语调、节奏和韵味,生动传神,接地气,有温度。“嘹咋咧”“克里马擦”等俚语一出,瞬间拉近与观众的距离。念白讲究“喷口”清晰有力、“顿挫”快慢有致、“气口”巧妙自然,长段“贯口”如珠落玉盘——《连升店》中店主的长篇大论,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嬉笑怒骂间讽刺了势利小人;《教学》中先生的百句贯口,更是将酸腐文人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细品这种念白,竟与现代说唱异曲同工:那行云流水的贯口,是未经电声修饰的原生态Flow;那带着方言韵味的调侃,恰似最硬核的方言Rap;而插科打诨中对世态的冷眼旁观,更是超越时代的“Diss”精神。几百年前,秦腔丑角就用一副嗓子、一方醒木,演绎着“语言的节奏,节奏的力量”——说他们是中国最早的“MC”,毫不为过。
提起念白,不得不提丑角奇才阎振俗。他的表演朴实自然、风趣生动,念白韵味十足又不落俗套,带着浓郁的生活气息。1982年,我第一次观看他的《教学》后,深受触动。后来买下同名磁带,反复聆听,整段台词烂熟于心,至今难忘。电视剧《主角》中刘红兵模仿他的片段,也成了观众津津乐道的笑点。
二、做功:身段表情,丑态里的人物塑造
做功是丑角塑造人物的关键,秦腔丑角的身段动作程式化却灵活多变,始终从人物出发:屈膝蹲裆、耸肩踮脚、摇头晃脑,甚至模仿木偶、皮影的夸张动作,将内心活动外化于形。“矮子步”是基本功,演员屈膝下蹲、踮脚行走,用于表现恐惧、潜行等状态,步法稳健又不失诙谐;“水袖功”“扇子功”“髯口功”也被灵活运用——正剧中这些身段动作是抒发悲愤,对于丑角则可能是掩饰慌张或故作姿态。
面部表情更是丑角的“看家法宝”:挤眉弄眼、歪嘴皱鼻,瞬息万变。秦腔丑角还偶用“变脸”特技,如《活捉三郎》中张文远的脸色突变,在恐怖与滑稽的交织中,增强戏剧张力。
三、唱功:唱中带说,诙谐里的情感表达
唱功,在丑角戏中虽不如念白和做功突出,但同样重要。唱腔多用滚白、二六、数板,口语化、节奏明快,带诙谐拖腔,在高亢激越的基调上融入诙谐幽默的色彩。它常常打破常规唱腔的板式结构,加入一些口语化的、跳跃性的旋律,甚至模拟生活中的叫卖声、哭笑声,形成“唱中带说,说中有唱”的独特风格。有些丑角唱段,如《二度梅》中“渔大汉”的唱段,旋律简单却朗朗上口,情感真挚又略带调侃,深受群众喜爱。丑角唱腔还善于运用“苦音”和“欢音”的转换,在笑声中掺入一丝苦涩,使喜剧效果更具深度。
丑中见大千:秦腔丑角的文化使命
秦腔丑角能穿越百年而不衰,在于它绝非仅供一笑的“弄臣艺术”,而是承载着深厚的文学内涵与社会功能:
一、讽刺与批判:舞台上的现实主义者
秦腔丑角是封建时代的“民间批判家”,用夸张变形的手法,揭露官场腐败、科举弊端、人性弱点与社会陋习。《看女》中的任柳氏,对着富家女儿百般宠溺、穷家儿媳刻薄刁难,撕开了“亲疏有别”的礼教面纱;《柜中缘》里的淘气,用顽劣胡闹打破“男女授受不亲”的刻板规矩。这种讽刺源于民间立场,代表着普通百姓的爱憎,充满现实关怀。
二、调节与抚慰:苦戏里的甘草
秦腔多演悲剧,“劝善惩恶,悲欢离合”的剧情常让观众沉浸在沉重氛围中。丑角的出现如同苦药中的甘草,用笑声冲淡血泪,用调侃化解苦难,给予观众心理慰藉。正如鲁迅所言,喜剧是将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秦腔丑角便是那个“撕破者”,在嬉笑中完成对生活的审视与超越。
三、智慧与哲理:小人物的大道理
优秀的秦腔丑角戏,总能在嬉笑怒骂中藏着朴素的人生智慧。《屠夫状元》中的胡山,外表粗鲁却明辨是非、知恩图报,他的成功是对“唯才是举”的反拨,也是对善良人性的肯定;那些看似愚笨的角色,往往有着大智若愚的闪光——告诉人们,真善美常藏于平凡乃至“丑陋”的外表之下。
传承之困:丑角艺术的当代境遇
在秦腔发展的漫长岁月中,无数丑角艺术家为这门艺术注入活力:魏长生开秦腔丑角之先河,阎振俗被誉为“陕西的卓别林”,其徒弟乔慷慨在现代戏中推陈出新,晋福长、王辅生等名家的音像资料,至今仍是后学的范本。他们深知“丑角不丑”的道理,用精湛技艺赋予“丑”以美的价值与艺术尊严。
然而进入当代,秦腔丑角艺术正遭遇严峻挑战:传统折子戏濒临失传,那些藏着市井智慧的老戏码渐渐没了传人;新创剧目里,丑角常被简化为“搞笑工具”,失去了讽刺锋芒与人文温度;年轻观众对秦腔的方言韵味、程式化表演难免隔阂,那一抹“豆腐块”背后的大千世界,越来越难被读懂。在时代浪潮的裹挟下,秦腔丑角正面临传承之困,其守正与创新愈发迫在眉睫。
传承,是对根脉的郑重守护:需系统抢救老艺人留存的影像、音频与口述史料,将经典剧目、特技绝活、表演心法一一梳理归档,纳入规范化教学体系,让口耳相传的技艺不再随岁月悄然流失,让先辈的艺术心血得以永续传承。
创新,绝非对传统的颠覆,而是在坚守秦腔丑角本体特质的前提下,为其注入时代活水:保留方言乡音的醇厚韵味,让台词更精炼贴合当下语境;恪守表演艺术的内在规律,借鉴其他门类的表现手法丰富表达;锚定现实生活的烟火底色,创作聚焦新时代小人物悲欢的新丑角剧目——以传统之形,载时代之魂。
更为关键的是人才的接续:培育新一代丑角演员,既要授以精湛技艺,更要引导他们体悟丑角艺术的文化内核——学会观察生活百态,提炼市井幽默,最终成长为舞台上的“灵魂担当”,而非仅仅是调剂气氛的点缀。
秦腔丑角,是黄土地上的一面哈哈镜,照见世间百态;是一把锋利的柳叶刀,解剖人性幽微;更是一坛尘封的陈年老酒,满溢醇厚的乡土芬芳。它以笑为盾,承载世间苦难;以诙谐为笔,书写人性深刻;以卑微之姿,彰显精神崇高。那滑稽面具之下,跳动的是一颗热爱生活、悲悯众生的赤诚之心。
保护与发展秦腔丑角艺术,从来不是单纯留存一门表演技艺,而是守护一份代代相传的民间智慧,延续一脉深植黄土的文化基因。愿这朵扎根民间的艺术奇葩,在未来的舞台上持续绽放独特魅力,引得满堂喝彩——于笑声中传递真善美,在粉墨间谱写新篇章。须知,没有丑角的舞台,注定单调乏味、失了鲜活;懂得欣赏丑角艺术的时代,才是真正自信从容、兼具智慧的时代。
粉墨方寸间,丑角见乾坤。秦腔丑角这朵从黄土高原孕育的艺术之花,不仅是秦腔舞台上的“戏胆”,更是中国戏曲中的独特亮色——它以戏谑包裹赤诚,在丑态里诠释人生百态。期待这份源自民间的智慧,能在新时代觅得传承的沃土,持续绽放独特光彩。
附文:近代以来的秦腔名丑及代表剧目
2026年8月12日
近代以来的秦腔名丑及代表剧目
1、马平民(“马派”创始人)
- 代表剧目: 《群英会》(蒋干)、 《蝴蝶杯》(董威)、《庚娘传》(揭墓贼)、《玉虎坠》、《看女》《送亲演礼》(乡下妈妈)
2、晋福长(“滑稽大王”,晋派)
- 代表剧目:《捉鹌鹑》《拾黄金》《杨三小》《红鸾禧》 《玉堂春》《盗宗卷》《小八扯》——以大段快板、绕口令式念白著称
3、汤涤俗(易俗社三期,“艺如其名”)
- 代表剧目:《算卦骗人》《双愚记》《糊涂判》《写白信》《白先生看病》《柜中缘》
4、阎振俗(丑角奇才,阎派)
- 代表剧目:《杨三小》《教学》《打砂锅》《看病》《打城隍》《十五贯》 《连升三级》《柜中缘》《拾玉镯》《起解》;现代戏《血泪仇》《两颗铃》《祝福》。尤以《杨三小》《教学》享名。
5、樊新民(师承马平民)
- 代表剧目: 《三滴血》(晋信书)、《游龟山》(卢世宽、董威)、《玉虎坠》《连升店》
6、王辅生(彩旦/丑角兼工)
- 代表剧目:《看女》(任柳氏——拿手戏)、 《小姑贤》、 《拾玉镯》(刘媒婆)、《八件衣》(仁义儿)、《审诰命》(唐知县)、《扑池送亲》《打虎记》《穷人记》
7、乔慷慨(阎振俗弟子)
- 传统戏:《杨三小》《教学》《打砂锅》《八件衣》(花子仁义)、《忠保国》(赵飞)、《十五贯》(娄阿鼠)
- 自编剧目:《穷乐观》《荒郊义救》《夜遇城隍庙》《流动摊位》等
8、孙存蝶(梅花奖,国家一级演员)
- 代表剧目:《拾黄金》《顶灯》 《卷席筒》等
其他名家:
- 李兴: 《十五贯》(娄阿鼠)、《杨三小》《柜中缘》(淘气)、《卧虎令》(高密侯)
- 王琦:《囊哉》《杨三小》《法门寺》(刘媒婆)
- 徐松林:《拾黄金》《柜中缘》《打砂锅》《教学》《杨三小》《十五贯》(娄阿鼠)
- 肖向利:《教学》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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