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柱边的残阳(中篇小说)
作者:欢喜有约
2026年8月
我今年八十五岁,时光走到2026年的盛夏。养老院里吹过来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凉意,刮在布满褶皱的皮肤上,凉到心底。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朝朝暮暮。日子单调又麻木,睁眼等着一日三餐,吃完之后便昏沉睡去,醒过来只剩下漫无边际的发呆。没有时节的欢喜,没有可以盼着的事。这一栋装着无数监控镜头的楼房,外表窗明几净,时时有人照料起居,于我而言,却是一座悄无声息困住余生的牢笼。
我走路放轻脚步,呼吸压得很轻,说话也不敢高声。我害怕旁人投过来的目光,害怕一群老人凑在一起细碎的议论。我活得卑微怯懦,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就连叹气,都不敢光明正大。楼内四处布设的监控,时时刻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的难过,我的窘迫,我的绝望,全都暴露在冰冷的镜头之下。活了八十五载,到了晚年,我竟连偷偷伤心片刻的自由都被剥夺干净。
夜夜入梦,梦里面全是前半生留下的伤痛。
梦里我还是十八九岁的姑娘,梳着长长的麻花辫,心思干净,还没有出嫁,不知道世间疾苦是什么模样,更想不到往后几十年,命运会一次又一次将我磋磨。
转眼之间,过往的画面扑面而来,我再一次看见了我的丈夫。他性情暴躁,心肠冷硬,这一生留给我的只有无休止的争吵打骂,半分温存都没有。他先前还有一段婚姻,留下一个孩子,我嫁过去就当了后娘。世人都说后娘难当,我安分守己打理家事,不曾苛待过孩子半分,可闲话流言从来没有断过,里外都落不下好。即便日子过得委屈,我也一直忍了下来,我性子软,只想着安安稳稳把家撑下去。
后来,我接连生下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这四个亲生的孩子,曾经是我全部的念想,到最后,却成了我心里最深的一道伤疤。
当年丈夫抛下这个家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一堆烂摊子,一群尚且年幼的孩子,全都丢给了我一个柔弱妇人。地里的农活我自己干,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我自己扛,孩子们的吃喝冷暖全部由我一人操心。寒冬腊月,我在冰水里洗衣,手上裂开一道道渗血的口子;深更半夜孩子发起高烧,我摸黑走夜路去寻郎中;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永远先留给孩子们吃,我常年啃粗粮,咽野菜。
我这一生,几乎没有过上几天享福的日子。前半生伺候丈夫,中年倾尽心力拉扯儿女,等到年岁稍长,又忙着照看一代又一代的孙辈。
在外人眼里,很多人都以为我无儿无女,才孤零零住在养老院终老。可没有人知道,从前很长一段时日里,我一直和儿子女儿住在一处屋檐底下。
那时候我的手脚尚且灵便,还有力气干活,住在儿女家中,包揽家务,照看孙儿外孙,把一个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从来没有想着要他们报答我什么,心底始终记着一句代代相传的老话:养儿防老,积谷防饥。
我那时候心里朴素地盼着,我年轻的时候尽心尽力帮衬你们,替你们分担生活的重担,等到我年纪大了,身子动弹不得的时候,你们能够念着我一辈子的辛劳,留我在家养老,给我一口热饭,一份陪伴,一点暖心的温情。这大概是天底下所有父母,心里最卑微的愿望。
只是我万万没有料到,人心凉薄,最让人寒心的偏偏是亲生儿女的心。
当他们还需要我出力的时候,我就是家里任劳任怨,不用付酬劳的保姆;等到我的年岁越来越高,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手脚渐渐不听使唤,连大小便都难以自控,需要旁人时时照料迁就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变成了累赘,变成了负担,变成了他们急着甩开的包袱。
这些曾经朝夕相处,我日日尽心伺候过的儿女,一同做下决定,亲手将我送进了这一处冰冷的养老院。
而更让我心底寒意彻骨的,是藏在温情表象背后的私心算计。
我一辈子在土里讨生活,一个大字都不识,不会摆弄智能手机,长长的电话号码我一个也记不住,一旦离开了手机,我就彻底断掉了和外界所有的往来。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儿女悄悄换掉了我用了许久的旧手机,拿着我的手机,把我存了一辈子的通讯录,邻庄乡亲、亲戚故交、老熟人的号码删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有留下。
最开始的时候,我十分不习惯,心里慌乱,空落落的,满心委屈。我懵懵懂懂,一时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就算我目不识丁,也慢慢看透了他们心里打的主意。
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们怕我联系乡邻,怕我和熟人诉说自己的苦楚,怕外人知晓他们把亲生母亲丢在养老院无人过问,怕周遭的人议论他们。他们刻意斩断我和外界所有的联系,堵死我所有倾诉的门路,把我孤立在这四方小楼之中。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责罚?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惨白的墙壁,一坐就是一整天,反反复复地问自己,我这一生,究竟做错了什么。
嫁错人,吃苦是命;守寡数十载,拉扯儿女是责任;掏心掏肺帮扶儿孙,一辈子为这个家操劳,我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我的儿女,对得起这份血脉亲情。
可是为什么,我还有力气干活的时候,你们愿意留我在家;等到我年老体弱,便将我弃于这座牢笼?
人人都说养儿防老,流传了一代又一代的老话,落在我的身上,怎么就成了一场笑话?
从前那个拽着我的衣角,软糯地一声声喊娘,追在我身后讨要糖吃的幼子,那个曾经被我拼尽全力护在羽翼之下的孩子,随着岁月流转,慢慢丢掉了心底的温情。他从依赖我、黏着我,变成躲闪我、疏远我,嫌弃我,到最后,冷淡地抛下了我。
女儿们也是一样。昔日围在我身边撒娇承欢的小棉袄,长大成家之后,一点点不愿认我这个母亲。打来的电话越来越少,问候越来越淡,到最后杳无音讯,如同陌路。
我有儿子,有女儿,孙辈外孙热热闹闹一大家子,在外人的眼中,是难得的儿孙满堂。可到头来,这么多晚辈,没有一人陪在我的身边安度晚年。
他们嘴上总是说着日子忙碌,生活艰难。世间哪一个成年人的生活不忙碌?再忙碌,也斩不断生养的恩情;再辛苦,也抛不开血肉亲情。他们不是没有时间,只是心底早已没有了我的位置。
年岁越来越大,我的身体彻底不受自己掌控,时常弄得一身狼狈。我一辈子要强爱干净,到老,却活得毫无尊严。日复一日的难堪,无数个深夜里的煎熬,无人可以倾诉的委屈,沉甸甸压在我的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止一次生出想要离开这个世间的念头。
我悄悄在心里打定主意,连着几日在长长的走廊里来回徘徊,目光落在坚硬的水泥廊柱之上,想要一头撞上去,了结这无边无际的苦难。我并不畏惧死亡,只是活着实在太苦,太疲惫,太绝望。
那一日,我鼓起积攒许久的勇气,朝着廊柱撞了过去。
眼前骤然一黑,剧痛席卷全身,可我终究没有得到解脱。
响动惊动了楼里所有人。院长过来训斥我,隔壁的老人出言指责,旁人冷眼旁观,还有老人冷冷地说着:“你死不了,你要是出事了,我们也要跟着受牵连。”
就连想要寻一条解脱的路,我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养老院里监控遍布,我的一举一动全都被监视着。我想要找药片了结自己,院里管控严密,一片药也无从得到。活着是无尽煎熬,寻死却无路可走,我只能一天天坐着,躺着,熬着时光,一点点等待生命走到尽头。
隔壁的老人们时常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对着我指指点点,细碎的闲话像一根根细针,日日扎着我仅剩的一点自尊。我不敢和旁人深谈,不敢随意吐露心事,整日缩在属于我的那一小片房间里,如同一只孤苦无依,瑟瑟发抖的飞鸟。
无数个深夜,噩梦不断缠上我。
梦里我吞药寻短见,梦见亲生儿女站在远远的地方冷眼旁观,放任我孤身受苦,梦见满堂儿孙一个个转身离开,只留我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人世间。每一次从梦里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眼里噙满泪水,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和无边无际的孤寂。
我常常回头回想过往,忍不住叩问人心:
父母尚且在世的时候,从前的人拼尽全力孝敬双亲;可现如今,为什么有那么多儿女,把最根本的良知抛在了脑后?
老人身子硬朗能干的时候,就是家中免费干活的劳力;等到老人衰老无力,就成了家里多余的负担。
有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老人,年轻的时候倾尽所有为儿女付出,年老之后,却被儿女狠心送走。一户又一户的家庭,不断上演着“用之则留,弃之则远”的寒凉戏码。
到底什么才是养儿防老?
难道就是父母耗尽半生血汗,养大一群长大之后嫌弃自己,抛弃自己,孤立自己的孩子吗?
难道就是父母到老无依无靠,孤零零走完余生吗?
这样不是养儿防老,只是一辈子痴心错付,一辈子满心期待,最后全部落空。
那天我撞柱轻生之后,院长心里生出不忍,一次又一次联系我的儿女,把我平日里的孤寂,心底的绝望,卑微可怜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告知他们。监控录像里,我整日发呆,时常独自落泪,孤零零枯坐的画面,终于敲醒了他们尘封许久的良心。
他们来到养老院,站在苍老孱弱的我的面前,望着我满头花白的头发,脸上深深的皱纹,枯瘦干瘪的双手,眼眶终于泛红,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
他们这才想起,我也曾经年轻,曾经有力气,曾经毫无保留地为他们付出过。
从前我住在他们家中,替他们撑起一个个小家;从前我日夜操劳,为他们遮挡生活里的风雨;从前我亲手抱大一代一代的孩子,温暖了他们一年又一年的时光。
是他们遗忘了初心,私心作祟,害怕麻烦,不愿承担照料的重担,亲手斩断母子父女之间的情分,亲手把操劳半生的老母亲关进了这片孤独的牢笼。
儿女跪在我的身前,一声一声忏悔道歉。孙辈围在我的身旁,轻声唤我奶奶。
积攒了几十年的委屈,这几年独自承受的孤苦,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轰然决堤。我流下的眼泪,不只是泪水,更是我错付了一辈子的人生,是我被那句“养儿防老”空耗掉的期盼。
兄妹几人反复商量之后,郑重地跟我说,接我回家。
离开养老院的那一天,晨光柔和,清风缓缓吹过。
我走出这座困住我许久的牢笼,回头望向长长的走廊,冰冷的廊柱,随处可见的监控,全都变成了过往。
儿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我,儿孙陪在我的身侧。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息,再一次拥住了我。
回到熟悉的老屋,炊烟袅袅,耳边有着热闹的人声。儿女细心照料我的日常,弥补从前所有的亏欠,亲戚乡邻重新和我往来,我再也不是那个被隔绝,被孤立,被所有人遗忘的老人。
夜里再入睡,噩梦渐渐少了,安稳的睡眠越来越多。
八十五岁的我,到这时才真正明白:
人这一生,最苦的从来不是经年累月的吃苦受累,而是倾尽全部心血拉扯大儿女,临到老了,却遭嫌弃,遭算计,遭抛弃。
借着我这迟来的安稳日子,我也想由衷劝一劝天下所有为人子女的人:善待家中老人,莫忘生养之恩。谁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谁都会有体弱无力、需要旁人照料的时候。今天你对待父母的样子,将来你的孩子也会照着学。老人不是累赘,不是包袱,是曾经拼尽全力护着你长大的恩人。不要等到老人血泪熬干,孤苦绝望之时,才生出那份为时已晚的愧疚。
所谓养儿防老,从来都不是一句随口说说的空话。是我当年护你长大,待我年老,你陪我走到终点;是我用尽半生托举你们,你们也愿意拿出余生来善待我。
愿世间所有老人,老有所依,老有所养,老有所伴,老有所安。
愿世间所有儿女,常怀知恩、感恩、报恩之心,不负父母一辈子的辛苦,不负血脉里这一世的亲情。
《廊柱边的残阳》自序
我不是专业文人,也不懂华丽笔法,我只是一个尚存良心、看得见人间冷暖、心疼天下暮年老人的普通人。
这篇文章,我是流着泪一字一句拼凑写完的。
全文没有半点虚构夸张,全部来源于我亲眼所见、身边真实发生的人间百态。文中八十五岁的老母亲,不是单独的某一个人,是千千万万苦命老人的缩影。
她们一生吃苦、一生隐忍、一生操劳。年轻时嫁为人妻,受丈夫打骂,忍尽委屈;中年守寡持家,土里刨食,咬牙养大一群儿女;暮年帮儿带孙、料理家事,做免费保姆、做全家靠山。
她们大字不识、不懂争辩、不会诉苦、不懂维权,一辈子善良认命,只信一句老话:养儿防老。
可现实最刺骨的凉,是:能用则留,无用则弃。
身子硬朗、能干活、能带娃、能付出的时候,是家里最得力的老人;一旦年迈体弱、行动不便、身体失控、需要照顾了,就被儿女算计、被隔绝、被送走。
换手机、删通讯录、断亲友联系、封死所有诉苦门路,把老人孤立在养老院监控之下,吃饭睡觉、等死熬日,活得小心翼翼、活得卑微如尘。
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我提笔写下此文,不为报复,不为谩骂,只为替所有有苦难言、有冤难诉、含泪隐忍、默默等死的白发老人代言。
人人都会老,今日你薄待白发亲娘,来日岁月必定如期复刻。
愿天下儿女读懂父母半生苦,懂得知恩、感恩、报恩。
愿天下老人,不再晚景凄凉,老有所依,老有所暖。
含泪良心执笔
2026年8月14日0:20分
作者简介
文/欢喜有约,青海乐都人。出生于80年代。曾在《河湟》、《柳湾》《税务学习》等文学杂志发表过作品,作歌词《纳顿之光·黄河谣》、《世界第一碗》、《梦飞扬》等。系乐都区作协会员,《都市头条》“欢喜有约”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