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镜与灯:张艺谋与莫言的共生关系及其文化透视
李千树
摘要
1986年,张艺谋以800元购得莫言小说《红高粱》的电影改编权,由此开启了当代中国文学与电影史上最具典范意义的跨界合作。三十余年间,两人从《红高粱》到《幸福时光》,从柏林金熊到诺贝尔文学奖,形成了一种彼此成就、相互抬升的共生关系。2026年8月,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上莫言高调为张艺谋站台,恰逢其女管笑笑博士论文抄袭风波甚嚣尘上,这一事件将文学艺术界长期存在的圈层庇护与利益共生现象推至舆论前台。本文以张艺谋与莫言的合作关系为切入点,透过现象审视本质,剖析文学与电影跨界联姻的生成肌理,揭示文艺圈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逻辑,并就学术伦理与圈层文化提出批判性反思。
关键词:张艺谋;莫言;共生关系;圈层文化;《红高粱》
一、引言:一副对联的隐喻
《红高粱》张艺谋为莫言抬轿子;
“百花奖”莫言为张艺谋撑场子。
横批:文学艺术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利益共同体
这副流传于网络的对联,以近乎戏谑的笔法,勾勒出张艺谋与莫言之间绵延近四十年的共生图景。从1986年那个炎热的夏日——张艺谋“光着个脚,手里拎着一双很像是从垃圾筒里捡来的很破的鞋”找到尚未成名的莫言商谈《红高粱》改编事宜——到2026年8月10日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上三人再度同框于国家速滑馆“冰丝带”,这段跨越文学与影像的缘分,早已超越了个体间的私人交谊,成为一种值得深究的文化现象。
对联的戏谑之下,藏着严肃的问题:张艺谋与莫言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这种关系如何生成、如何运作、又如何折射出中国文学艺术界的深层结构?2026年百花奖上莫言的高调现身,与同期发酵的管笑笑论文抄袭事件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勾连?这些问题,不仅关乎两位文化名人的个人际遇,更指向文学艺术界圈层生态的肌理与症候。
二、起点:《红高粱》与相互成就的原初时刻
2.1 八百元的契约
1986年3月,莫言的中篇小说《红高粱》在《人民文学》第三期发表,引起文坛关注。彼时的莫言,“还名不见经传”;彼时的张艺谋,虽已作为摄影师拍摄过《一个和八个》《黄土地》等作品,“大名鼎鼎”,但“作为导演他还是初出茅庐”。
这年7月,正在拍摄《老井》的张艺谋从太行山片场赶到北京,与莫言协商小说改编权。他小心翼翼地提出800元的报价,本以为莫言会讨价还价,没想到莫言毫不犹豫:“拍吧!钱不钱的事情无所谓!”最终,莫言得到800元小说版权费,电影开拍后又以编剧身份获得1200元稿酬。彼时普通人的月薪不过二三十元,但对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言,这笔交易的意义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2.2 高粱地里的共生
张艺谋执意将外景地放在莫言老家山东高密东北乡。高密当时已少有高粱种植,张艺谋以每亩250至300元的价格与农民签约种下100多亩高粱。这笔4万多元的费用,是时任西安电影制片厂厂长吴天明从厂里“悄悄”凑出来的。莫言和大家一起光着脊梁浇高粱,硬是一个多月把高粱催了起来。
两人的初次见面被莫言记忆为“生产队的小队长”与“生产队的会计”的相遇。这个充满乡土气息的比喻,恰如其分地揭示了两人的精神底色:他们都从泥土中走来,都带着中国乡土社会特有的质朴与狡黠。正是这种气质的契合,使他们的合作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商业交易,具备了某种“共生”“共求”的基因。
2.3 电影对文学的“反哺”
1988年,《红高粱》获得第3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成为首部获此殊荣的亚洲电影。这部电影不仅开启了张艺谋作为“第五代导演”代表人物的艺术生涯,更将莫言及其作品“捎出了国门”。
莫言后来坦言:“电影的影响确实比小说大得多,小说写完后,除了文学圈也没有什么人知道。”美国南加州大学教授骆思典指出:“莫言作品中在英语世界最广为人知的当属《红高粱》,这当然和电影的大获成功是密不可分的。”《红高粱家族》的英译本、日译本和瑞典文译本相继上市,也成为莫言第一部走向世界的作品。
张艺谋后来在公开场合多次表示,电影的成功要感谢莫言提供的优秀小说;而莫言也坦言“遇到张艺谋很幸运”。这种彼此确认、相互感恩的话语姿态,构成了两人共生关系的情感基础。
三、延伸:从《红高粱》到“利益共同体”的形成
3.1 持续的跨界合作
《红高粱》之后,两人的合作并未中断。莫言曾特意为张艺谋创作小说《白棉花》,“一心一意为张艺谋量身打造”,连女主人公都按着巩俐来写,“塑造人物的时候就想到了演员,写场景时还想到了镜头”。然而张艺谋认为“你连机位都帮我们写了”,“因为太刻意了,就没有了质朴”。这次“过度配合”的失败,反而说明了两人的关系已从单纯的商业合作深化为一种艺术上的默契与信任。
1997年,莫言在《收获》发表中篇小说《师傅越来越幽默》,张艺谋再次将其改编为电影《幸福时光》。尽管这部电影并不算成功,莫言“不但没有怨言”,这种包容本身即是共生关系的题中应有之义。
3.2 诺奖之路上的“隐形推手”
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中国籍作家第一人。获奖理由是“通过幻觉现实主义将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然而,学界和舆论普遍认为,《红高粱》电影的国际影响力是莫言进入西方视野的关键通道。
有学者指出:“得益于张艺谋电影的推动,莫言具备了其它同时代作家所不具备的优势——被广阔的受众群所关注,后来莫言获诺奖,也应与《红高粱》对莫言品牌的拓展有关系。”换言之,在莫言从中国作家到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跃迁中,张艺谋的电影是一块不可或缺的跳板。
这并非否认莫言自身的文学成就。实事求是论,应该说,中国具备诺奖水准的作家不止一位百位,但莫言之所以成为“那一个”,电影《红高粱》的国际传播无疑是最重要的“变量”。张艺谋为莫言“抬轿子”——这个比喻在事实层面绝对是成立的。
3.3 “利益共同体”的形成逻辑
从1986年到2012年,二十余年间,张艺谋与莫言的关系经历了从偶然合作到深度绑定的演变。这种“共生”并非密谋,而是一种结构性的互惠:张艺谋需要莫言提供的文学土壤,莫言需要张艺谋提供的影像通道;张艺谋的电影因莫言的小说而获得文学深度,莫言的小说因张艺谋的电影而获得国际能见度。
更深层地看,这种共生关系嵌入了一个更大的文化结构之中——文学界与电影界的“跨界联盟”。正如莫言自己所忆,“中国的小说家与导演的合作,最早也应从自己与张艺谋合作《红高粱》开始”。此后,余华的《活着》、苏童的《妻妾成群》均因电影改编而走向世界。张艺谋开启的“与中国当代作家相伴成长”的序幕,实际上塑造了一种文学与电影相互滋养、彼此抬升的产业模式。
四、聚焦:百花奖上的“站台”与争议的交织
4.1 一次“不合时宜”的高调亮相
2026年8月10日,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在北京国家速滑馆“冰丝带”举行。张艺谋凭《惊蛰无声》获得其电影生涯中第九尊百花奖杯;莫言与姜文作为颁奖嘉宾为《哪吒之魔童闹海》颁发“最佳影片”奖。《红高粱》三位主创时隔近四十年再度同框。
莫言事后透露,走红毯这个环节他“婉拒了好几次,最终盛情难却才勉强‘出战’”。他坦承此行最高兴的事是“遇见了老友张艺谋和姜文”。这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表白,恰恰印证了这次亮相的本质——与其说是为百花奖增色,不如说是为张艺谋“撑场子”。
4.2 论文风波与“站台”的另一种解读
然而,这次看似温情的老友重逢,发生在极为敏感的时间节点上。
2026年7月16日,文学评论人唐小林实名举报莫言之女管笑笑2016年的北京师范大学博士论文《莫言小说文体研究》涉嫌大面积抄袭。举报材料指出,该论文与其导师张清华的专著《存在之镜与智慧之灯——中国当代小说叙事及美学研究》存在大量文字重合,与同校博士生付艳霞的论文在框架和表述上高度雷同。此时距离蒋方舟、贾浅浅先后被查实学术问题并被撤销学位,不过数日。
舆论场上,“文二代”学术特权、圈层近亲繁殖的讨论甚嚣尘上。公众追问的“已不限于某一篇论文是否抄袭,而是学术资源能否摆脱代际荫庇”。就在这样的舆论风暴中,莫言高调亮相百花奖——这被不少网友解读为“以实际行动打脸”,也被另一些评论者视为张艺谋等文艺界人士为莫言“背书和站台”。
4.3 “撑场子”与“被撑场子”的双向逻辑
从表面看,是莫言为张艺谋“撑场子”——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屈尊出席电影颁奖礼,本身就是对张艺谋及其作品的最大背书。但从更深层次看,这恰恰是张艺谋等莫言的“拥趸”在为莫言及其女儿“撑场子”——在学术伦理危机面前,一次高调的公开亮相、一次温情的老友重逢、一次媒体的集体怀旧,都构成了对莫言形象的修复与维护。
这便是“利益共同体”的运作逻辑:当共同体的某一成员遭遇危机时,其他成员通过公开的“站台”与“背书”,以社会资本和象征资本为其提供庇护。这种庇护未必是有意识的合谋,而更可能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在长期的共生关系中自然形成的“相互支持”、“守望相助”。
五、透视:圈层文化的肌理与症候
5.1 文学艺术界的“圈层结构”
张艺谋与莫言的共生关系,绝非孤例,而是中国文学艺术界圈层文化的典型样本。从莫言与张艺谋,到贾平凹与贾浅浅,再到蒋方舟与其家族网络,“文二代”现象、“父女相研”模式、学术资源的代际传递,共同构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这种圈层结构有其历史渊源。在计划经济时代,文学艺术资源的分配高度依赖体制内的关系网络;在市场化转型之后,这种关系网络并未瓦解,而是与资本、媒体、学术体制形成了新的耦合。张艺谋与莫言的成功合作,既是艺术上的珠联璧合,也是这种结构性耦合的产物。
5.2 “共生”的正负双重性
“共生关系”本身并不必然具有负面含义。在最好的意义上,它意味着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的相互滋养、不同代际之间的薪火相传。张艺谋与莫言的合作,确实为中国文学和电影贡献了经典作品,为中国文化走出去开辟了通道。这是不可否认的历史贡献。
然而,当“共生”异化为“圈层庇护”,当艺术上的相互成就退化为利益上的相互维护,当学术评价的标准让位于人际关系的亲疏——这种共生关系便开始滋生腐败。管笑笑论文风波的核心症结,正在于此:一个“文二代”在其父亲任教的大学、在父亲朋友的指导下、研究父亲的作品——这种“闭环式学术圈层”使得学术评审的独立性无从谈起。
5.3 现象背后的制度之问
蒋方舟、贾浅浅、管笑笑——接连曝光的“文二代”学术不端事件,不能仅仅归咎于个别人的道德失范。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学术评价体系是否足够独立?文艺资源的分配是否足够透明?圈层内部的利益交换是否受到有效制约?
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成为圈层的生存法则,当“相互帮衬、彼此成就”异化为危机时刻的集体背书——文艺界的公信力便在一次次“站台”与“撑场子”中被侵蚀殆尽。百花奖上莫言与张艺谋、姜文的温情同框,与网络上对管笑笑论文抄袭的愤怒声讨,构成了当代中国文化场域中极具张力的两面:一面是怀旧的光环,一面是现实的疮疤。
六、小结:珠联璧合之外
张艺谋与莫言,一位导演,一位作家;一部《红高粱》,两个人生拐点。他们的合作是当代中国文艺史上不可绕过的篇章,他们的共生关系是文学与电影跨界联姻的典范案例。承认这一点,是尊重历史。
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更有理由追问:当“珠联璧合”的佳话沦为“利益共同体”的盾牌,当艺术上的相互成就退化为危机时的相互庇护——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学术的公正、评价的独立,更是文艺本身应有的批判精神与公共品质。
一副对联,三分戏谑,七分真相。《红高粱》的辉煌已成往事,百花奖的同框终将散去,而关于圈层、关于公正、关于文艺如何保持其独立品格的问题,仍将长久地摆在我们面前。
2026年8月14日初秋凌晨于济南善居




